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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破布袋 小孩子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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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两年过去,沧泫门一直悬而未决的继位之事终于有了定局。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继任掌门之位的并不是玄清仙尊,而是慕白英。
此事一出便掀起了不小的风浪。有人说玄清仙尊曾贵为仙首,地位之高无人能及,掌门之位理应由他来继承,也有人觉得论资排辈慕白英的确在他前面,并无不妥,但不论如何这到底是人家门内之事,其余外人也不好过多议论,因此,没过多久舆论便渐渐散了。
相较而言,五大门派的人就没有那么惊讶了,毕竟对方不按套路出牌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前两年又是退位又是废仙盟的,凭一己之力搞如此大一阵仗,属实给他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阴影……啊不是,印象,其震惊程度丝毫不亚于九五至尊的皇帝有一天突然宣布废除帝制人人平等一样。
以至于他们的接受能力也随之更上了一层楼。
不过事实证明他们接受的还是太早了。
慕白英刚继承沧泫门掌门之位的隔天,顾清影就毫无征兆地宣布要离开宗门,下山隐居。
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五大门派的人得知此事后:“……”
这又是在闹哪一出???
更令人吃惊的是,慕白英居然还同意了。
这一下,哪怕是周楉也坐不住了,他连夜赶往沧泫门,没成想刚好在山门处碰见正扛着一个大布袋子吭哧吭哧往外走的顾清影。
对方见到他后还颇为热情的和他打了个招呼。
“你是来特地给我送别的么?”
周楉:“……”
周楉快步上前,瞥了两眼他肩上的布袋子,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嫌弃。这袋子是粗麻织成的,表面像是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般脏脏的,怎么也擦不掉,还打了不少补丁,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像是下人才会用的东西。
他无奈扶额:“你这又是在闹哪一出……慕白英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就这么不管不顾放你走了?”
话虽是这么说,但周楉还是主动上前替他放下了肩头沉甸甸的行李。
他甚至想象不到,就顾清影那体弱程度,是如何背着这么重的东西一步步走到山门的。
周楉深吸两口气,看起来气的不轻。
“沧泫门的人丁是在屠魔战上死绝了吗?这偌大一个门派什么时候要你一个仙尊自己搬重物了?”周楉冷着张脸道。
看着对方这副样子,周楉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曾经听过的传闻。
当年顾清影以乞儿身份刚来沧泫门时,身为三师兄的慕白英很是瞧不上他,平日里都是冷眼相待。
顾清影先是一愣,随后眨了眨眼,像是被对方这劈头盖脸的一番话给整懵了。
“其实……”
他正欲开口解释,却被对方蓦地打断。
“用人不察,苛待师弟,慕白英是想刚继位就退位么?”
顾清影:?!
顾清影生怕对方再说出什么言重的话来,急忙解释道:“哈哈哈……其实是我自己特意让师兄他们别来送我的。”
“那这个袋子又是怎么回事?”周楉不信。
“……”顾清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我自己去柴房捡来的。”
周楉:……?
“我想着不是要隐居吗……”顾清影打哈哈,“我瞧话本里古人都是这样隐居的,虽然确实是寒碜了点,但真的挺能装的。”
顾清影企图通过诡辩将自己这堪称异常的行为合理化。
闻言,周楉:“……”
袋子能不能装他不知道,但你确实是挺能装的。
周楉脸上是大写的无语两个字,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道:“慕白英怎么没直接把你从沧泫门给除名了呢?”
顾清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实他当时提出想要离开宗门去隐居的念头时,慕白英也震惊了好久,差点以为他要退出沧泫门了。
他和对方解释了半天,对方这才无奈松口的。
顾清影捏住袋口,作势要扛上肩。
“要是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马车还在山门处等着呢。”
见对方抬脚欲走,周楉忽地道:“等等。”
顾清影闻言一顿,回头看他。
见状,周楉没忍住用手挡了挡脸。
“……你打算何时回来?”
顾清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般,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周楉简直是要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
“你总不可能隐居一辈子,再也不回沧泫门了吧?”
