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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Eros   困在泥 ...

  •   困在泥沼里的人是见不到白夜的,花路会碎在泥泞里。
      重复刷着无聊的每日任务的日子,止在圣诞节。
      每到这个时候,苏凪的头就像炸裂一样的疼痛,胸口沉闷的喘不过气。
      哪怕藏在卫生间的夹角,仍逃不掉。
      空气里飘着的别人的热闹,甜腻的圣诞歌、暖黄的灯串、包装好的礼物,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皮肤里。
      他缩在角落,指尖冰凉,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生怕稍微用力一点,就会把这层勉强撑着的平静彻底扯碎。
      那些说不出口的疼,早就在骨头里生了根。
      一到这样的日子,就集体醒过来,翻涌着把他往下拖。
      手机里仍保存在十几年前的热搜,冲顶的词条点击率远远拉开第二位。
      他不用翻动下面的截图,因为那串冰冷的文字连带着每一条热评,都可以几乎无错词的背诵出来。
      像一道道永远不会结痂的疤,被节日的烟火一照,便又开始渗血。在错位时空里凌迟着自己。
      世人早已被新的事物吸引视线,过去的好像也翻篇了,只有他还困在那年的圣诞节,困在舆论的风口浪尖,困在无人伸手的深渊里。
      苏凪从来没有讲过最初刺进眼球,冲击神经的不是那年的燥热,而是摇曳在浓郁焦糖味空气里的黑色身影,和红底细跟踩在街头的哒哒声的圣诞。
      男人身影高大,西服挺拔,身旁的女人身姿婀娜,体态优雅,在侧头时眸里是对爱人的浓情蜜意。
      苏凪想起几年前在母亲书房看到的那张照片,母亲也是那样满脸幸福的依偎在父亲怀里,他欢喜的拨通了爸爸的电话。
      可几声电话铃在几步远距离的地方传来嘟嘟嘟声。
      声音在不远处提前进入自己的耳里,声道又从手机听筒里过到耳蜗。
      好一个双声道。
      【Eros?怎么了?】
      【……】
      【Eros?】
      久久的,苏凪没办法把一个窈窕长发女人的形象和这个从容的男音重合。
      绅士的父亲有着和煦阳光的笑容,每天出门前都会亲吻母亲的额头,抚摸自己的头,这样温柔的父亲,原来也会依偎在另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身旁……以一个女人的身份。
      【啊……没什么爸爸,天太冷了,您工作晚记得早回家。】
      【哈哈哈哈,谢谢我的儿子,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圣诞礼物。】
      声音和高跟鞋哒哒的声音一起慢慢散去,可鞋底的那抹红,随着脚步的转动,抹杀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原来那股熟悉感来自这里,即使从背影看,是如此欢度幸福圣诞节的美好恋人。
      可悲的爱与浪漫之神,热烈生命之神的Eros。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冲击感像陨石无误的从外太空准确的只砸到自己的头颅。
      整个世界在顷刻间把自己从中摘除,分出了名为自己与别人的两份。
      一半是别人的圣诞灯火、甜香与温柔,
      一半是他亲手撞破的、无意中被迫得知的真相。
      推开家里的院子,烤饼干的焦糖味浓郁的和到了甜品屋没有区别。
      挂满彩灯的圣诞树安静站在客厅的玻璃门前,松枝被彩灯缠得满满当当,暖黄、浅红、银白的光一明一暗,把玻璃外的寒夜都衬得温柔。
      枝叶间挂着早就备好的小挂件,星星、铃铛、缎带,每一样都摆得规整好看,地板上堆放着大大小小的礼物盒,在壁炉的火光笼罩中明明暗暗,如杂志里拍出来的布景。
      松针的清苦被烤饼干的焦糖味盖过去,和苏爱眠的笑容一样,柔美的、属于节日的气息。
      苏爱眠指着其中最大的盒子说那是父亲一个月前就准备好的。
      奢侈的名牌手表静静地躺在正中央,和周围昂贵的大小物品一起,礼盒上被张贴着名为‘爱’的庆贺卡,一切都精致得恰到好处,像一个被精心包装好的谎言。
      彩灯明明灭灭,映在光洁的地板上,也映在他眼底一片死寂的荒芜里。
      那夜父亲很晚才回来,穿着早上出门时的笔挺西装,歉意的向着圣诞节没能陪伴自己而深感愧疚,又温柔的给予晚安吻。
      苏凪只是愣愣的接受着。
      和被迫看到那一场意外一样,没有选择的接受着。
      Key Stage 3,也被称为过渡年。
      苏凪依旧日日望着温柔的父亲,望着他眼底毫无破绽的疼爱与宠溺,望着母亲苏爱眠满足安稳的笑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冻僵。
      他像个局外人,站在这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之外。
      看着他们演绎着恩爱夫妻,扮演和睦家庭,世间最圆满的幸福。
      而自己手里攥着唯一的剧本真相,烫得掌心发麻,却半个字都不能说。
      在没人受到伤害前都无所谓。
      “哎!Eros!我有个好东西,你要不要看?”
