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也要救济天下》枕席以眠

10、松子糖 这个世界上

　　到了明台镇已是卯时。

　　因为提前完成任务，加之又获得了系统的奖励，顾清影心情极好，比刚来时多了分闲逛的心思。

　　一下马车，顾清影就迫不及待地拉着谢无舟去逛道路两边的铺子。
　　谢无舟愣了一下后抱着无所谓的心态任由对方去了。

　　一路上顾清影看到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忍不住要买，而作为徒弟的谢无舟就成了移动的置物架。

　　“这个松子糖好甜啊，无舟你要不要尝一尝？”顾清影捏起一颗糖转身送至谢无舟唇边。

　　谢无舟本来一手拿着刚买的驴打滚，一手提着个大灯笼，不紧不慢地缀在顾清影身后，以至于对方猛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时他还在继续往前走。
　　松子糖就这么堪堪擦过他的唇角。

　　谢无舟的步伐明显顿住了。

　　清晨寒凉，北风迎面吹来卷走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温度，然而对方带着一丝暖意的指尖在他唇边一触即分。

　　谢无舟抬眸望去，顾清影似乎并没有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问题，自顾自地沉浸在愉悦中，眼底还带着浅淡笑意。
　　似乎真的只是单纯的觉得松子糖好吃，想和他一同分享。

　　谢无舟迟疑一瞬，最终竟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就着这个姿势吃掉了那颗松子糖。
　　松子糖的甜腻瞬间在唇齿间化开，感觉陌生又熟悉。

　　其实这颗松子糖并不算得上有多好吃，只是甜，甜的发鼾。

　　谢无舟打小不爱吃甜嘴，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都不喜欢。

　　还记得小时候那个老妇人还在时，曾经为了给他买松子糖甚至不惜乘着风雪外出，旧疾复发摔倒在路边也没有人管。

　　幼小的谢无舟就独自一人在屋里等了好久好久，从天亮等到天黑也不见人回来，最后是他悄悄溜出去走了好远才终于在路边找到老妇人。

　　当时她身上已经积了很厚很厚的雪，皮肤被冻到发紫，可就算这样，她的手里仍然紧紧地攥着那包松子糖。

　　或许是小地方做工太过粗滥，儿时的松子糖里谢无舟只尝得出苦。

　　直到很多年后，又有一个人捡到了他，给了他一包松子糖，并答应会带他回去，他才从中尝出了一丝甜蜜。

　　“怎么样？”顾清影满脸期待地问他。
　　谢无舟垂眸，“嗯，很甜。”

　　顾清影在心里自豪的想：男主都觉得甜，他的品味果然很好。
　　不过下一刻，他又忍不住叹气。

　　谢无舟的童年经历可谓是悲惨的很，估计都没怎么尝过甜食。

　　想他原来的世界里，哪个小孩不是吃糖长大的？

　　思及此，顾清影又不免有些心疼，瞬间觉得嘴里的糖都不甜了，索性直接将手中一大包松子糖一股脑的都塞到了谢无舟的怀里。

　　“给你，都给你了。”

　　谢无舟看着怀里突然多出的一大包糖：“？”
　　还没等他有所反应，顾清影便已经跑去下一个摊子了。

　　谢无舟：“……”

　　谢无舟看着怀里的那包糖良久，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塞进了衣襟里。

　　顾清影接下来去的是一个卖陶泥捏成的小人的摊子。胖的瘦的，高的矮的……什么形状的都有，表面涂上鲜艳的颜色，看起来漂亮极了。

　　顾清影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中间的一个小陶人吸引去了。
　　那个小陶人的脸圆嘟嘟的，头很大，有点像是顾清影原来世界里的Q版小娃娃。

　　他一袭黑衣，头发用发带高高束起，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最有趣的还得是他脸上的小表情，明明在笑，却看起来有些生气和无语，莫名有些欠欠的。

　　在一众五颜六色的陶泥娃娃中，只有这个小陶人全身除去脸几乎呈单一的黑色。一眼望去格外引人注目。

　　顾清影毫不犹豫地指着那个小陶人问摊主，“老伯伯，这个陶人多少钱？”

　　摊主伯伯比了个数字，顾清影便将铜板搁在桌上，心满意足地拿起那个小陶人离开了。

　　等到谢无舟过来时，顾清影便把那个小陶人拿出来给对方看，还笑嘻嘻地问他：“无舟，你觉得这个小陶人怎么样？”

