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的阿兄》不游心

28、28 别绣户

　　临到大事当头，姜晚临危不乱，心中反生静气。

　　她准备了许久，还算周全。

　　虽不能十全十美，但抓住时机，没什么行不得的。自由就在前方。

　　她镇定自若，一如往常，去和贺父贺母报备过自己要出府，逛逛衣衫首饰铺子。

　　贺老爷没有多想，“去吧。”

　　还嘱咐姜晚给他带副新棋回来。

　　姜晚恭立在院内，微微一笑，徐徐说：“知道了。”

　　应答完长辈的话，姜晚转身而去。

　　贺听本小步走来走去，在初升的好太阳底下晒他的一卷卷藏书。
　　独特的书墨香气，随风在院中悄然散开。
　　金光之下，书蠹无所遁形。

　　贺听忽然福至心灵，他道：

　　“阿央，外面天热，街上乱，照顾好自己啊。”

　　姜晚背影略略停顿，仍是多年来再寻常不过的一句“知道了。”

　　再没有后话。

　　王越山那边，姜晚也去照例禀明。

　　这个点，王越山练完武，在教闺中密友们的孩子们招式。

　　五个小萝卜头扎马步、站桩，天赋好的已能举刀。王越山弯腰，调整小儿的握刀姿势，“对，手腕放松，看刀尖的方向……”

　　见姜晚来，王越山也不知怎么兴起，从武器架子上取了一柄小巧的匕首，送给姜晚。
　　还手把手教了姜晚几招简单易学的，如何近身用匕，如何快速找要害。

　　姜晚假装初学者，匕首都掉了好几次，演得差不多了，才真正“上了手”。

　　如何近身杀人，姜晚是和谢青讨教过的。
　　谢青教过她。
　　她也多次练习过。
　　作为杀手，他是个天才。
　　而姜晚发现，王越山的思路，和谢青有异曲同工之妙。

　　王越山见姜晚掌握得差不多，方道：

　　“听人说，最近街上乱，拿着好防身。”

　　姜晚后背有一点毛毛的。

　　直觉爹娘发现了什么。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下定决心，她一定会贯彻到底，不动摇地做下去。

　　事情未做，她不能自己吓自己。

　　姜晚谢过母亲，回身往四时居走。

　　步伐忍不住轻快起来。

　　到了四时居，姜晚从床板夹层、柜子角落乃至库房衣箱中，分别取出了事先藏好的路引、户籍。

　　空白路引，她亲画的印章可以假乱真。
　　假户籍她做了三份，去的是东西北三方。如果贺家来寻，也能分散贺家找人的队伍。

　　旁的金银细软，届时管谢青要就成。

　　他不差钱。

　　姜晚走的就是东西少、不引人注目的路子。

　　她收拾了个小包袱，看上去只是丫鬟不在，自己带些轻便物什，出门游市。

　　姜晚在妆台前落座。

　　台面有两份妆匣，紫芝那份，里面堆满了紫芝爱用的香饼，有拆开的，有全新的。
　　大都是果香甜香。
　　老实到近乎木讷的丫头，喜好的香却这样娇俏。

　　姜晚不由会心一笑，抬手把香饼都整理好。

　　这几个月，她时不时打发紫芝回家探亲。

　　几次一来，成了旬假惯例。

　　最近的这一次，是昨夜。紫芝出发回家前，姜晚在给她挑回家探亲的节礼。
　　紫芝坐着，默默的，眼泪直流。
　　姜晚骇然，忙坐下来，握了紫芝的手，“发生什么事儿了？”
　　紫芝泪眼汪汪，“小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小丫头，素来有些灵验的预感在的。

　　姜晚拍拍她的手背，“说什么胡话。我再买点零嘴，你吃些甜的，就不会东想西想了，好不好？”
　　紫芝靠在她怀中流泪。
　　姜晚摸摸她的后脑勺，“乖，回家探亲多好呀，不哭了……“

