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念》Re浅念

4、4.交易

　　嗡~~~

　　被希望如愿以偿的林洋晟只觉得手脚发软，像有人驮着巨大沉重的笨钟在脑海里奋力一击，嗡鸣声几乎是从大脑传向耳膜。

　　他整个人仿佛遭惊雷劈中一般既恍然大悟又迷茫无措，灵魂飘向虚空，徒留神思不属的目光看向年轻女人。

　　对方瞧着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单薄，眉眼憔悴，似乎不用使力就能轻松折断的纤细手腕，却稳稳抬起笨重枪柄。

　　他现在要做的应该是趁其不备将她制服，而不是神思不属，更没有必要听这么多废话，但偏偏......

　　无论那条偏僻脏乱没人经过的巷子竟然出现了她，还是这会儿思绪清明侃侃而谈，包括举着枪淡定沉稳的姿态。

　　这一举一动，都不该是如她这般年纪能做到的，那一字一句，更不是这张从未在南城出现过的陌生面孔可以知道的。

　　如果她失去理智地或哭闹求饶或拼命逃走，那才是人之常情才能让人放心，可事实上不管从哪儿看这女人都表现得过于惊骇。

　　——而未知往往最令人忌惮！

　　怔愣间，那双漆黑的清冽瞳孔无声散去澄澈，在渐起夜色下同时溢出愉悦与憎恶两种截然不同又相得益彰的情绪：

　　“死亡只是瞬间痛苦而已，闭上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死亡真正折磨到的只有那些活着且爱他的人而已。”

　　“你得让他为亡者惨死付出代价，让他也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让他看着自己得意洋洋所倚仗的东西被踩在脚下碾进泥里。”

　　红唇轻启。

　　短短两句直惊得林洋晟止不住狂跳心口，浸染殷红的瞳仁映出年轻女人句句热血沸腾乃至鼓动人心的蛊惑！

　　这明知不该信的言语让人只是听着，就已经浑身血液都开始滚烫呼啸继而燃烧，他怎能不为之动容甚至期待呢？

　　“软刀子磨人，杀人应该诛心~”

　　出口即散的呢喃更分不清究竟是缓兵之计，还是眸色浅淡的眼底认真且执拗？

　　几步外的林洋晟怔住，也许是恨意冲昏头脑，也许是风声太过晃人，他竟有一瞬觉得她真真切切共情了他的痛苦仇恨！

　　落针可闻的死寂随晚风游走，擦过利刃，拂过枪口，打个圈绕住墙角俊眉微锁的少年，无声静待那双出神视线重新聚焦......

　　半晌后。

　　林洋晟终于动了，转腕将匕首收回刀鞘的动作隐约有些不稳，银白在眼睑割开利光，映出一双清透眼睛。

　　他摇头不见笑意地勾唇，意味不明的低呵声激起一层薄薄尘埃，启唇，故作轻松语调下藏着无处可躲的艰涩：

　　“你究竟是谁？”男人格外认真地盯住她。

　　“闻语。”

　　话音未落便见林洋晟表情立滞，眼底浮现出一缕不可思议，虽然很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但目光似乎隐隐热切几分。

　　“你姓闻！”

　　漫不经心自报家门的闻语被这反应弄得满头雾水，可眼下显然不是探究好时机，她更关心：“林总愿不愿意多条退路更重要吧？”

　　林洋晟捻捻指尖，终究还是没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视线不着痕迹打量的同时开口，“你能给我什么退路。”

　　“如果我说有七成把握让二少安全离开南城。”

　　男人瞳孔骤缩！

　　闻语神色淡淡依旧是那副波澜不兴的模样，红唇轻启缓缓吐出后半句：“这个承诺够不够让林总，给我们彼此多个机会？”

　　“你......”林洋晟脑袋嗡的一声。

　　“其实林总很清楚现在已经箭在弦上，你没办法回头我也没资格要求你放弃计划，但鸡蛋总要多放几个篮子才更有胜算。”

　　——他们都明白，哪怕林家兄弟乃至余五婶愿意被说动，还有余老五和臭猴呢，稍有不慎，恐怕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也因此。

　　“那么我为什么还要背叛我的盟友多此一举？”曾经永远胸有成竹的小林总努力挺了挺脊骨，唇角却僵硬。

　　闻语只当看不见那抹哼笑下的困兽犹斗，动作认真地抬了抬手腕，淡然：“事实上主动权一直是在我手里。”

　　林洋晟顺着她的示意偏头，脸上血色尽褪！

　　他忘了对方手里还有这柄利器，也忘了只要对方愿意，完全可以踩着他们的哀嚎离开，而不是费尽口舌剖析利弊。

　　复杂情绪顺着脊背冲进大脑，迟来的恐惧混着狂跳心口缓慢移回纤细倩影，干裂薄唇抽动数次，终于下颌轻点。

　　“我可以放你走不过......”