　　谢无舟措不及防地和一个陶人对视上，对方带着点无语的笑陡然出现在他眼前。

　　谢无舟：“……”
　　谢谢，有被冒犯到。

　　这个表情看的他莫名想揍人，当然，他又不能当着顾清影的面真的去揍人。

　　谁料，这时顾清影忽然开口了：“你觉不觉得他特别像某个人？”

　　谢无舟想了想，确实感觉有点熟悉，可一时半会儿又实在想不起来是谁。

　　梅宴臣的话，身高不太像。
　　慕白英呢，他的表情能比陶人更欠。
　　徐韫玉，他不穿黑色。
　　……

　　一个呼吸间，谢无舟在心里排除掉了沧泫门的所有人。
　　那应该不是沧泫门的。

　　还能是谁？总不可能是他自己吧。

　　“像不像你？”顾清影笑道。

　　谢无舟：“……”
　　要不是他定力强，早在顾清影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这个陶人就已经被他碎尸万段了。

　　顾清影察言观色，看了看谢无舟，又看了看手上的小陶人。

　　虽然对方面上依旧无波无澜，但顾清影怎么感觉他这小徒儿似乎不太开心的样子。

　　难道是不像吗？
　　顾清影又看了看，可他分明觉得很像啊。

　　哦，他明白了！
　　一定是对方想要又不好意思说！

　　顾清影一眼便看出了自己小徒儿的小心思，不禁感叹青春期的小孩子就是自尊心太强，想要什么都不直接和大人说，于是他一脸“我都懂”的模样，将手中的小陶人再次强硬地塞进了谢无舟的怀里。

　　谢无舟：“！”

　　几乎是瞬间，谢无舟不可置信地抬眸望向顾清影。
　　如此明目张胆地触他霉头，顾清影是嫌自己命太长了么？

　　谢无舟将小陶人攥的很紧，力道过大，以至于小陶人的脸颊右侧瞬间多了一条细小的裂痕。

　　顾清影并没有注意到那道微不可察的裂缝，只当是对方忽然收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很惊喜，爱不释手而已。

　　“不用这么看着为师。”顾清影摆了摆手，“徒儿若是喜欢的话，为师送你如何？”
　　谢无舟沉默良久，才冷冷道：“弟子谢过师尊。”

　　闻言，顾清影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穿过来的这段时间里，对男主也算是体贴入微了，又是给他寻剑，又是保护他的，现在还送他喜欢的小玩意儿，也算是满足了青春期小孩子的各种幻想。

　　顾清影都要被自己的行为感动的痛哭流涕了。
　　收徒弟不就是养孩子么，他虽然没养过孩子，但他知道怎么做一个好父母啊！

　　这个世界上像他这么好的师尊可不多了，这下男主总不至于以后黑化了第一个把他给嘎了吧。

　　顾清影越想越觉得可行，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悄悄计划着怎么把这个阴暗偏执的小孩培养成根正苗红的修真界三好修士。

　　而此刻的谢无舟并不知晓顾清影丰富的内心戏，只是暗自下定决心回沧泫山后第一个要做的就是偷偷把这个丑陶人碎尸万段，然后再扔下悬崖。

　　不知不觉间，道路两边的人越来越多，街边的摊铺也逐渐热闹了起来。

　　“哎，你听说了吗？罗老爷死在自己屋里了！”

　　耳边忽然传来行人的窃窃私语。顾清影眸光一闪，垂首装作挑饰品的样子，将对方攀谈的内容尽收耳中。

　　“今日寅时才被仆从发现的，听那个仆从讲，罗老爷的死相特别凄惨，印台发黑，七窍流血！”

　　“我的老天爷，这么邪门……”

　　“不止呢！罗小姐的尸体也还在府中的厢房内，不过听人说她身上穿的竟然是喜服——你还记不记得之前那个去罗府做法的道士？”

　　“嘶——你这样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罗志远回乡后不是在镇上做起生意来了么，但后来那些生意都赔了，各种铺子也都关了，我一个表兄他就在罗府做事，听他说罗府早就入不敷出了。”另一人压低声音道，“我还听他说罗志远素来信鬼神诸事，估计是听信了那道士的鬼话，为了钱财不惜害死自己的亲女儿。”