　　紫芝千恩万谢地归家去了。

　　这样最好。

　　姜晚长叹一口气，将一封信压在匣子下。

　　是写给爹娘的。

　　紫芝被打发回家，不当值。
　　不当值期间，小姐私奔，丫鬟不当担责。

　　姜晚在信中写了，此事是她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爹娘不要怪罪他人。

　　压好信件，姜晚将过关的路引、户籍等物，收入小包袱，出门去了。

　　她先去了家裁缝铺，选布、量体、裁衣。

　　车夫在门外等着。
　　他见小姐与余掌柜相谈甚欢，进了暗室裁衣，不久后两人就出来了。
　　车夫没留意到，姜晚原本随意放的小包袱不见了。

　　而后小姐又逛了首饰铺子，挑了几个新鲜花样订做。定金就记在贺府账上。每月会有专人来结清。

　　回程路过裁缝铺时，小姐还一拍脑袋，想起来自己包袱落铺子里了，急急忙忙回去拿。

　　一切都和缓、平常、守旧。

　　车夫昏昏欲睡，在黄昏天将小姐送回府。

　　姜晚心中惴惴，坐回房中时，还颇感不真实。

　　太顺利了。

　　——她将路引户籍转交给余掌柜，余掌柜是谢青的挚友，会这些转交给谢青。

　　相应地，半日后她再途经裁缝铺，会拿回包袱。

　　而包袱中的信纸，写的是谢青定下的逃亡时间。

　　明日几时出发，在何处接她。

　　谢青还怕她不熟悉街巷小路，明日不好甩脱车夫，还特意绘了路线图。

　　明日巳时，谢青会在图上这间苏记鱼铺后等她。

　　姜晚在马车上就已看过，回府后烧掉了信纸，再翻看包袱，里面还有几件麻衣，是普通人家不起眼的衣物。
　　明日，她先甩掉车夫，而后去余掌柜店铺里换上麻衣，改头换面……

　　她阖上眼，一遍遍思忖着明天的计划，每一步都细细琢磨，不能败在细节上，让贺家的势力过早就找到她……
　　另外，她不能连累余掌柜，善后须仔细用心，不留痕迹。

　　姜晚思虑极深，然而，她去花厅用饭时，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

　　照旧地与爹娘说起趣事。

　　用完饭，回到碧纱橱内，夜深渐凉，风中有玉兰花香，凉沁沁的很怡人。

　　她突然兴起，在屋内走了起来。

　　目光环扫，心生惆怅。

　　毕竟是相伴相处用了八年的家具、物品，骤然要分离，心中总有留恋。

　　她的目光掠过挂屏、镜架、花几、棋台、多宝格，脚步踏过砖石，不费什么力，身体早记住了行几步路能到哪里。
　　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这里是她生活了八年的地方。

　　可当她走近拔步床时，只能想起那个疾雨之夜。

　　贺嘉树在她现在踩的砖石上打地铺。

　　贺嘉树对她坦白，这些年对她的好，是为了复仇。

　　是让她去攀附太子，而后杀死太子。

　　只一瞬间，就像指尖戳破了平静的水面。

　　姜晚对贺家所有美好的记忆，都被这地狱般的一夜压了下去。

　　心中只剩下三个字。

　　断舍离。

　　她的眼神木了好一阵，陡然又现出灵光。

　　不知怎么，她想起了进贺府的第一日。

　　她误入蝉雪庐，丹砂急急忙忙跑过来，急得跺脚。

　　“了不得，快将这身脱了去，公子见了要生气！”

　　姜晚自嘲地笑起来。

　　可不是一语成谶吗？

　　这身“贺泠央” 的华服锦衣，终究是要脱下来的。

　　她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了。属于贺泠央的一切，是她动不得的。

　　不是她的，强求不来。

　　姜晚一下坐在床边，顷刻释然了。

　　许是卸下了积压多年的心事，这一夜，姜晚很轻易就入睡了，还十分好眠。

　　夜间，她隐约闻得几声雷，而后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下，拍打在窗纸上。

　　姜晚想着要关窗，扎挣着爬起来。

　　一盏银釭光透薄纱，荧荧绿光洒出，落在墙角，火光摇曳，拉出一道长长人影。

　　姜晚的心霎时停跳，一息后才落回胸腔里。

　　她恍惚以为自己见鬼了。

　　差点叫出声。

　　她猛掐了自己腰间一把，疼得整个人一激灵。

　　也不是梦。

　　“阿……阿兄，你怎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