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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墓园藏身 新途隐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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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熹,江风依旧刺骨。
鹰嘴岩下的凹坑里,死里逃生的三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的破布娃娃,瘫在冰冷的岩石上,只剩下胸膛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阿九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白川靠在岩壁上,左臂的伤口虽然被他自己用最后一点止血药粉和布条草草包扎,但失血过多让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神都有些涣散;黎幽是相对“完好”的一个,但也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体力透支,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嗡嗡作响。
江面恢复了往日的浑浊与喧嚣,仿佛昨夜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和古老低语从未存在过。只有岸边一片狼藉——被侵蚀风化的岩石、枯死的草木,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阴冷与虚无气息,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
黎幽哆嗦着摸出那部青铜手机。机身冰冷,屏幕漆黑,无论他怎么按,都没有丝毫反应,仿佛一块真正的板砖。他又看了看白川怀里那张失去光泽的“玄武”残页,同样黯淡无光。两件与“幽陵”密切相关的物件,似乎都在强行关闭“归墟之眼”的过程中耗尽了能量。
“不能……留在这里……”白川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公司’的人……提灯人……甚至江里的东西……都可能再回来……必须走……”
走?往哪儿走?三个人,一个重伤昏迷,一个失血虚弱,一个精疲力尽,身无分文,还带着可能招来祸端的“幽陵”物件,在这沉江市郊外荒僻的江岸,能走到哪里去?
黎幽的目光落在远处江岸上游,依稀能看到一片葱茏的轮廓,像是一座临江的小山。“那边……好像有片林子……先躲进去,避避风头,等天完全亮了再说……”
白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算是同意。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选择。
黎幽咬咬牙,将昏迷的阿九背到自己背上(白川的状态已经背不动了),白川则用未受伤的右手拄着工兵铲,两人相互搀扶着,沿着湿滑崎岖的江岸,踉踉跄跄地向那片林子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黎幽感觉背上的阿九轻得可怕,仿佛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冰冷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服传来,让他心头发慌。白川走得更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短短几百米的距离,他们走了近半个小时。当终于踏入那片茂密的杂木林时,黎幽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将阿九小心地放在一棵大树下相对干燥的落叶堆上,自己也瘫坐下来,大口喘息。
林子里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带着草木腐烂的味道,但至少隔绝了江风和可能的视线。暂时安全了。
白川靠着一棵树干滑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尝试运转守陵人独有的、近乎本能的调息法门,以求尽快恢复一丝元气。黎幽则强打精神,检查阿九的情况。她的呼吸依旧微弱,肩头的伤口在冰冷江水的浸泡和剧烈颠簸下,似乎有再次恶化的迹象,绷带边缘渗出淡淡的黄色组织液。额头滚烫,显然在发烧。
“必须得找点水,生火,处理伤口,不然阿九撑不住……”黎忧心急如焚,但环顾四周,除了树就是草,连个干净的水源都看不到。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仿佛铃铛碰撞的清脆声音,若有若无地从林子深处传来。
叮铃……叮铃……
声音极轻,在清晨的鸟鸣和风声中断断续续,但黎幽听得真切!这声音……和之前“黑鲶鱼”给他的那个铜铃有些相似,但又更加空灵飘渺!
他猛地看向白川。白川也睁开了眼睛,侧耳倾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
“是……招魂铃?还是……引路铃?”白川低声道,“这林子深处,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声音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吸引力,并不邪恶,反而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黎幽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危在旦夕的阿九,一咬牙:“过去看看!万一有人家呢?”
白川挣扎着站起来:“一起。小心。”
两人再次搀扶起阿九(主要是黎幽背着),循着那若有若无的铃铛声,小心翼翼地向林子深处摸去。
林子比想象中深,也更为古老。粗大的树木盘根错节,藤蔓缠绕,地上铺着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那铃铛声始终在前方不远处指引,不疾不徐。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林子尽头,竟然是一片被高大围墙围起来的、寂静的所在。围墙是青砖垒砌,爬满了墨绿色的爬山虎,显得有些年头。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早已褪色、字迹模糊的木牌,依稀能辨认出“XX墓园”的字样。
这里……竟然是一个老旧的墓园?
而那铃铛声,正是从墓园深处传来。
墓园?铃铛?黎幽和白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但阿九的状况不容他们多想。
“进去看看。”白川当先一步,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轴发出“嘎吱”的呻吟,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香烛、泥土和淡淡檀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墓园内十分安静,甚至有些荒凉。整齐排列的墓碑大多朴素,许多已经字迹模糊,坟冢上长满了青草。几条石板小径蜿蜒其间,通往墓园深处。
铃铛声更加清晰了,是从墓园最里面、靠近围墙角落的一间低矮青砖平房里传出的。
那平房看起来像是守墓人或者管理员的住处,烟囱里正冒着淡淡的青烟。
有人!