　　“林总误会了。”闻语打断他尚未出口但彼此心知肚明的要求，郑重点头然后摇头，“我要交换的是我们两个。”

　　“们？”

　　林洋晟神色微滞，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骤然间覆上怒意，“他周家人的命还真是好呀！”恨恨目光犹如刀剑刺向墙角。

　　至于垂眸时，那抹藏在青红血丝下一闪而过的颓败苦涩本该悄无声息，只有当事人会在乎。

　　可数步外那双深如碧海的瞳孔却晃了晃，一缕不该出现的情绪快到恍若错觉，苍白薄唇动了动，犹豫后选择开口：

　　“你们家是无辜的，周羿清也是。”

　　“无辜？”林洋晟愣愣回过头，温和唇线逐渐绷直变得僵硬，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似的，“哈哈哈哈——”

　　他仰头哈哈大笑又在顷刻间戛然而止，沙哑声线下，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父债子偿！”

　　“祸不及妻儿。”

　　“祸不及妻儿前提是惠也不及妻儿！”

　　“那请问......”闻语抿唇，看向那双仿佛能喷出火的眼睛、那张目眦欲裂的面孔，“请问他在周家算是什么样的存在？”

　　“......”

　　淡淡反问犹如一盆冷水浇得林洋晟满头怒火立滞。

　　如她所言，眼前这位身世被嘲且存在感不强的周家小儿子，说全然无辜或许不太可能，只要处于其中必定会有些无形好处。

　　可人生很多事实在难以言表，更加没有标准的答案，有人想要钱有人期待情，有人爱大于恨，有人苦难远胜拥有......

　　思绪清明之后。

　　无论是茅塞顿开的理智再度回归，还是依旧被满腔仇恨遮了眼蒙了心，即便林洋晟也没办法摸着良心说——

　　这个六岁之前没见过母亲、从乡下走进豪门受尽欺辱、打工兼职攒钱并且亲妹嫌弃、母亲望子成龙不顾意愿、五年被绑架了八次的周家二少爷。

　　——难道应该为那个，几乎从最开始就明晃晃将他当挡箭牌、未来还想留给长子做磨刀石的父亲，还债吗？

　　“林总你比我了解南城，了解周家，周羿清早就为他得到的那些微不足道付出了代价，父债子偿轮不到他来偿。”

　　林洋晟：......

　　男人哑言，藏在阴暗处的眉眼笼着几分残霞。

　　而闻语始终急切却不露分毫，紧蹙眉心仿佛正忍受着什么痛楚烦扰，无意识偏头时，余光不经意扫过门缝外那抹衣角~

　　下一秒便多了股不管不顾的肆意：

　　“我还可以告诉你，余老五和臭猴是亡命之徒，手上人命早就不计其数，你们不会以为手持违禁品和自制炸.药的是普通逃犯吧？”

　　“余老五会用数不清的人命给你们、更给他自己铺路，即将成为同谋的你觉得这值不值两百万？用活生生人命换来的东西拿着烫不烫手？又会不会遭天谴？”

　　嗡~~~

　　腐朽门板将这片空间分作了两个世界，有人瞳孔骤缩脸色煞白，也有人犹如晴天霹雳，回神时天旋地转！

　　“林总，面包车里臭猴不让你碰的那个旧书包，你猜是什么？”

　　最后一根稻草死死压下，微乎其微的闷响被挡在门板外，屋内的林洋晟刹那间遍体生凉，尖利在空中拐了几个弯：

　　“你说什么？！”

　　千般犹疑万般怨恨被几句话炸得七零八落，他踉跄几步堪堪站稳，空洞眼神失去聚焦求救般看向狼狈清雅的年轻女人......

　　下一秒陡然清醒，整个人仿佛掉进无边寒潭冰泉，浑身血液凝固发冷散着森森寒气，眼底绝不止忌惮那么简单！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无关紧要的路人会这么从容不迫口齿伶俐？会知道这么多内幕阴私？还是会穿着私人定制戴着近千万的限量名表？！”

　　林洋晟终于挑破早已察觉的真相，视线绕过女人周身，经那双虽有薄茧但细腻光滑的葱白指尖，停在腕骨处。

　　除了这件防晒外套有些格格不入之外，她身上看似普通的其实没一个便宜货！

　　林洋晟凌空点了点闻语拖着枪柄的皓腕，一块造型简约实则几乎天价的手表正半遮半掩，盖在防晒衣底下。

　　这东西，余老五他们没有机会认识，林洋晟却不会不知道。

　　某高端奢侈品牌九十周年庆时限量发售的纪念版，单这只表初始价，在南城市中心买两套大平层恐怕都绰绰有余。

　　——更何况，这个世界上无法隐藏的不止贫穷自卑咳嗽爱意......还有从小养成的优越，同样会刻进骨骼印在举手投足之间！

　　“你到底......”他上前半步，几乎非要探个究竟。

　　话音尚未完全出口，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质问却又毫无预兆地咽回喉咙：“算了......希望你能够信守承诺。”

　　转身时眼尾滑过墙角，抢在落向后颈的重击砸下前，林洋晟勾唇弯眉，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甚至有些趣味的笑：

　　“也祝你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