      同期的同学肯定又不知道从那里得到了什么不符合这个年龄段应该的东西。
      苏凪摆了摆手,不想参与这场闹剧。
      “看看吧,肯定符合你的口味。”同学们戏谑的交换眼神,眼里的揶揄里夹着看不懂的东西。
      不等自己做出反应,手机里肌肤相贴的画面一下一下的冲击着视网膜。
      那是两具男性的躯体,在交换爱意的过程。
      熟悉的声线换成暧昧的吟诗。
      为什么?
      那刻才方觉,原来那是恶心嫌弃与嘲笑共存的恶意的打量视线。
      Baron一把打掉手机,骂声和拳头的碰撞声此起彼伏,耳朵要聋掉了。
      想不到什么,张不开口,苏凪只是胡乱的拉扯着柏林的衣袖。
      短暂的休息在这样的荒唐里结束,可窃窃私语却在荒唐里日日盛大。
      终于在某日里洪水般泛滥。
      “Eros!你的父亲真的成女人了吗?”
      “怎么做到的!太令人吃惊了!”
      “Eros?你以后也会和他爸一个样吧?哈哈哈哈,Baron是不是要走开一点比较好呢?”
      “不用的,Eros不用变性吧,他本来就是女人样儿啊,连身高都是呢哈哈哈哈。”
      “Eros!你肯定和Baron有过吧!”
      “Eros,你要不要跟我来一次?我肯定比Baron要厉害……”
      拳头到肉的瞬间,口水和嘴角撕裂的鲜血一起,迸溅到校服衬衫上,止停了秽语。
      可苏凪只是木讷的呆坐在那里,失神的看着啃的破烂的甲床。
      “Fuck!Baron你打我?你他妈的!护婊子呢!”
      世界在耳边嗡鸣一片。
      嬉笑、嘲讽、探究、猎奇的目光,无数根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他的皮肤里。
      原来那年圣诞,他以为自己守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可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真的替他遮掩。
      父亲的事,他的事,他们家披着成功企业家的那层光鲜亮丽的皮,早被人扒得一干二净,只留他一个人,还傻乎乎地活在自欺欺人里。
      苏凪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恶心的感觉灌满喉咙。
      他看着眼前四散奔逃的同学,看着一旁护着他、同样狼狈的柏林,视线渐渐模糊。
      事业有成的父亲,和睦的家庭,和不能说破的体面。
      全都是笑话。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却不知道,从撞破真相的那一刻起,
      就已经被推上了众人围观的刑场。
      圣诞的焦糖味、红底细跟的哒哒声、手机里刺眼的画面、耳边挥之不去的嘲讽……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拧成一股绳,狠狠勒住他的脖子。
      ……
      柏林打得太狠,在最后的日子里被家里人强制的留在了家里。
      装作没事发生的苏凪和嘲弄嫌恶的眼神一起照常上课。
      教室里每一道飘过来的打量,都带着刺。
      污言像潮水,退了又来,永不停歇。
      没有人再像柏林那样,冲上去替他挡下那些肮脏的话。
      也没有人再一把打掉那只递过来的、充满恶意的手机。
      他学会了低着头,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
      学会了对所有玩笑、所有嘲讽、所有若有若无的打量,都视而不见。
      学会了在别人哄笑时,面无表情地翻开课本,假装一个字也没听见。
      家里依旧是温暖的,欺骗的。
      某夜辗转难眠里听到二楼小客厅里传来压着声线的吵架。
      绅士风度的父亲叫嚣着自己的痛苦,母亲只是安静的听着他的控诉。
      末了,体贴的向父亲道歉,说她从未知晓,希望他在追寻自己的路上,找到自己。
      服下裹着糖衣的刀片的人,日复一日让其肆无忌惮地划破脏器。
      可这样的人不止自己,还有苏爱眠。
      翌日清晨,苏爱眠还是温柔的做好早餐,打扫家里,提到那个男人时,也只是淡淡地说父亲去出差了。
      苏凪没说什么,也照旧的在上学前给母亲离别的拥抱。
      “社媒上的Neville,就是咱们隔壁的那栋别墅的男主人走了,只留了Neville夫人和孩子。”
      “真可怜,从大洋彼岸来这里生活,最后被男人欺骗。”
      “哎……真希望上帝保佑她。”
      隔壁房屋的太太们已经连着说了好几天了,光是苏凪听到的,就有五十二句可怜,和二十三句上帝。
      苏凪靠在墙角默默地流泪,指头啃的看不清纹路。
      直到脏水渗透细胞,他们拖着自己的躯壳,强行拉进实验楼的废弃教室。
      “Eros,我们帮你检查一下身体吧!”
