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关怀·赠仆风波 ...
-
秋日的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皇后宫中的金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清浅的檀香,混合着名贵花卉的芬芳,营造出一种宁静祥和的假象。宫女们垂首敛目,脚步轻得像猫,偌大的宫殿里,只有偶尔瓷器相碰的轻微脆响。
慕容昭穿着符合她身份、既不张扬也不显寒酸的宫装,垂眸肃立在殿中,等待皇后的宣见。她今日是来例行请安的,姿态恭敬,挑不出半分错处。自“病愈”回宫后,她每月初一十五的请安从未缺席,不多言,不多看,像个最规矩不过的皇家女儿。
“七公主到了?快进来吧。”内殿传来皇后苏氏温和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
慕容昭应声而入,依礼下拜:“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
“起来吧,到近前来坐。”皇后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手里拈着一串佛珠,笑容和煦,“有些日子没仔细瞧瞧你了,在质子府住着,可还习惯?”
“劳母后挂心,一切都好。”慕容昭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欠身坐下,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皇后仔细端详着她,目光慈爱,“瞧着气色是比前阵子在宫里时好些了,看来静养还是有效果的。质子府虽说不如宫中周全,但胜在清静,对你养病倒是相宜。”
她话锋自然一转,像寻常母亲关心女儿起居:“府里伺候的人,可还得用?萧质子毕竟是男子,又来自南煜,恐怕对咱们北宸皇室女儿的起居规矩不甚了然,安排下人未必周到。若是底下人粗手笨脚,怠慢了你,可千万不要忍着,定要告诉本宫。”
慕容昭心中微凛。来了。皇后的话听起来满是关怀,细品却句句都在试探。试探质子府内部的管理,试探她和萧执的关系现状,更试探她对身边环境的控制力。
“母后关怀,儿臣感念。”慕容昭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被关怀的暖意,声音柔和,“质子府中仆役虽不如宫里调教得精细,倒也各司其职,萧质子……在安排上还算周到,并未有怠慢之处。”
“周到就好。”皇后颔首,手中佛珠轻轻转动,“不过,终究是外邦男子安排的人,哪比得上宫里知根知底、懂规矩的。你身边也没个从宫里带出去的可心人儿伺候,本宫每每想起,总觉得放心不下。”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侍立在侧的心腹宫女翠珠。翠珠会意,微微躬身。
皇后这才重新看向慕容昭,笑容加深,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慈爱”:“正好,本宫身边这两个丫头,碧荷和青苇,是自幼在宫里长大的,规矩最是稳妥,性子也沉稳细心。让她们跟了你去质子府,专门伺候你的起居饮食,本宫也能安心些。有她们在,凡事提点着,总不至于让你受了委屈。”
话音落下,侍立的两名宫女——碧荷和青苇,立刻上前一步,朝着慕容昭盈盈下拜,动作整齐划一,姿态恭顺,显然是训练有素。
慕容昭的心往下沉了沉。果然如此。以关怀之名,行监视之实。将皇后的眼睛和耳朵,光明正大地放到她身边,放到质子府里。一旦答应,她的一举一动,甚至质子府内的风吹草动,都难逃皇后掌握。
电光石火间,她脸上已迅速堆起感激又惶恐的神色,连忙起身,朝着皇后深深一福:“母后厚爱,儿臣……儿臣感激涕零!只是……”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皇后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深了些:“只是什么?莫非昭儿觉得本宫身边的人,还配不上伺候你?”
“儿臣万万不敢!”慕容昭立刻道,姿态放得更低,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和无奈,“母后身边得用的人,自然是千好万好。只是……只是萧质子他……性情有些孤介,不喜生人。儿臣当初入住质子府时,他便特意提过,府中一应人事安排,尤其近身伺候的,需得他点头方可。儿臣……儿臣实在不敢擅自做主,增添人手,怕惹他不快,平生嫌隙。”
她将责任轻巧地推到了萧执身上,理由也合情合理——一个寄人篱下的质子,对自己府邸人事有些挑剔和掌控欲,再正常不过。
皇后闻言,拈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哦?萧质子倒是谨慎。”她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本宫一番好意,赐下宫女照料北宸公主,乃是体恤,亦是天家恩典。他莫非……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不将天家体面放在眼里?”
这话就有些重了,直接将“不敬”的帽子隐隐扣了下来。
慕容昭心中冷笑,面上却显出一片惶恐,她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了下来,以额触地:“母后明鉴!儿臣绝无此意,萧质子也绝不敢有此心!实在是……实在是儿臣顾虑重重。”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与焦虑:“父皇亲自赐婚,意在两国交好。儿臣与萧质子,名为夫妻,实为两国邦交之纽带。如今南煜国内似有风波,萧质子处境微妙,心思难免重些。若因儿臣擅自接纳宫人,惹得他心生疑虑不快,损了眼下这‘和睦’的表象,岂不是辜负了父皇一番苦心?若再传回南煜,让人误以为我北宸公主不懂体恤、强人所难,于两国关系更是有损。儿臣……儿臣万万不敢冒此风险!还请母后体谅儿臣的难处!”
她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桩后宫“赐仆”的小事,直接抬到了“维护皇帝赐婚体面”和“关乎两国邦交”的高度。字字句句都在为皇帝着想,为大局考虑,将自己的“不敢”包装成了“深明大义”和“顾全大局”。
皇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盯着跪在眼前的慕容昭,目光锐利如针,仿佛要穿透那副恭顺惶恐的表象,看到底下的真实心思。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檀香味变得有些滞重。碧荷和青苇垂着头,大气不敢出。翠珠也悄悄瞥了皇后一眼,屏住了呼吸。
良久,皇后才缓缓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只是眼底没有丝毫暖意。
“罢了。”她抬手虚扶了一下,“快起来吧。你既然有这么多顾虑,说得也在理,本宫难道还能勉强你不成?倒显得本宫不体恤你了。”
“儿臣不敢,谢母后体谅!”慕容昭这才依言起身,依旧垂着头,姿态恭谨。
“只是昭儿,”皇后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带着一种绵里藏针的告诫,“你既记得自己是北宸的公主,是陛下赐婚的纽带,行事就更须谨慎,懂得分寸。质子府再好,终究不是久居之地。你的根本,还是在宫里,在北宸。哪些人可信,哪些规矩该守,心里要时刻有杆秤,莫要……因小失大,迷了方向。”
“母后教诲,儿臣谨记在心。”慕容昭躬身应道,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顺从。
“嗯,记得就好。去吧,回去好生歇着。”皇后挥了挥手,似乎有些倦了。
“儿臣告退。”慕容昭再次行礼,一步步倒退着,直至殿门边,才转身离去。
走出皇后宫殿,穿过长长的宫道,秋日明亮的阳光洒在身上,慕容昭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背心处一片冰凉,已被冷汗浸湿。
她拒绝了,用看似无可指摘的理由,挡回了皇后安插耳目的企图。但她也知道,这拒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石子,激起的涟漪绝不会就此消失。
皇后的猜疑和不满,已经从暗处浮到了明处。那双看似慈和的眼睛,此刻恐怕已将她看得更紧,也更冷。
后宫的刀,从来不是明晃晃的利刃,而是裹在“规矩”、“体面”和“关怀”锦绣里的软刀子。今日是赠仆被拒,明日又会是什么?
她抬头望了望宫殿上方四四方方的天空,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将心底那丝寒意压下,步履平稳地朝着宫外走去。
风暴正在远处酝酿,而眼前的荆棘,也已悄然探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