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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亲都亲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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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桑沃若抚去墓碑上的白点,露出少年青涩的黑白色脸庞。再看看身侧面无表情的鬼魂,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桑沃若刚提出一起去叶知秋的墓时,叶知秋反对得很激烈。
他板着脸:“别以为你去我墓前掉几滴鳄鱼的眼泪,我就能对你手下留情。”桑沃若抚额:“你怎么想到这一层的……我想哭的话不应该直接对着本尊哭吗,况且……”即将出口的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抿了抿嘴,拿起手机开始订机票。
“况且什么?”叶知秋的声音夹杂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关心。桑沃若张了张嘴,抬起头看向叶知秋,终究没说出来:“没什么。如果你不拷问我的话,我应该暂时不会说。拷问的话就不一定了,毕竟本人的意志力和身体素质一样脆弱。”
叶知秋慌忙收起脸上关心的表情,生怕桑沃若发现似的:“切,我施展招数的时机还没到呢,现在就泄露了到时候都没有压迫感了。”桑沃若轻笑。
“你笑什么!信不信我现在就咬死你!”叶知秋自以为自己很凶,其实他在桑沃若眼里一直很可爱。
“好啦,既然你没阻止我订机票,那就默认你同意了哈。”叶知秋在桑沃若脸上虚无地扇了一巴掌:“古代封建王朝在犯人临死前还给吃顿好饭呢,我好歹得比他们强点吧。”说罢便飘到房间一个角落,离桑沃若远远的。
见叶知秋没再看自己,桑沃若脸上的笑容也迅速凝固消失。
况且什么?况且自从他十岁以来,除了被叶知秋误会那一次,他再也没哭过。
枷锁锁的越紧,它崩断时便越声势浩大。到新家的第一个晚上,桑沃若把自己锁在隔音最好的卫生间里,哭的差点碱中毒昏厥。
桑沃若对自己感情的感知比叶知秋迟钝一点,他是在桑蓁女士叫了开锁师傅破门而入后,被那声巨响震碎了封藏爱情的潘多拉魔盒。
后来他从新闻上得知叶知秋猝死在学校里,也许是因为重病的身体不再支持大规模的情感宣泄,也许是因为知道重逢并不遥远,那道枷锁终于重振雄风,没让桑沃若留出一滴眼泪。
副作用是桑沃若直接两眼一黑昏倒在地。
他在昏迷中见到了叶知秋,两个。
一个身体完整,笑容比三伏天最大的太阳还要明媚。他向他打招呼,说希望他一辈子开心。
另一个没有双腿,身体半透明,气质比深埋井底十年的怨灵更阴森。他向他伸出鬼手,说总有一天要来要了他的命。
虽然后来叶知秋赌咒发誓自己绝没给桑沃若托过梦——他哪来的时间啊。不过这至少很好地解释了一件事,桑沃若为什么对不期而至的,已故的叶知秋没有任何恐惧和惊讶。
机场。
“我们一路上是不是都不能说话了?”叶知秋飘在桑沃若头顶,闻言直接一头掉下来白了桑沃若一眼:“你想象力真匮乏。我都是鬼了,还非得那么遵守活人的交流规则?”
下一秒,叶知秋嘴唇一动未动,他的声音却在桑沃若脑海中响起:“就像这样明白吗?我们的意识可以在脑海里独立交流,不仅嘴不用动,哪里都不用动。当然也不是不能动,只要你还没弱到那种程度,你的意识是可以边跟我互动边控制身体做一些简单的动作的。不过你尽可能安静点,我才不想……才不想和你说话呢。”
骗你的,我爱死你了。
叶知秋的父母是魔术师。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在三秒内把温暖的关心变成尖酸刻薄的责怪。十几年了,从未失手。
叶知秋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那样不好。但深入血脉,刻入骨髓的基因与耳濡目染,真的没那么容易改。
系统提示在叶知秋意识中响起,大义为他的申请已被批准,请他在阳界时间的第二天开始做任务,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后,他的愿望就可以实现,桑沃若就会痊愈。
桑沃若去柜台办理登记手续,叶知秋直勾勾盯着他的背影:“该死的家伙,俗话说祸害遗千年,你要活的久一点啊。”
上飞机后,叶知秋仗着别人看不见摸不着他,嚣张地以包括但不限于横着飘移,倒吊等姿势在机舱内反复横跳。
桑沃若又笑了。自从他们重逢以来,他这几天笑的次数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叶知秋再度炸毛:“你又笑!我第一次坐飞机,有新鲜感怎么了?你这个没良心的。”
桑沃若双眼陡然睁大:“你以前没坐过飞机?”
