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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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的江城，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
晚上九点半，邵聆从图书馆出来时，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她怀里抱着三本书、两本笔记本，还有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考试周标配。
图书馆十点闭馆，走廊里挤满了抱着书转战下一个据点的学生。邵聆随着人流往外走，脸上没什么表情。期末考试周就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每个人都在咬牙硬撑。
材料学院楼三层的通宵自习室，是她最后的备选方案。
推开那扇厚重的防火门时，冷气裹着纸张、速溶咖啡和隐约的汗味涌出来。能容纳一百二十人的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八成满。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每一张脸都埋在书堆后。
邵聆站在门口扫视。前排早已水泄不通。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一排排扫过——
靠窗那排，倒数第三张桌子，空着。
桌子干干净净，上面没有书，没有水杯，没有任何昭示主权的物品。
她走过去，帆布鞋踩在瓷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刚把沉甸甸的书包放在椅子上，邻桌就传来一个甜腻却带着不耐烦的女声：
“同学，这儿有人了。”
邵聆转头。
说话的是个短发女生，烫着精致的空气刘海，脸上化着恰到好处的淡妆，此刻正蹙着眉头看她。女生桌上摊着本《高等数学》，旁边放着一个粉色星巴克保温杯，杯底下压着一张从手账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彩色荧光笔写着“占座”两个字。
“什么时候占的？”邵聆问，声音是她一贯的平静。
“下午就放了。”女生语气理所当然，“我朋友去拿个奶茶，马上回来。”
邵垂眼看了看自己的电子表：21:37。
现在是晚上九点三十七分。
她没说话，只是把书包从椅子上拿起来，放在桌面上。然后坐下，开始从包里往外掏东西：厚重的《物理化学》教材，摊开时发出“哗啦”一声；两本不同颜色的笔记本；一个磨得有些旧的黑色笔袋；最后是那个用了三年的不锈钢保温杯。
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
“欸！”女生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我说这儿有人了！你听不懂吗？”
周围已经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邵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但她只是抬起头，看向那个女生，眼神依旧平静。
“我听见了。”她说，“但现在是晚上九点三十七分。如果你朋友要回来，应该已经在了。”
“她去拿奶茶了！马上就来！”女生的脸开始泛红，“反正这位置是我的！我占了！”
“用杯子占座？”邵聆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如果每个人离开时都放个东西，这间教室一百二十个座位，是不是可以‘占’出去二百四十个？”
有人低低地“嗤”了一声。
女生的脸更红了。“你管我怎么占！我先来的！总有个先来后到吧？”
“先来后到，”邵聆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粉杯子上，“指的是人，不是物。如果你朋友现在在这里，我立刻就走。”
僵持。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对峙。女生胸口起伏，瞪着邵聆。邵聆却已经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物理化学》。
就在这时，防火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高个子的男生侧身挤了进来。深麦色的皮肤在日光灯下很显眼，微卷的头发有些自然蓬松。他背着一个看起来相当沉的双肩包，进来后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显然也在找座位。
他的目光停在了邵聆这一排。
准确说，是停在了那个粉色保温杯旁边的、邵聆刚坐下的位置旁边——还有一张空椅子。
男生大步走了过来。他个子很高，步伐也大，几步就到了桌前。手自然地搭上了那张空椅子的椅背，就要拉开——
“同学！”
女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恼怒。
“这、里、有、人、了！”她一字一顿。
男生的动作顿住了。他直起身，看向说话的女生，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有人？人在哪儿？”
“我朋友！拿奶茶去了！”女生的语气斩钉截铁，“我只是帮她占着！”
男生看了看桌上那个孤零零的粉色保温杯，又看了看旁边那张空荡荡的椅子。他抓了抓自己微卷的头发，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无奈和好笑的表情。
“同学，”他开口，声音清朗，“你这奶茶‘外交’时间是不是有点长了？”
旁边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声。
女生的脸瞬间涨红：“关你什么事！我乐意！”
“倒也不是管你乐不乐意，”男生很自然地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半个身子，“主要是我这《材料科学基础》厚得能防弹，再不找个地方放，我肩膀真要‘罢工’了。”
他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要不这样，你给你朋友发个消息，问问她到哪儿了？要是还在排队，我先坐着，她来了我让，行不？”