      “你可要好好感谢我们哦,因为啊,为了让自己更专业,我们可是熬夜补习了这方面的知识呢!”
      制服被暴力的撕扯,纽扣也感知到恐惧,害怕的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领带扼住脖颈的恐惧让空洞的目光渐渐回神,本能的寻找生机。
      衣物越是被扯的遮不住什么,仓惶逃离的苏凪就越是狼狈不堪。
      那天水温应该很低吧。
      洗涤一样的漂流在是湖里,湿咸的气味包裹着破烂不堪的自己。
      直到被拉回海岸。
      他抱着母亲,能清晰感受到她单薄肩膀下的颤抖。
      那是一种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的隐忍。
      原来这个家里,
      他是困在泥沼里的人,
      爱眠,是早已沉在泥底的人。
      母亲爱眠和她的名字一样,在特定的身份里沉睡着,对特殊的关系保持着沉默,给予着儿子唯一的爱。
      爱也保护着,推他回到了南港。
      离开那座装满谎言、嘲讽的城市时,苏凪没回头。
      飞机穿过云层,把那些一并甩在了身后。
      南港是一座和芝加哥完全不同的城市。
      不停歇的秋雨和令人讶异的昼夜差,一切都是新鲜的,不同的。
      没有Eros和Neville夫人的南港里只有苏凪和爱眠。
      没有课间恶意的哄笑,没有藏在手机里不堪的画面。
      没有那个永远温柔、永远虚伪、永远在扮演父亲的男人。
      也没有熟悉到准时将他凌迟一遍的圣诞街道。
      但那段时间养成的沉默警戒着自己,你真真切切的发生过。
      初到南港,搬回了母亲的以前的房子。
      洗手间和浴室来不及安装感应灯的那段日子,苏凪总是在半夜撞上门窗或者立柜,后背的肩胛骨会在第二天染上青紫的色彩。
      转入英华世纪的那天,苏凪遇到了一个话不停的男生,看自己的眼神藏着惊艳。
      那是很无聊的眼神。
      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怎么能有这样恶心的眼神呢。
      所以在自我介绍时,自己刻意着重了性别。
      不过好像并没有什么用处。
      在一群赤着更换运动服,身上没有半点肌肉线条的男生里,他是唯一一个清晰明显的。
      不想第一天惹事生非,妥协的接过他手里的运动服,闷骚的粉嫩握在手里的时候让自己无端生厌。
      脱衣服时那股视线即使背过身去,仍让身处近半年处境的苏凪敏锐捕捉,厌恶在胃里翻江倒海。
      可套上那件衣服时,洗涤剂的安稳气味透露着当事人家庭氛围的融洽幸福,意外的压下了胃酸的嚣张气焰。
      什么都不懂,前几天只能安静的跟着他走出又走进校门,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品尝自己只在母亲那里品尝过的属于南港的食物。
      那个男生热络的不像话,嘴里总有事要说,一说就是一天。
      名字拗口的让人记不住,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不过好在没有什么需要开口的事情,而且还没等叫他名字,他就已经一脸“放心问,我什么都会说的。”的样子看着自己。
      每当这时候苏凪就觉得别扭。
      苏爱眠那天邀请自己的朋友吃饭,起先苏凪并不想邀请方之澈,可是他还是通过自己来了。
      热情洋溢的笑容惹的苏爱眠笑的停不下来。
      这样也不坏。
      秉着这样的想法才继续交流的,可是慢慢的变味了。
      母亲开了一家陶瓷店,方之澈总是来光顾照看店铺。
      不知刻意为之还是装似无意的样子,总在试探着什么,又动摇着什么。
      苏凪不是不懂。
      只是他不敢懂,也不配懂。
      那些在别人眼里再正常不过的靠近、关心、热络、眼神里藏不住的在意,落在他身上,只让他浑身紧绷。
      童年的阴影、校园的羞辱、父亲留下的肮脏标签、那些“你本来就像女人”的秽语,像一层厚厚的壳,把他裹得密不透风。
      一个被恶意浸透过的人,
      最先学会的,不是接受温暖,
      而是警惕所有靠近。
      方之澈却不管这些。