叶知秋:“好一个大少爷的何不食肉糜。”
桑沃若险些摆手:“我没有这个意思……”他听到脑海中响起叶知秋轻轻的叹息声:“没事。我爸妈觉得旅游浪费时间浪费钱,就不带我去。后来也有我自己的原因,我一门心思学习,其他心思自然也就淡了。”除了恨(爱)你。“而且我现在可比你们厉害多了,不管什么高档场所我想进就进,想呆多久呆多久,想拿什么拿什么还不用给钱,哈哈!”
叶知秋叉腰飘着,仿佛下一秒就要长出长鼻子了。
路程还有两个小时,叶知秋正在思考怎么挑起话题才能既能开心的聊天还不会破坏他的形象,桑沃若波澜不惊,像此时窗外空气一样凉的声音静静在意识里响起。
“上午的‘况且’后面的内容是,况且我现在已经哭不出来了。”
叶知秋心头一动,猜到不会是什么好事,刚想阻止桑沃若继续说下去,可还是晚了一步。
“我十岁生日那天,我妈去英国谈生意,只有彭涛给我办派对。彭涛是……我的y染色体提供者。一开始一切都很好,我们切蛋糕,拍照,试各种好看的衣服。天快黑了,他说带我去楼顶的泳池玩,我那时已经很累了,他硬拉着我去。他笑着说那有最后一份神秘礼物,我信了。”
“然后……他从背后把我推了下去。我不会游泳,还昏昏欲睡。我在泳池里扑通的很厉害,哭的撕心裂肺,求他救我上去。他恶狠狠地看着我,他让我去死。我现在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当时居然很快就爬了上去,他也不敢相信。我使出全力逃了出去,那时我直到二十岁也没再跑出来的速度。我生日在三月,正值料峭春寒,我居然能只穿着背心内裤一路不停地跑到了派出所。看来我的身体健康那时候就透支干净了啊。”桑沃若苦笑。
“彭涛是个废物。他是入赘到桑家的,本着抱大腿的初心,无奈自己实在太废,我妈那么厉害的人都扶不起他。他忮忌我妈,连带着恨我。他那时候查出病来,死期比现在的我早。他想拉我们当垫背的。他的计划是先杀了我,等我妈回了家再杀了她。幸好我当时没白白浪费我妈千辛万苦给我的这条命。”
“他故意杀人未遂,判了九年。在监狱里被折磨的不成人样。他自己也不争气,没几年就自杀了。”
“那天以后,我明白了,哭没有用。所以我不哭了。”
似乎是所有受过严重创伤的人共有的习惯,桑沃若告诉叶知秋这些时,他闭着眼睛,胳膊搭在额头上。
桑沃若睁开眼,看到了泪流满面的叶知秋。
桑沃若伸手去给叶知秋擦眼泪,手穿过了他的脸。
叶知秋抬手给自己擦掉眼泪:“还是有点用的。能让桑沃若主动把手伸向我。”
桑沃若脸上的担忧并没有因为这句玩笑减少,幸好他俩现在是在用意识在脑海中交流,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不然这变幻莫测的表情也会让旁边的人报警的。
“那你也别哭……别伤心。我这个当事人都哭不出来了。”桑沃若感受到全身突然变得很温暖,是叶知秋施法抱住了他。
“我虽然死了,但我曾经也是人,是个人听到喜欢的人对自己讲这种经历都会很伤心的,所以我就哭!还有你!我能感觉到,你很伤心。这里又没有外人,你可以哭。随时可以哭。”
桑沃若的大脑在听到第三个半句的时候就死机了。叶知秋眼见脆弱的伪装已经败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捧起桑沃若的脸,吻住了他的唇。
“我喜欢你。从我活着的时候,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你。直到现在,我都一直一直喜欢你。想杀了你是骗你的,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开心地活着。”
桑沃若的面部整个被温暖覆盖。一部分来自嘴唇上的另一个嘴唇,一部分来自于满脸的泪水。
他伸手还住叶知秋的腰,努力记住这份来之不易的触感。
“我马上就会到你们那边了。亲都亲过了,要对我负责哦。”
叶知秋脸上的死人白被潮红色取代:“废话……我指的是后一句。”
叶知秋调整好表情,用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直视着桑沃若的双眼:“我刚说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开心地活着。我不会对爱人撒谎。我们重逢第一天,我跟冥界提交的愿望申请,是希望能治好你的病。所有病。”
桑沃若脸上有转瞬即逝的喜悦:“那……十年,二十年后,我成了丑陋的老头子,你还会喜欢我吗?”