这话说得既幽默又给台阶。
可女生根本不领情。“凭什么？我说了这位置是我的！你这是抢座！”
“抢座？”男生挑了挑眉，“同学，你这朋友是‘薛定谔的朋友’？在在的时候不在，不在的时候又在？”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女生气得猛拍桌子，“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惊人。
“你强词夺理！反正这位置是我的！谁也别想坐！”
她这一拍，力道不小。桌上那个粉色保温杯被震得一跳，歪倒下来，咕噜噜朝着桌边滚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杯子滚动的轨迹不偏不倚，正撞在邵聆放在自己桌角边缘的帆布书包上。
书包本来放得就靠边，被这力道一撞，直直地掉下了桌子。
“啪！”
沉闷的响声。帆布书包落在地上，里面装得满满的书本、笔记、笔袋、保温杯，全都摔了出来，散了一地。深色的瓷砖上还有未干的水渍。
邵聆那本摊开在地上的《物理化学》期末笔记，深蓝色的硬壳封面朝上，内页却摊开着，纸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地上的水渍浸湿、渗透。她用来区分重点的蓝色荧光笔迹，还有黑色水笔写下的详细注解，迅速晕染开来，字迹变得模糊不清。
整个自习室，彻底死寂。
连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片狼藉上。
女生也愣住了。她看着地上的东西，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但下一秒，就被更强烈的羞恼取代。她像是要证明自己没错，猛地抬头：
“看什么看！又不是我故意推的！是你自己把书包放那么靠边！”
说完，她一把抓起自己桌上的《高等数学》和那个粉色保温杯，胡乱塞进背包里，几乎是撞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自习室。
防火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余音在寂静中回荡。
现在，教室里只剩下邵聆，那个高个子男生，和一地狼藉。
邵聆看着地上湿透的笔记。那是她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手写出来的。现在，它们正在浑浊的水渍里慢慢化开。
她心里那点因为冲突而泛起的细微波澜，瞬间被一种更实在的惋惜取代。可惜了。又要花时间重新整理。
她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开始捡那些散落的东西。先小心地捏起那本笔记湿透的边角。
旁边，那个男生也几乎同时蹲了下来。
他动作很快，但明显有些手足无措。看到邵聆先捡起了笔记，他转而帮她捡起滚到远处的笔袋和保温杯，然后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抱歉，”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歉意，“这事儿确实是因我而起。你这笔记……还能用吗？”
邵聆从他手里接过湿漉漉的笔袋，摇摇头：“电子版有备份。”
男生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说：“那打印的费用我来出吧。还有你这书包，”他指了指地上那个沾了水渍的帆布包，“我帮你洗干净。”
邵聆站起身。“不用了，我自己处理。”
男生也跟着站起来，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他没有再坚持，只是认真地看着她说：“那……如果你需要帮忙重抄笔记，可以叫我。我写字还挺快的。”
他顿了顿，很自然地补了一句：“而且我《物理化学》上学期刚考完，重点应该没怎么变。”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像是随口一提，但信息量很足——既表明自己有帮忙的能力，又不会显得刻意。
邵聆看了他一眼。男生的眼神很清澈，里面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纯粹的想要弥补的诚意。
“谢谢，但不用。”她的语气缓和了些，“我自己可以。”
她说完，转身回到座位，开始处理那本湿透的笔记。
男生在原地站了两秒，终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笔记本——邵聆瞥见他的笔记本封面是一座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雄伟山峰，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辉。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慕士塔格峰。再下面才是他的名字：巴合提·艾尔肯。
字迹刚劲有力。
巴合提翻开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左边。
邵聆正用纸巾小心翼翼地吸着笔记上的水渍，动作很专注。
巴合提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看向课本。
《晶体缺陷》，明天要考的章节之一。他看着那些复杂的示意图，脑子里却还是刚才那一幕：她平静地跟那个占座女生讲道理的样子；她的笔记掉在地上时，她眼里那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压下去的惋惜。
他翻开自己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的角落，用很小的字写了个日期：6.28。
自习室终于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邵聆将完全湿透、无法挽救的几页笔记单独拿出来，放在一旁晾着。然后她打开《物理化学》，翻到需要重新整理的那一章，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开始重新书写。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