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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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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是在一阵刺骨的颠簸中恢复意识的。
眼皮重得像压了铅,耳边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嘎声,还有粗重的喘息。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痛从手腕传来——那里被粗糙的麻绳磨破了皮,血痂和绳结黏在一起。
“醒了就别躺着!”一道鞭影凌空抽下。
林晚本能地侧身翻滚,动作利落得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鞭子抽在板车上,扬起一阵灰尘。
她撑起身子,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破旧的囚车上,周围是二三十个衣衫褴褛的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脚戴镣铐。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现代。实验室。那场该死的爆炸。
再然后就是这片陌生的天空,这具不属于她的身体——大周朝靖北侯府嫡女,林晚。
同名同姓,命运却天差地别。
原主的家族世代掌管皇家冰窖,三日前宫中冰窖突发爆炸,圣上震怒,靖北侯府以“失职祸国”之罪被抄家流放,目的地是北疆苦寒之地。
“看什么看!”押送的差役又扬起了鞭子。
林晚垂下眼,迅速评估处境。
囚车正行进在官道上,时值盛夏,烈日当空,气温少说也有三十五度。
队伍里已经有人中暑昏厥,被拖在车后踉跄前行。
原主的父亲——那位年过半百的老侯爷,脸色蜡黄地靠在车栏边,呼吸急促。
本能让她立刻意识到问题:脱水,电解质紊乱,再这样下去不出半日就会死。
“官爷。”林晚抬起头,声音沙哑但清晰,“给我一袋硝石,我能救这些人的命。”
鞭子“啪”地抽在车栏上,木屑飞溅。
差役瞪圆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她:“你他娘的真疯了?硝石?你们林家就是因为玩冰弄火才落得这个下场!还敢提硝石?”
“正因为懂,才知道怎么用才安全。”林晚抬起头,汗水从额角滑下,沿着脸颊的曲线滴进衣领,但她眼神清亮,没有半点囚犯该有的惶恐,“一小袋硝石,一碗水。我证明给您看。若不成,任您处置——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差役呸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到林晚脸上:“罪奴也配讲条件?老子——”
“给她。”
一道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林晚循声望去。
马上的男人一身玄色轻甲,肩披暗红披风,左颊一道新疤从颧骨斜划至耳际,皮肉翻卷的伤口刚刚结痂,在烈日下显得狰狞可怖。
他没戴头盔,黑发用一根皮绳高高束起,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此刻他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又像鹰隼审视爪下的猎物。
差役立刻躬身,语气瞬间恭敬:“陆将军,这罪奴不知死活,竟敢索要硝石,万一再弄出什么爆炸……”
“我说,给她硝石。”陆沉舟重复,语气依旧没有波澜,“再拿只碗来。”
“是、是!”
硝石和一只破边陶碗很快递到林晚手上。同车的人惊恐地往后缩,仿佛那不是硝石,而是淬了毒的刀子——林家就是因为宫中冰窖爆炸,才被扣上“失职祸国”的帽子,全族流放北疆。冰与火,已经成了他们的噩梦。
林晚没理会那些恐惧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腕的刺痛,开始动作。
她利落地解开水囊,倒出半碗清水,又将硝石碾碎投入另一只碗中,注入少量水。然后用布条将两只碗裹在一起,高高举起。
“诸位请看。”她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车马的嘈杂。
所有人都盯着那只碗。起初什么也没发生,差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但很快,有眼尖的人倒抽一口凉气:“结、结冰了!”
只见碗壁上迅速凝结出白霜,碗中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固化,不过盏茶功夫,竟成了一碗晶莹的冰沙。
盛夏烈日之下,寒冰自成。
“这……这是妖术!”有人惊叫。
“是仙法!”
林晚将冰碗递给最近一个中暑的妇人:“含在口中,慢慢咽下。”
林晚将碗交给旁边稍有力气的人,示意他分给其他中暑者,然后转向马上的男人。
“将军,此法可解暑热。硝石溶于水时会吸热,使周围温度骤降。只要硝石充足,制冰不难。”
“将军,硝石溶于水时会大量吸热,可使周围温度骤降。只要硝石充足,制冰不难。”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队伍再走下去,不出半日至少折损三成。流犯若死得太多,您到北疆也不好交差。”
陆沉舟策马走近。
马蹄声“嘚嘚”响起,在囚车旁停下。
他俯身,目光落在那碗冰上,看了许久,才抬眼看向林晚。
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细微的血丝,睫毛上沾着的尘土,还有那道疤边缘——新生的肉芽是嫩粉色,与周围古铜色的皮肤形成刺目的对比。
“靖北侯府的冰窖手艺,原来还有这等秘法。”他说,语气辨不出情绪。
“家传古籍中有零散记载,我自幼喜欢琢磨这些。”林晚面不改色,“父亲常说艺多不压身,只是没想到……会用在今天。”
“你父亲可曾教过你,怀璧其罪的道理?”
“教过。”林晚平静地说,“所以这秘法从未示人。但现在,命都要没了,藏着还有什么用?”
陆沉舟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若早些拿出来,或许你林家不必落得流放的下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林晚重复这句话,眼神锐利起来,“若无自保之力,秘法反而是催命符。家父正是明白这个道理,才宁可获罪流放,也不愿将林家秘术献于那等……落井下石之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但陆沉舟听见了。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林晚几乎以为他要拔刀时,他终于直起身:“给她足够硝石。队伍休整半个时辰,每人分一碗冰水。”他调转马头,走出几步又停下,侧过半张脸,“带她来见我。单独。”
有了冰水缓解,队伍的状况明显好转。林晚被允许解开了手上的绳索,但脚镣仍在。她主动承担起制冰的工作,借此观察整个流放队伍。
约莫两百余人,除了靖北侯府本家三十二口,还有依附的仆从、旁支。押送官兵五十人,由那位陆沉舟将军统领。
林晚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他的信息:镇北将军陆沉舟,三个月前因“贻误军机”被贬黜兵权,罚来干这押送流犯的苦差。那道疤,是上一次守城战中留下的。
“小姐,喝口水吧。”一个瘦小的丫鬟递来竹筒,眼里满是担忧。这是原主的贴身侍女小杏,才十三岁。
林晚接过竹筒,低声问:“我们还有多少银钱细软?”
小杏眼睛一红:“都被抄没了……只有夫人临行前塞给奴婢的一对耳坠,藏在头发里。”她凑得更近,声音细如蚊蚋,“小姐,那位陆将军,是不是对我们……”
“别多想。”林晚打断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到了北疆,一切从头开始。”
话虽如此,她心里清楚:流放地多是苦寒贫瘠之处,侯府这些人老弱妇孺居多,若没有依靠,冬天都熬不过去。
而陆沉舟,是眼下唯一可能成为“依靠”的人。
他有兵权虽被削,但余威尚在。他需要功劳翻身,她需要庇护生存。
一笔交易,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