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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立契·对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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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黄昏。
慕容昭再次踏入质子府那间清简的暖阁。炉火依旧,茶香依旧,只是空气中弥漫的那份审视,比上一次更加沉凝。
萧执坐在茶案后,深灰色的衣袍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空的青瓷杯,指尖沿着杯沿缓缓摩挲,见慕容昭进来,抬眸望去,目光不再是纯粹的锐利探究,多了几分复杂难辨的意味。
“公主请坐。”他声音平静,“柳文渊之事,已基本核实。”
慕容昭依言坐下。
“公主的情报,准确得令人惊叹。”萧执放下茶杯,视线落在她脸上,“那个洒扫婆子,确实看到了不该看的,也确实病得不轻,被严密看管在别院柴房隔壁。柳家处置尸首的手法,与公主所言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仅凭此桩,公主已证明了自身的价值。若只为破除婚约,或许足矣。”
慕容昭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她微微调整坐姿,背脊挺得更直:“那么,我们可以谈谈下一步了?”
萧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暖阁内一时只有炉火轻微的哔剥声。
“公主似乎笃定,还有下一步可谈。”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萧某很好奇,公主的情报,究竟源于何处?又能延伸到何处?”
这是最后一次试探。
慕容昭知道,不能再留手了。她需要一枚足够分量的砝码。
她深吸一口气,用清晰平板的语调缓缓开口:“三日后,南煜使团将抵京递交国书。国书正文无非是例行的问候与边境□□,但附录三,关于边境盐铁互市细则的修订部分,第三款,原定的云州精铁产地标注,会被更改为滁山矿场。”
话音落下,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执脸上那副惯有的平静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的瞳孔在听到“滁山矿场”时骤然收缩,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杯中残余的冷茶剧烈晃荡,几滴茶汤溅在深灰色衣袖上,洇开暗渍。
他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滁山矿场。那是大皇子萧炽暗中掌控的私矿。将互市细则中的指定产地从“云州精铁”改为“滁山矿场”,看似只是细微的文字调整,实则是将一份稳赚不赔的巨大利益从国家财政悄然转移至萧炽私囊。这更是对他萧执的精准打击。若此条款通过,未来北宸方面对铁料质量提出质疑,责任便会落在他这个质子头上。
此等绝密。连他在南煜宫中经营多年的隐秘渠道都未曾捕捉到风声。
她如何得知?
良久,萧执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干涩的声音:“你如何得知?”
他没有质疑真假。这件事本身的性质,以及慕容昭那精准到可怕的表述,已经超出了猜测的范畴。
慕容昭迎着他的目光,面色平静。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回望。
信息来源是她的底牌,不会交代。
萧执死死盯着她。震惊的余波尚未平息,但理智已经开始重新计算。情报的价值无可估量,不仅仅是救他于一次潜在的构陷,更是提前揭露了萧炽的手段。这份礼太重了。
同时,这也意味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北宸公主,掌握着一个恐怖的情报网络,或者拥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能力。她是一个巨大的变数,一个行走的秘密宝库,也是一个可能带来灭顶之灾的隐患。
不能放走。
但如何掌控?
一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间成型。
萧执眼中最后一点惊骇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他慢慢放松手指,将被茶渍沾染的衣袖拢了拢,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大半平静。
“公主的情报,一次又一次超出了萧某的预期。”他缓缓开口,“其价值,已非一桩婚约可抵。”
慕容昭静静听着。
“对外确立婚约,我可以答应。”萧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以此名义,为你挡下柳家逼婚,提供一定程度的庇护与便利。但仅此而已。我们的关系,在最初半年,将只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实质上的情报交易者。”
他身体微微前倾:“以半年为期。在这半年内,你需要再向我提供三条与今日这条情报价值相当,或至少不逊于柳文渊丑闻的情报。内容需对我确有助益,或是涉及南煜内政,或是关乎北宸朝局要害。”
“半年后,我会根据这期间你所提供情报的价值、准确性,以及我们合作的实际成效重新评估。届时若你证明了自己不仅是一次性的情报源,更是值得信赖、有能力持续创造价值的伙伴,我们的关系才有可能从名义上的未婚夫妻与交易对象,升级为真正的战略盟友。”
对赌协议。
慕容昭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他将合作切割成明确的阶段和苛刻的考核标准。确立婚约是入场券,是暂时的庇护所。而想要真正获得他的认可,她必须在接下来的半年里持续不断地证明自己的价值。
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
慕容昭几乎没有犹豫。
“可以。”她的声音同样平稳,“半年,三条情报。我接受。”
她的爽快让萧执眼底掠过一丝更深的审慎。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颔首:“很好。”
他提起笔,在早已备好的素笺上写下数行字,墨迹干涸后,将纸笺推至案几中央。
“既如此,立字为据。”
慕容昭垂眸看去。条款简洁至极,只写了“半年为约,三事为凭”八个字,下方留了两处空白。没有细则,没有解释,却比任何繁复的文书都更沉重。
她接过笔,在左侧空白处落下自己的名字。萧执在右侧签下,然后取出随身小印,在两人名姓之间盖上印鉴。不是质子府的官印,而是一枚私章,刻着“执中”二字。
纸笺一分为二,各执一半。
“消息传递,走东市云来茶庄。”萧执将半张纸收起,“找掌柜,说取明前龙井三两,他自会安排。”
“萧质子放心。”慕容昭将另一半纸仔细折好,纳入袖中,“该有的分寸,我不会少。”
萧执不再多言。
暖阁内烛火已燃至半截,窗外的暮色彻底沉入黑夜。
慕容昭起身告辞。走到门边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三日后,国书抵京。”她声音很轻,落在寂静里却清晰,“希望这份‘明前龙井’,能让萧质子品出滋味。”
说完,她推门离去。
冷风灌入,吹散了满室茶香。
萧执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袖中那枚柳叶金箔边缘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触感。而脑海中关于滁山矿场的精准信息,如同烧红的烙铁,烫下深刻的印记。
高风险,高回报。无法解释,却必须掌控。
对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