《克利谢大街》Rsela

3、楔子（下） 意识到xe

　　文玉在一旁无助地喊了声‘老公’，想要过去拦一下他，也被李锦迟一把拉回在身后。所有人都看上去那么茫然，场景是犹如世界末日一般的混乱，客厅中回荡着的，大概就只有李烈明持续不断地怒吼声：“我当初就不该把你送到这来，养你有什么用？你看看，你看看你把孩子养成什么样了？他都是被你惯的，才会变成今天这样！一点事都不懂！”

　　“她也没有养我。”李官迟在一片寂静中梦呓般开了口，只有天降神功才能解释他为什么在此时此刻还要火上浇油，实际上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恶毒，说话更是百无禁忌。

　　“你们都没有养我。你们就只是把我送到了这里。”他说。

　　一个手掌大的花瓶‘砰’的一声飞过来，在文玉的惊呼声中，砸在了他的脸上。

　　李官迟一下子闭上眼，半张脸传来一阵火辣辣的闷痛，瓷瓶砸在脸上的瞬间就炸开，裂成数块瓷片，有的顺着他的脸划下来，有的则浅浅地刺进他皮肤的表皮，没一会，就有类似于热泪一般的液体缓缓蔓延而下。

　　是血。

　　李官迟受到痛击的半张脸一瞬间就僵硬了，他却出奇得并不感到悲伤，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结果比他想象中还要轻松，挨揍之后，一直悬在头顶的那把斧头也终于砍了下来。他甚至感觉自己缓缓地扬起了嘴角，眼皮虽然还耷拉着，可还是勉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笑容看起来大概会很惨淡。

　　闷痛之后他的耳朵也嗡嗡像是被人浸在水里，外界的声音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格挡，但他还是听见了文玉撕心裂肺一般地大吼声。

　　接着就被一把抓在了她之后，文玉全身颤抖地站在他身前，声音更是颤抖异常地嘶吼一声：“你疯了吗！”

　　李官迟呆呆地注视着她的脚跟。文玉那双一向很高也很细的高跟鞋鞋跟。血很快就氲湿了他的脸，头骨时不时传来的一股刺痛教他不敢轻易地转头，或是抬头。

　　过了一会，他的眼前也变得泪潸潸，世界彷佛朦胧了。

　　但他已经很难去辨别这究竟是泪，还是渗出来的血。

　　他说过自己不会后悔的，发邮件的时候就说过死都不回头。可等手被旁边的李锦迟抓住时，又忽然变成迟疑起来。眼泪噗溜噗溜地就流出来了，没一会就变成了小型瀑布。

　　就像两条宽宽的面条一样挂在脸上。

　　李官迟一下子觉得好后悔。好像不该这样的。他从来没想过要让文玉站出来挡在他面前。

　　李烈明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对文玉动手，实际上，从他看见李官迟头上的血时，自己也已经有点慌了，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你，你怎么不躲？”

　　“他想做什么你就让他去做什么吧！”文玉哽咽道，“你这是还想要再做什么呀，他想做什么，你就随着他去吧，孩子都有自己的路啊！”

　　为什么说得那么勉强？就好像我做错了一样。

　　李官迟想。

　　这场闹剧注定是不会有一个真正的对错。归根结底，他还是惨淡地赢了，上大学还是李官迟第一次和哥哥挥手告别，要独自前往一个陌生的城市，再开启一段不知道未来如何的崭新旅途。

　　头上的那个包让李官迟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于面子考虑，李烈明是万万不会低头过来，屈尊看他的。文玉一面为了盯紧他，另一面来这也不知道还能和他说点什么，于是也少少地过来，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会长久陪伴他的，也就只有哥哥。但即使是李锦迟在病床前朝他皱眉，问他这是发的什么疯，什么时候准备开始发这个疯的，以后究竟想怎么办时，李官迟也神情萎靡地垂头坐着，一问三不知。

　　他想说这是必然的，他以后迟早也要反抗的。可李锦迟一定会说那也可以用怀柔政策呀，何必一定要做得这么决绝呢？

　　怀柔，不得不低头忍着度日，和畅快淋漓地抗争，那怎么能一样呢？

　　但此情此景实在不是争论的好时候，李官迟识趣地选择闭上嘴。他住院毕竟只是家丑，除了李锦迟不得不过来陪床以外，周围朋友一点风声也没听到。当然也不会有人过来探望。

　　漂流瓶的最后一封信，是他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趴在病床上的小桌板上写的，就着渺茫的床头灯。

　　如果信中有哪个词叫李官迟印象深刻，那大概就是‘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是好是坏，以后应该怎么办，现在又该怎么办，生活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烂摊子，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可以先在这堆烂摊子旁边坐上一会，但那样看上去又会不会显得有一点不够体面呢？