“那倒不至于。”顾清影急忙摇了摇头。
这跟他被踢出宗门了有什么区别吗……
他到底没有到祝弦之的境界,可以了却一切远离是非之地。他可能顶多就是四处云游或者独自生活一段时间,修身养性,反正门内如今也没他什么事,权当散散心好了。
“大概……三四年?”顾清影随口说了个数。
三四年的话,那也不算太长。
周楉这才松了口气。
“……那你多多保重,有事记得书信联系。”
周楉清楚对方的脾性,既然慕白英都没说动他,那他更不可能了。
别人都是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顾清影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凡是他认准的事,向来谁也改变不了。所以,哪怕是那群修士成日放在口边的规矩,他也从未真正放在眼里。
毕竟对方的出现,本就不合规矩。
不过这样也好,这世间很多事,总需要一些人来改变。
见顾清影点头颔首,周楉这才放心启程回去。
顾清影扛着一大袋的东西上了马车,甫一坐下,他便将布袋子搁置一边,揉了揉肩膀和腰腹。
照徐韫玉的药方养了这么多年的身体,虽然有所好转,但到底一个人扛了这么大一个布袋,又走了这么远,此时不免腰酸背痛。
顾清影余光瞥见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打开一看,发现是他喜欢吃的桃花酥,摸起来还带着温度,应该是刚做好没多久的。
他不用猜都知道是谁给他留的,刚好这会儿已经有点饿了,他心中一喜,当即捏起一块塞进嘴里。
是熟悉的味道。
之后,顾清影又在马车上发现了好几味药材和膏药,有治疗跌打损伤的,也有补身体的,甚至还有防蚊虫叮咬的。
顾清影咂了咂舌,觉得可能是他二师兄担心他在外受伤特地给他备的。
于是,他将这些瓶瓶罐罐一齐打包进了他的大布袋子里。
顾清影此行其实并没有带多少东西,那口袋子里也只装了两套衣裳,几本书,一套茶具,几盒茶叶,一把剑,以及一株即将干枯的桃枝。
其中最占重量的要属那把剑,它通体黑色,长四尺有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墨色剑身浓郁似有实质,莫名给人一种吸收万物海纳百川的错觉。
虽然沉重,却也是所有东西中对他而言最重要的那个。
顾清影轻抚过篆刻有上古咒文和图腾的剑柄,指尖最终停留在系有剑穗的那一块。
他望着那条墨色剑穗出神,良久,才将长剑原塞回了布袋子中。
马车在林间奔驰,顾清影掀起车帘,无声看着窗外的景色。过不了多久就要离开了沧泫山了,可他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
对于他的目的地,顾清影心中还没有个确切的概念。
说是隐居,其实更像是他一时兴起,随性洒脱地在尘世间游走上一遭。
毕竟,他在来沧泫门之前就已是水上浮萍,在世间流落已久,没有扎根之地。
这对他而言,算不上陌生。
行驶了几天几夜,马车终于停下了,这一次,顾清影没再继续让车夫朝前走,而是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下了车,转身独自朝镇子里行去。
顾清影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他估摸着走了这么多天,恐怕早已出了沧泫门周边地界。果不其然,他在路上四处张望,没能瞧见任何修士装扮的行人。
这也意味着,在这里将没有人认识他。
他可以短暂的跳出原先的身份,成为路上无数行人中普通的一个。
顾清影心头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有些陌生又有些兴奋。
他无视周围人的视线,穿着一袭华衣扛着一个大袋子朝点着灯的客栈走去。
这客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风一刮,檐下挂着的两个红灯笼就随风四处乱晃,其面上糊着的油纸都被燃烧的蜡油烫出好几个窟窿眼。门上牌匾也显得极为破烂,顾清影瞧了半晌也没认出前两个是什么字,只能模糊知道后两个写着‘客栈’。
于是,众人就见一个天仙般的人物扛着一个破布袋子大摇大摆地进了这间破败不堪的客栈。
客栈内要比顾清影想象的热闹一点,起码一楼还是坐了些人的。他甫一进来,众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去了,掌柜的看到顾清影的那一瞬还愣了一下,直到对方稳步朝柜台这边走来他才堪堪回神。
“一间房,多谢。”
“哦哦……好的好的。”
掌柜连忙道,随即就看到顾清影咚的一声将那口破布袋子放置在柜台上,然后从袖口里掏出几块碎银递给他。
误以为是来找事的掌柜:“……”
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的客人:“……”
掌柜擦了擦汗,忙不迭叫来店小二引着对方这尊大佛去了二楼的房间。
顾清影于是又再次扛起他那布袋子,跟在店小二的身后上了楼。
动作间,布袋子里的兵器和其他物什相碰撞发出不小的声响,引得众人连连望去。
顾清影却好似察觉不到般,继续往楼上走去。
等到进了房间,他将破布袋随手搁在木桌上,随即整个人后仰着朝床榻上倒去。
舟车劳顿了这么多日,他这具身体早就受不了了。
顾清影翻了个身继续躺着。
虽然这床没他在桃花坞的那张软,但他毕竟不是什么娇气的人,还是可以将就一下的。
顾清影打了个哈欠,刚一放松困意就如潮水般朝他袭来。
他没来得及沐浴更衣,甚至连衣衫都未曾褪下,便已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醒来,顾清影也并未着急收拾行李赶路,而是换了身衣裳简单挽了个头发便大摇大摆地出门了。
他似乎总是对人间大道两旁各式各样的铺子充满着好奇,每每下山都要逛上一逛。
顾清影双手负在身后,混在人潮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街道上吆喝声四起,他一时难以抉择,索性谁的嗓门大就先去谁家。
最终是一家卖糖葫芦的大娘完胜。
她虽是女子,但那嗓门却如有天助般浑厚有力,极具震慑力。似乎只要她一开口,方圆十里内都只能听到那大娘的声音了。
“这糖葫芦多少钱?”