      他不问过去,不提伤痕,不探究他为什么总是沉默、为什么眼神闪躲、为什么一到夜里就不安。
      他只是来。
      来店里坐一坐,帮着母亲搭把手,带一份刚出炉的点心,说一堆没营养的废话。
      像一束不算刺眼、却持续不断的光,一点点照进他常年阴冷的角落。
      苏凪依旧话少,依旧戒备,依旧在对方目光落过来时,下意识绷紧脊背。
      可他不再立刻躲开。
      不再把所有好意,都自动归类为不怀好意。
      陶瓷店的暖光落在两人身上,
      母亲在一旁温柔地笑,
      空气里是泥土与釉料的清润气息,平静的,没有嘲讽,没有谎言。
      他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一种靠近,不带猎奇,不带嫌弃,不带侮辱。
      只是单纯地,想靠近他,想看见他,想对他好。
      可是不行吧,越是了解越是明白一个真理。
      他和方之澈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界线分明到即使从看得到的,闻得到的地方,拷贝再多同款,距离再咫尺,也是天涯。
      一个活在阳光里,家庭和睦,眼神坦荡,连身上的洗衣液味道,都是安稳幸福的气。
      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主动的疏离不管用,刻意的回避不当事。
      无论怎样做怎样讲总是和没事人一样的和自己开心讲话。
      无论怎么深挖脑海,没有一张他愤怒的脸。任由寄居虫一样的自己日日夜夜,分分秒秒的回顾,回味。
      他的眼眸,他的香味,着魔般的烙印。
      ……
      苏凪拍了拍自己的头,强迫自己从回忆里跑出来。
      卫生间的门像镜子的反转,隔着两个世界。
      门外是万家灯火,门内的自己是被困的,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原来最疼的不是当时的天崩地裂,是后来每一年,都要重新死一次。
      明明是同样的夜,为什么格外漫长呢。
      腻到发齁的烤焦糖的甜,叮叮当当的圣诞铃。坦白说,直至初三为止,无论是Eros还是苏凪都愿意相信圣诞节那天,可以收到任何想要的,礼物是,祝福是,希冀也是。
      当最后一年的圣诞结束,才恍然大悟,愿望什么的,是童话故事。
      而自己是错入了现实后的可怜虫。
      这当真是无期的极夜现象。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窗外的圣诞歌还在飘,隔着一扇门,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那些欢笑、祝福、灯火通明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自己依旧是那个被温暖抛弃的人,站在人间的边缘,看着别人圆满,只能在暗下去的待租玻璃里借着琳琅的橱窗,打量自己破碎的身体。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门外的音乐盖过去。
      随后不断的震动声,一下接着一下。
      苏凪动了下发僵的手指,指尖点开屏幕。
      面容解锁后,群消息的节日祝福一条借着一条的从社媒和短信里蹦出来。
      信息一条叠着一条,红点数往上疯涨,像无数只伸过来凑热闹的手,要把他往人堆里拽。
      【XX银行:Merry Christmas, Mr. Su,Thank you for choosing our bank...】
      ‘季鸣海:Merry Christmas,Looking forward to our cooperation this time. How about coming to the party? Everything is available.’(期待和你的合作,要不要参加派对,什么都有。)
      ‘XX妆造(20):Merry Christmas……’
      【XX通信:……】
      【……】
      ‘……’
      ‘柏林:少爷,天堂,11:50到!’