　　这封信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被李官迟塞进信筒，与其说他期待着xeno会给他回什么信，倒不如说他只是期待着他会回信，随便说点什么都好。

　　xeno不像文玉，也不像李锦迟，没有必须要说点什么的立场，不必过于地委曲求全，没必要为了守护什么而不得不说那些违心的话，他什么都敢说。就算是xeno骂他，他感觉也可以，干脆就来骂他好了，让他再生气一次。

　　他找不到问题的答案了，朝哪碰壁不是碰呢？

　　但是，这封信再也没等来它的回信，等待回信的时间似乎变得过于漫长。久到李官迟脸上的伤都已经愈合，他收到了那张不被周围人所理解，甚至连他自己都已经开始有所怀疑的录取通知书，漂流瓶都没有再回来。

　　“如果你再不回信的话，那即使你有一天突然回信了，那我也收不到了！”

　　搬家的前一天，李官迟还在信箱前自言自语，不过也已经不抱有什么期望。如果不是过去的过去的书信残存，和xeno通信的过程，好像就只是一场梦。一场由他自编自演，为了说服自己叛逆而臆想出来的白日梦。

　　直到李官迟离开那座他已经生活了快十年的城市，李烈明都还在疑惑，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才让一直听话的老实儿子忽然如此大逆不道？

　　幸好，他实在是太不了解他了。以至于从始至终都从没想过要翻一翻李官迟的信筒——但如果他真的发现这些信，没准还会更加暴怒一段时间，一定是这个叫作xeno的恶魔在教唆李官迟，不然他是绝对不会说放弃就放弃的，他已经弹了十五年的钢琴，临在成功的关头，如果不是有人再教唆，那他又怎么会昏头呢？

　　李官迟一直在等着最后一封回信，从最起初的满怀期待，到惴惴不安，最后逐渐心灰意冷。

　　也许他不该自作主张地在信的最后加上那么一句话。哪怕已经看似亲密地互相交换许多书信之后，贸然地提出想要见面也是不对的吗？

　　意识到xeno再也不会回信的那天，也是一个午后。

　　彼时，李官迟已经逐渐适应起在n市的生活，当然，生活还是三点一线，人来人往的大街，教学楼和给小孩当钢琴家教。他的生活没有发生巨变，但也没因为走上另一条路而瞬间崩塌。高昂的学费的确令人望而却步，不过有心软的文玉在，他怎么样也不可能流落街头。

　　事实上，人如树木这句话也许真的是有道理的。李官迟每天听鉴赏、看研究材料、做汇报，虽然也没感觉自己有什么变化，但有次教小孩弹钢琴时一晃眼，才突然发现自己手生了。

　　学乐器这种东西‘开弓没有回头箭’，不管曾经学到什么地步，只要三四不练，就统统会懈怠，三四个月不练，基本功就有可能倒退，一两年不练，基本也就告别自己的职业生涯。

　　曾经让他无数次痛苦的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离开他。客观地离开，不以人的意志与否而转移。

　　小孩在旁边叫‘老师’时，李官迟还在不自觉发愣，望着自己的两只手，不知道在面对‘自己把自己给废了’这句话时，应该保持何种心态。

　　下定决心的那个人是他，最后要承接一切结果的那个人也是他。

　　再抬起头时，看着849，给小孩演示起它的节奏时，李官迟突然摇了摇头，心想，就让这种感觉被风吹走吧。

　　多么讨人厌的849练习曲，小孩在翻页看琴谱的瞬间就明显眼前一黑，满脸写着开心。

　　李官迟在n市的秋风中开始了自己第二次的人生，不管有多少人满意与否，他都微笑着对那个小孩说：“弹吧。看着我的手，要赶紧学会才能解脱。”

　　对生活没一点招架之力的小孩无话可说，也就只能咬咬牙放手上来弹了。

　　“总之，弹了就对了吧！弹了之后他们就高兴了，对吧？”小孩十指掏心一般地扣在那一条条的黑白键上，一边下手，一边悲愤得无以复加。

　　李官迟用自己都没发现的温柔眼神注视着那个小孩，在对方弹着弹着又忍不住抬起头问他‘老师老师，那你觉得我是那块的料不？你觉得我能成钢琴大师不？’时，把他轻轻摁下去，一边用剩下的那只手继续给他演示，一边轻轻道：“你自己刚才都说啦，弹就对了，何必想那么远呢？849练完之后还有299呢，299练完还有740，你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这么着急干什么？”

　　“……我现在就吐血身亡行不行？”

　　“那你就只能在病房里练849了。”李官迟自然道。在小孩更像生吞苍蝇一样的视线中，忍不住摇着头笑了。

　　“那我简直就是没有活路啊！怎么弹出来也不行，弹不出来也会倒霉的？”小孩嘀咕道。

　　是啊。李官迟心想，说得太有道理了。人活着活着就这样了，伸头出去是一刀，缩头回来也是一刀。

　　但那能怎么办呢？那可怎么办呢？还是不得不做啊！就只能闭着眼睛捂着耳朵不管不顾地朝前走啊！

　　这就是李官迟的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