黎幽心中一振,也顾不得许多,背着阿九快步向那平房走去。
来到房前,只见房门虚掩,铃铛声正是从门缝里传出。黎幽抬手敲了敲破旧的木门。
“谁啊?”一个苍老、平和、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过路的,朋友受了重伤,想讨口水喝,借地方歇歇脚。”黎幽连忙道。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老年斑和深刻皱纹的老头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正拿着一串古旧的、由七个小铜铃组成的铃铛,刚才的声音就是这串铃铛发出的。
老头抬起浑浊却异常清澈的眼睛,仔细打量了门外狼狈不堪的三人,尤其在昏迷的阿九和受伤的白川身上停留了片刻,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反而有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声音依旧平和,“这地方,难得有活人来。”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烧着炭火的小铁炉,炉上坐着个冒着热气的水壶。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世界地图和几张褪色的老照片。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草药味和线香味。
黎幽将阿九小心地放在床上。老头走过来,看了看阿九的脸色和伤口,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眉头微皱:“阴气侵体,外伤恶化,还发了热……你们这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在江边……遇到点意外。”白川含糊道,同时警惕地观察着老头。这老头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不像普通的守墓人。
老头也没多问,转身从角落一个旧木箱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些晒干的草药和干净的布条。“我这里有点自己采的草药,对付外伤和驱寒有点用。热水也有,你们自己处理一下。我这把老骨头,帮不上太多忙。”
黎幽和白川连忙道谢。老头摆摆手,走到桌边坐下,继续慢悠悠地摇晃着那串铜铃,眼神放空,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两人顾不上深究老头的来历,立刻动手。白川用热水清理自己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黎幽则小心翼翼地解开阿九肩头的绷带,用热水清洗伤口,将老头给的草药捣碎敷上,再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又喂她喝了点热水。
或许是草药起了作用,或许是暂时脱离了危险环境,阿九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脸色不再那么吓人。
做完这一切,两人也累得几乎虚脱,各自找了把椅子坐下,就着热水,啃了几口从背包里翻出来的、已经被江水泡得发软的压缩饼干。
屋子里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铜铃轻微的摇晃声,以及三人粗重的呼吸。
“老伯,谢谢您。”黎幽真诚地道谢,“要不是您,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老头停下摇晃铃铛,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不用谢。这墓园清净,但也死寂。偶尔有活人来,也算是点生气。”他顿了顿,看向白川,“你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守陵的?”
白川身体微微一僵,点了点头:“是。”
“守陵人……现在不多了。”老头叹了口气,“世道变了,活人都不安生,谁还管死人安不安生?”他话锋一转,指向黎幽,“你呢?小子,你身上味道更杂。有墓土气,有血腥气,还有……一股子我说不上来的‘机巧’气,像是个……摆弄新鲜玩意儿的?”
黎幽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青铜手机。这老头眼光毒辣!
“算是吧……以前干过点别的。”黎幽含糊道。
老头也不深究,又摇晃起铃铛,望着炉火,自言自语般说道:“这几天,墓园不太平。”
“不太平?”黎幽心里一紧。
“晚上总有怪声,像是有人哭,又像是风吹过空骨头。还有些野狗野猫,疯了一样绕着围墙跑,第二天就死在外面,身上没伤口,就是没气了。”老头慢悠悠地说,“我在这儿守了四十年,头一回见这样。怕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不安分了。”
地底下?黎幽和白川交换了一个眼神。沉江市底下,难道除了幽冥水府和归墟之眼,还有其他东西?
“老伯,您知道这附近,有什么特别的老传说,或者……奇怪的地方吗?”白川试探着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传说……倒是有个。说这沉江市底下,睡着一条‘老龙’,头在昆仑,尾在东海。每隔一甲子,翻身一次,江上就要出事。六十年前,江上十三条船连人带船没了踪影,就是老龙翻身。如今……又快六十年了。”
老龙翻身?六十年周期?这与“活墓睁眼”的周期不谋而合!难道所谓的“老龙”,就是指“幽冥水府”或者“归墟之眼”这类活墓?
“还有吗?”黎幽追问。
老头摇摇头:“老了,记性不行了。其他的……得去问更老的人,或者……去那些藏着老书、老物件的地方找。”他意有所指地说,“往北走,三百里外,有个叫‘故纸山’的地方。听说那儿以前是个大学问家归隐修书的地方,藏了很多外面见不到的孤本、残卷。你们要是想找什么‘传说’、‘记载’,或许可以去碰碰运气。”
故纸山?藏书之地?
这或许是一条新的线索!在沉江市已经暴露,且危机四伏的情况下,前往一个可能藏有“幽陵谱”相关记载的地方,无疑是明智的选择。
“多谢老伯指点。”白川抱拳。
老头摆摆手,不再说话,继续摇晃着他的铜铃,仿佛与这墓园的寂静融为了一体。
黎幽看着炉火,又看了看床上昏迷的阿九和疲惫的白川,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等阿九情况稳定,白川伤势好转,他们必须立刻离开沉江,北上前往“故纸山”。
在那之前,他们需要在这墓园里,获得短暂的喘息和休整。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墓园地下,在那守墓老人日复一日的铃铛声中,一些被漫长岁月掩埋的、与“幽陵”相关的痕迹,正在悄然苏醒。
而远在沉江市某个隐秘角落,一份关于他们行踪和特征的加密报告,正通过特殊的渠道,发送向一个名为“元宇宙遗产基金会”的云端服务器。
“老板”的视线,从未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