清冷的嗓音自头顶传来,与大娘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抬头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大娘愣了一瞬,直到顾清影再次耐心开口询问,她这才晃了晃头急忙回神。
“五……算了,公子您给三文钱就可以了。”
闻言,顾清影挑了挑眉,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袖口掏出钱递给对方。
直到对方拿着糖葫芦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彻底看不到了,那大娘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忍不住心下感慨:这世间怎么会有生的如此好看的人,老天爷还真是不公平……
顾清影边走边看着自己手里这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拿到手才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想吃的念头。
他以往买吃食常常都是只尝一两口就丢掉,甚至有很多东西他实则并没有多么想吃却还是会去买,大多时候都是捏在手上呆呆地盯着它一路,直到热气彻底散去,冷了又丢掉。
后来因为这事被其他修士批判铺张浪费,顾清影觉得有些道理,于是自此之后的很多年都没再买过民间小吃。
然而这一好不容易养成的习惯没过多久就又被打破了,因为他有次下山捡到了一个小孩,一个和他当年一样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孩子。
对方拽着他的衣角不松手,明明瘦的可怜,力道却极大。顾清影盯了他良久,索性带他一起回了宗门。
大殿内,几位长老和师叔师伯就他要收对方为徒一事吵得不可开交,顾清影却敛眸坐于上首,视线落在台下惴惴不安的乞儿身上。
那些人说了什么他都没有听,只是自顾自出神地想:
对方看起来,像是没尝过糖的样子。
思及此,顾清影阖了阖眼,蓦地出声:“都闭嘴。”
他声音不大,殿内却瞬间安静了下来,就连主位上的沧泫门掌门都没忍住看向他。
原因无他,他的这位徒弟比较特殊,公众场合极少在众人面前开口说话,但偶然的几次开口,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顾清影伸手朝下一指,懒洋洋道:“你们吓到他了。”
殿内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一下的众人:“……”
语毕,顾清影抬头望向掌门,还未开口对方便像是瞬间明了般微微颔首。
于是,他没再犹豫,直接起身离席,缓步朝殿外走去,在经过谢无舟身边时说了一句:“跟我来。”
然后也不管他听没听到,径直出了大殿。
顾清影在殿外等了片刻,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颤颤巍巍地朝他走来。
那一天,外界传闻冷心冷性的玄清仙尊带一个刚捡来没多久的乞儿下山,走了很远的路就为了去山脚下的一个镇子给他买一袋松子糖。
对方却没敢接。
顾清影的耐心快要耗尽,眉头微皱,正欲开口时却猛地意识到什么。他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原咽了回去,强硬不容抗拒地将那包松子糖塞进对方怀里。
对方明显没料到,呆滞半晌。
顾清影却已经别过头,道:“不要的话就别跟我回宗门。”
说完,他便作势朝前走了两步,对方见状来不及惊讶就急忙迈着小短腿追了上去。
顾清影感知到身后人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等对方跟上的间隙没忍住心想:小孩子就是好骗,一包糖就能哄走。
那段时间顾清影刚好有任务,每次下山出任务归来时常常会顺手给对方带些这个年纪的小孩爱吃的甜食,但后来长老他们经过商量决定将谢无舟先塞去外门历练,按外门弟子来算。
内外门有壁,顾清影作为仙尊不可和外门弟子有过多来往,恐遭人非议。
等顾清影再次出任务回来时,便被告知了此事,谢无舟已经被分去了外门,就算是他也不能越俎代庖撤销早已公布出去的决议。
出乎其他长老的意料,他们以为以对方的性子来看,就算改变不了什么也得先闹上一通,然而没有,顾清影看上去表现的很平淡,像是并不在乎一般。
众长老师叔师伯见状纷纷松了口气。
也是,对方毕竟冷心冷性,哪怕起初是出于一丝怜悯照拂一二,这么多日过去也早该消散的差不多了。
一个乞儿罢了,何足挂齿呢?
对啊。顾清影心想。
小孩子嘛,又不记事,给一点好处就巴巴的粘上你,最好骗了。说不定刚去外门没两天就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肯定不会怪他的。
这样想着,顾清影并没有感觉好受多少,索性将手中那一长串糖葫芦塞进嘴里,山楂的酸涩在口中爆开,甚至隐隐胜过外层糖霜的甜腻。
顾清影很快便吐了出来,心想自己一定是又被那大娘给骗了。
说什么不甜不要钱,还不是酸的要死……
顾清影默默叹了口气,将剩下的糖葫芦随手扔掉。
还好对方没尝到,不然小小年纪酸掉牙齿了可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