      呵呵,还真是有事没事天堂一聚呢。
      天堂真是好词啊,苏凪苦笑的扯了下唇角。
      群消息和短信的轰炸渐渐平息,只剩这条孤零零的消息,在黑暗里亮着。
      卫生间的地板冰的屁股早已麻痹。
      苏凪起身去楼上衣帽间换了身衣服才出门,到天堂的时候刚刚48分。
      天堂酒吧的霓虹灯在街角亮着,蓝紫色的光,暧昧又冷漠。
      他推开门,震耳的音乐瞬间涌出来,烟味、酒味、香水味混在一起,把外面那层甜腻虚伪的圣诞气息隔绝在外,倒也算如了自己的愿。
      是否是真寂寞孤独还是演绎出来的失意,酒后的烂醉是真实的。
      对他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安全区。
      苏凪抬眼,一眼就看见了柏林。
      安分穿搭一反常态的待在他身上,少了几分往日的万花丛中的感觉,多了点说不出的怪异的规整。
      柏林一看见他,原本散漫靠在卡座里的身子立刻直了起来,周围喧闹的音乐、晃动的人影,好像在这一刻都自动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还没走近就听到他坏笑的声音,“少爷,卡点的过分。”
      苏凪脚步没停,也没应声,只是安静地走到卡座边坐下。
      动作很轻,像一片落进酒水里就化掉的薄冰。
      “喝一口鸡尾酒助兴吧,再怎么说也是……”
      手机屏突然亮了一下,大概是吧台的顶光和舞池里灯光混杂,面容轻而易举的解锁开了,那条信息也在柏林无意间的撇头下看了个大概,也断了接下去的话头。
      “凪,你和这个人很熟吗?”
      柏林敲了敲屏幕上亮起发送人。
      季鸣海。
      顺着柏林屈起的指骨看去。
      ‘季鸣海:[Location]……’
      锁屏的信息只能看到大概的样,一个地址。
      苏凪淡淡收回视线,努力的在脑子里回想着这个人的样子。
      半晌才开口。
      “啊……新签了杂志内页,不过具体出道情况我不了解。”
      柏林拿起桌上的酒杯灌了一口酒,嫌恶的说:“垃圾人,你不知道他,他还能不知道你?装拼来的英文干嘛?”
      苏凪很少见柏林这么恶心的评一个人,起了点疑惑,划开手机给他看聊天内容。
      “哈?你知道他说的‘Everything ’是什么吗?”柏林嗤之以鼻的扫着屏幕上的几条信息。
      见此,苏凪摇了摇头,点了点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他最少4个人一起,胳膊上全是孔,男女都来,上下没一个地方闲着的。
      …听人说……他还把从大学就跟他来这儿的男朋友和人一起分享……反正都是没有分类处理过的垃圾。”
      苏凪指尖停住了,刚触到酒杯的动作顿在半空。
      他不是听不懂那些隐晦又肮脏的暗示。
      早年在泥潭里滚过一遭,什么腌臜话、腌臜事,早就在耳边碾过千百遍,早就练就了一层麻木的壳。
      可不知为何,从柏林嘴里听见关于季鸣海的这些,他心口还是莫名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不是厌恶,是那种胃里涌起来的酸臭。
      恶心那种竟把人当作玩物、把感情当作筹码、把靠近都裹着欲望与算计的气息。
      像极了当年那些围着他起哄、戏谑、猎奇的人。
      “就新月里的合作而已,邀请你这是干啥?找金主还是卖人情。”柏林的声音话锋一转,沉了几分,不容置喙的认真,“这种人沾上身,甩不掉的。”
      苏凪轻轻“嗯”了一声,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沾。
      从转学来南港,从遇见方之澈,他就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自己那一小块安全区里。
      不惹事,不靠近,不期待,也不会给人带来麻烦。
      季鸣海的那些东西,在他眼里和当年那些恶意满满的打量没有本质区别。
      都是冲着他这副看起来好拿捏、好欺负、和旁人不太一样的皮囊来的,又或者是因为自己当下的位置。
      总归不是什么正事儿。
      柏林见他脸色淡得没什么波澜,又松了口气,重新把话题扯轻松:“算了不提扫兴的,今晚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苏凪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鸡尾酒的酒液滑过喉咙,没有往日烈酒的辛辣,可仍烧得胸口一阵发疼,却也恰好压下那些翻涌上来的旧伤。
      酒吧里人声鼎沸,灯光晃眼,音乐震得心脏跟着发麻。
      真实的让人觉得还活着。
      他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个人。
      想起那人身上仍有的少年干净安稳的洗涤剂味道,想起对方永远坦荡温和的眼神。
      方之澈。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就像一根细弱却坚韧的线,轻轻一扯,就把他从这片混沌的黑暗里,往光亮那边拽了一寸。
      踩进泥沼的人真的不会嫌弃泥泞吗?
      苏凪闭上眼,指尖蜷缩起摩挲着掌心。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没有消息,没有问候,没有“圣诞快乐”。
      也好。
      就这样隔着距离,隔着过往,隔着他亲手筑起的高墙。
      至少,只有分开的痛,不会无妄承受不该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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