　　“……没看出来，他竟是这副歹毒心肠，真是死有余辜，就是可惜了罗小姐，正直青春年华就惨遭如此毒手。”起初说话的那人不免唏嘘道，“陆公子若是得知真相，还不知道要悲痛欲绝成什么样呢。”
　　两人叹惋了几句，随后离开了。

　　顾清影挑了挑眉。
　　这是又新刷出来的固定npc，就像那日酒楼里的一样？

　　根据昨晚的经历，顾清影推测那个什么道士估计就是那只幕后大妖。
　　对方化身为道士潜入罗府，利用罗老爷的弱点蛊惑他，然后通过吸食年轻貌美的女子的血肉来增长自己的修为。

　　顾清影一边在心中思考，一边指着架子上挂着的剑穗问老板娘：“这个怎么卖啊？”

　　老板娘先是打量了他一眼，道：“这位公子一看就仪表不凡，可是修士？”
　　顾清影闻言笑道：“老板娘看人很准么。”

　　“没有没有，是仙君仙风道骨，往那一站就知道不是普通人。”老板娘拿起那条黑色剑穗，“是这条吧？哎哟，仙君真是好眼光，这条用来配您的剑正合适，价格便宜，只要三文钱。”

　　顾清影尴尬道：“不是给我买的，是给他买的。”
　　闻言，谢无舟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老板娘这才注意到顾清影一旁立着的黑衣少年，先是有些不可置信，然后又望向顾清影，心下百般思索，最终仿佛忽然意识到什么般豁然开朗。

　　她又从架子上拿出一条雪白剑穗。
　　“这条与仙君您更配一些，若是买两条，可以给你们打折哦，只要五文钱。”

　　顾清影一头雾水，他记得他似乎没有说过要给自己买啊。

　　孰不知老板娘却误解了他的神情，以为他是不喜欢，急忙道：“仙君您放心，这一对是我们这儿卖的最好的，来来往往的许多道侣都挑的这一款，我们铺子开了这么多年，绝对童叟无欺！”

　　顾清影：“……”
　　谢无舟：“……”

　　顾清影脑中惊雷炸起，他甚至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不可置信地道：“老板娘您、您刚刚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老板娘看了看两人，神情疑惑：“……不是道侣吗？”
　　顾清影：“……”

　　不是……这对吗？
　　你们这边人的口味都这么猎奇的吗？！
　　孩子还是未成年，不要搞我啊！！

　　天呐，一早上的努力全都白费了，谢无舟一定会忍不住当街杀了他的吧……

　　顾清影甚至不敢去看谢无舟的表情，只能一脸牙疼的和老板娘解释：“……我们是师徒关系，我是他师尊，他是我徒弟。”

　　本以为这就是个乌龙，谁料老板娘一脸“我都懂”的样子，悄咪咪道：“不就是童养媳么，哎哟，我懂！话本上不都这么写，我虽然年纪大了，但这些还是懂的，你们肯定是害怕我一老太婆接受不了，放心，我又不是老古董，现在的年轻修士玩的花点正常——”

　　顾清影听不下去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急忙上前捂住了老板娘的嘴，臊得都想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懂什么懂啊？！
　　什么叫年轻修士玩的花点正常！

　　天知道他真的只是一个新时代的四好青年……

　　顾清影这下算是彻彻底底明白寡妇被造黄谣的无力感了。

　　“姨，算我求您了，别说了好吗……”顾清影无奈哀求道。
　　老板娘不明所以，但也乖乖点头表示闭嘴。

　　顾清影这才稍稍松口气，收回了手。

　　从谢无舟的视角望去，能清晰地看见顾清影刚刚上前去堵住对方的嘴时裸露出来的雪白脖颈，不知是他体质特殊的原因，还是他当时的力道真的太重，掐出来的那一圈红痕到现在都还没完全褪去，留下淡淡的粉色，像雪地上无意掉落的桃花。

　　弯腰时白发随动作垂落至胸前，露出了那只红的仿佛能滴血的耳朵。

　　谢无舟的目光有些呆滞，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对方。

　　眼前的青年人似乎总能因为对方的一两句话而情绪激动，和前世展现在他面前的冷静从容不同。
　　却也……不像是演的。

　　谢无舟微微皱眉，不禁开始去深思他的重生是否也在冥冥之中改变了什么。
　　然而不出片刻，他又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去想这些的时候。

　　他蓦地向前走了两步，掏出五文钱放在桌案上，抬眸对老板娘道：“就要这两条，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