叶知秋抬手抚过自己的灵体,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年版叶知秋顿时出现在了桑沃若面前:“你又在小看我了。这样我们不就一样了吗?说好了到时候谁也别嫌弃谁哈。”
桑沃若一把抱住叶知秋。叶知秋变回少年模样,轻轻揉着桑沃若毛茸茸的脑袋。他听到桑沃若哽咽的声音:“谢谢你知秋,谢谢你。”叶知秋笑道:“我们之间说什么谢谢,不过这个称呼我就笑纳了。”
这么幸福的时刻,叶知秋脑子里还是不合时宜地蹦出了一个问题,强行打断了煽情的气氛:“上午你不是说暂时不会说‘况且’后面是什么吗?你应该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能算到我今天会跟你表白吧。”
桑沃若撇撇嘴:“我们都能精神连接了,你还会看不到我的记忆吗?与其被你偷窥,还是主动说出来比较体面。”
叶知秋又严肃了起来:“我不会这么做。”
桑沃若露出大大的笑容:“我现在知道啦。”
叶知秋脸红偏头:“知道什么了?”桑沃若主动凑上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知道叶知秋最喜欢桑沃若啦。”
叶知秋变成红鬼了。
时间在这对新晋小情侣的打打闹闹之中飞一般地流逝了。出租车上,叶知秋凭借自己充沛的法力,在桑沃若脸上的每一处都留下了印记。亲的桑沃若今天险些第二次“破戒”。手上也不闲着,捏脸,摸头,俨然把桑沃若当成了捏捏乐玩具。
“没看出来你这么喜欢亲亲……还有我脑袋快秃了……”桑沃若的意识靠在叶知秋的灵体上,小声嘀咕道。
叶知秋干咳两声:“都说‘夫妻相’,咱俩确实挺像。我也有点小众怪病——皮肤饥渴症。”
桑沃若意识一凛:“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以后天天给你玩,反正没人能看见。”边说边用头发蹭叶知秋的脸。
叶知秋抱住桑沃若:“你怎么这么爱说对不起……以后非必要不许说了知道了吗?”
回应他的是桑沃若落在他下巴上的一个轻轻的吻。
出租车到达目的地了,桑沃若才反应过来。身体的疾病怎么会带到灵魂上呢!
他略带嗔怒地看向叶知秋,后者嘿嘿笑了两声,又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历经好几个小时,终于来到了本次旅程的终点,一人一鬼却罕见地相对无言了。
路上发生的事情太多,该说的话仿佛也都在路上说完了。待了十来分钟,一人一鬼便转身离开,在茫茫大雪中,去城市的其他角落闲逛去了。
也许有人要问,大老远地出来了,这是图什么呢?
图他们对彼此终于云开雾散,天长地久的爱。
即使前路凶险崎岖,但,死亡都没能阻止他们的重逢,那还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