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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墓碑上的白衬衫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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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梨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的病床上。窗外的阳光很刺眼,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钻进来,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微微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麻木的钝痛,像是有千万根细针扎在骨头上。她费力地睁开眼,干涩的眼球转动了一下,视线里的一切都带着重影,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像是在敲打着生命的倒计时。
她坐起身,后背抵着冰凉的床头板,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烧红的棉花,干渴得发疼。她偏头看向窗外,天空蓝得不像话,澄澈得没有一丝云彩,像极了江屿风在明信片上画过的那片海,也是她和他约定好,等他回来要一起去看的那片海。
“梨梨,你醒了。”
一道沙哑疲惫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棠梨缓缓转过头,看见江妈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眶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曾经乌黑的头发里,竟添了许多刺眼的白发。她的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杯壁上氤氲着薄薄的水汽。
棠梨看着江妈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她张了张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字:“屿风……他怎么样了?”
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破碎得不成样子,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江妈妈握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颤,温热的水溅出来,落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她看着棠梨苍白的脸,看着她眼里盛满的期盼和惶恐,眼泪瞬间就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她伸出手,紧紧握住棠梨冰凉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梨梨,对不起……屿风他,走了。”
“走了”两个字,像是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狠狠扎进棠梨的心脏,然后又被用力地搅动。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四肢百骸都透着刺骨的寒意。她怔怔地看着江妈妈,嘴唇翕动着,一遍遍地重复着:“不可能……他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要回来的……”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就模糊了视线。她趴在床上,将脸埋进枕头里,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绝望地呜咽。那哭声里,有撕心裂肺的疼,有难以言说的怨,还有深入骨髓的思念。江妈妈坐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陪着她一起哭,病房里的空气,都弥漫着浓重的悲伤。
江屿风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喧嚣的人群,只有他的家人、同学和老师。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得有些晃眼,风里带着淡淡的青草香。来送葬的人都穿着素色的衣服,脸上带着肃穆的悲伤。苏珊教授也来了,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菊花。她走到棠梨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里满是同情和惋惜。
“棠梨小姐,”苏珊教授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屿风是我见过最优秀、最善良的学生。爆炸发生的时候,他本来已经冲到了实验室门口,可听到里面还有同学的呼救声,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冲了回去。他把那两个同学推到安全地带,自己却被掉落的横梁砸中了……”
苏珊教授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信封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画着一朵小小的棠梨花,那是棠梨亲手画上去的。“这是屿风最后一刻还紧紧攥着的东西,是你寄给他的信,他还没来得及拆开。”
棠梨接过那个信封,指尖触碰到信封的质地,温热的,仿佛还残留着江屿风的体温。她把信封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江屿风最后的温度,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墓园坐落在城郊的半山腰上,四周种满了青翠的松柏,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呜咽。棠梨站在墓碑前,手里捧着一束洁白的棠梨花,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墓碑上的照片,是江屿风十七岁时的样子,是高三那年运动会结束后拍的。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嘴角扬着浅浅的梨涡,眼神明亮得像盛夏的阳光,带着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江屿风,你这个骗子。”
棠梨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声音沙哑得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砸在冰冷的石碑上。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少年的脸庞,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心猛地一沉。“你说过,等你回来,要带我去看漫山遍野的棠梨花。你说过,要娶我为妻,要和我相守一生。你说过的话,都不算数了吗?”
她蹲下身,拿出随身携带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拂去墓碑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石碑,像是触碰到了江屿风冰冷的脸颊,那种刺骨的寒意,瞬间就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我给你带了橘子味的硬糖,是你最喜欢的那种。”棠梨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硬糖,轻轻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她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清甜的橘子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苦涩。“你尝尝,甜不甜。以前你总说,这种糖太甜了,可你每次都会把我剩下的都吃完。”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了。风里带着淡淡的棠梨花香,像是少年温柔的回应。
江妈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盒子的表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棠梨花。她把盒子递给棠梨,眼眶红红的:“梨梨,这是屿风的东西。他出国前,把这个盒子交给我,说要是他回不去了,就让我一定亲手交给你。”
棠梨接过木盒子,指尖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盒子。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她写给江屿风的所有信,那些信她以为早就寄到了大洋彼岸,没想到,他竟然都带在了身边。信的下面,是一枚刻着棠梨花的银色戒指,正是他在高考结束那天,重新戴回她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的旁边,放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她和他在石亭里的合影。那天的阳光很好,他搂着她的肩膀,两人笑得眉眼弯弯。照片的背面,用黑色的签字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是江屿风的笔迹:“梨梨,等我回来。”
棠梨看着那行字,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拿起那枚戒指,小心翼翼地戴在无名指上,冰凉的触感,熟悉又陌生。她把照片轻轻放在墓碑上,对着照片上的少年,轻声说道:“江屿风,我等你。下辈子,你一定要记得早点找到我,不要再失约了。”
夕阳渐渐西沉,余晖洒在墓碑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金色的光芒笼罩着照片上的少年,他的笑容,依旧明亮得像盛夏的阳光。
棠梨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的少年,久久没有离去。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和墓碑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风又吹过,带来一阵淡淡的棠梨花香。
她知道,从此以后,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江屿风了。
那些关于青春的约定,那些关于海和棠梨花的憧憬,终究是散在了风里,成了一场再也无法兑现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