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性相依》楼玉宴

11、通话时长 00:32 他根本就没

　　混乱情期带来的热潮褪去大半，模糊的视野之间亮起一条缝隙，陈子年猛地掀起眼帘，竟没感觉有何头疼脑热，得亏前夜的那杯蜜水。

　　床头柜显眼的位置，琥珀色的蜜水早已凉透，随玻璃杯摇晃，折射不那么透亮的光泽。过度酗酒的喉咙唾液分泌不足，吞咽难以缓解干渴。

　　黏糊糊的液体滑过喉咙，吊顶灯弧光溃散，恍惚从中窥见某道悲怜的目光。不是怜悯，是爱怜的怜。
　　他手一抖，多余的蜜水滑过嘴角，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汗水打湿鬓发粘在脸颊，再睁眼已然置身擂台。湿漉漉的睫毛黏成一簇一簇，四角炫目的灯光聚焦脸部，好叫观众看清台上鼻青脸肿的小丑。

　　这里和酒吧没什么两样，故意扮丑取悦看客，挨揍挨得多了难免头晕目眩，效果和喝上一斤劣质白兰地差不多。

　　“停——”
　　裁判及时叫停，陈子年的小腹延迟地挨了一拳。
　　他重重摔在地上，化作一滩烂泥。口腔内弥漫血腥味，后槽牙松动了一颗……反正没掉还能用就行。
　　耳畔嗡鸣，不时掠过嘈杂的，不实的嘲笑，诸如omega就是不如alpha之类的论调。有人骂他废物快下台，等人都走了，他向经理要到塞满纸币的厚厚信封。

　　陈子年从不客气，当面拆开倒出半截，沾点儿带血的唾沫，用手指捻着仔仔细细逐张数去。
　　金额对得上数，正配这场滑稽的演出。

　　经理是个好心的年轻人，欣赏他结实能打，可惜客人更爱看omega吃瘪。
　　他喊了俩员工搀扶陈子年去更衣室休息，顺便询问需不需要去医院。

　　少瞧不起人了。
　　陈子年直起腰，挪开按着小腹的手，乜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鼻血缓缓流进唇缝。
　　……
　　陈子年镇定地用手背擦蹭嘴角，改口道：“先前说包医药费，直接付吧。”
　　省去七七八八手续，到手的钱厚了不少。

　　经理震惊于他的抠门，收起微弱的同情，暗暗骂他不要命的贪财玩意。
　　生怕他当场死跟前，再讹上一笔，匆匆给完钱找个由头就溜了。

　　陈子年双臂撑着大腿，脑袋低垂着，鼻血和沙漏似的滴滴答答。等血流得差不多，他估摸着缓过来了，这才仰起脸，有气无力地苦笑。

　　没钱啊。
　　他什么都不会。
　　何况该死的钟柏锋还处处暗暗限制范围。
　　断他财路。

　　噢，钟少爷还算仁慈，给他留了灰色产业，不稳定的零碎兼职，和钱极少只够勉强温饱的重体力劳动。
　　如果没病没灾，从良优先选项三或许不错，但他一不小心生了个烧钱的高端基因病。

　　陈子年叹了口气，不留神扯得肋骨疼。他龇牙咧嘴掏手机解锁屏幕，地下光线不清，骤亮的白光刺得眼睛生疼。
　　该死，眼皮肯定肿了，都怪刚才太顾及那吊毛面子，愣是忍着没怎么还手。
　　下次输就输吧，好歹揍回去两拳……
　　还是算了。没按要求做，万一不发工资咋整，比起没钱花，多挨几下不痛不痒。

　　他不去想刚刚挨的打，点开清清冷冷的列表，消息栏还是老样子，没有任何动静。何星落的转账、已收款信息，孤零零悬挂顶端。

　　自那天以后已有数月不见他踪影，听先前的主顾也说最近联系不上人。他们用无所谓的腔调，轻浮地调笑着，说他大概转行了。
　　可一个触犯刑法的劳改犯出来后能从事什么工作呢？起码在秩序严明的一区，不太可能有多少正规的工作岗位敢收留他。

　　在此之前，陈子年从未细想过，和何星落有关的事。
　　一来，他自己都一屁股破事，其次，他似乎有意无意避开了这方面的思考。

　　要知道何星落除去外貌漂亮得令人过目不忘外，成绩也极其优秀，不少同校但不同系不同届的学生对他都略有耳闻。
　　因此陈子年压根无法想象，他究竟犯了什么罪，人间蒸发五年，回来竟沦落得和他这种人同处境的地步。

　　可是，这些究竟与他有何关系呢？
　　他们关系并未好到可以相互探究的地步。
　　*
　　“你说你找到新工作，也没说新工作是挨揍啊？”老板大惊小怪，对着伤员啧啧称奇：“需不需要叫救护车？”

　　“打救护车1000新币你出吗？”陈子年瞪着肿得险些睁不开的眼睛，随手抽两张抽纸擦血，“借我些冰块。”

　　这家小酒馆经营不善，每天都处于倒闭的边缘大鹏展翅，此时吧台前面一个客人都没有。
　　陈子年不算。
　　老板也不计较他把血蹭到桌面，转身从冰柜里铲了一铲子，不知从哪弄来纱布包好，按在他脸上，不赞同道：“你这样搞钱也不是个办法，没等病死也给打死了。”

　　陈子年冰得浑身一激灵，龇牙咧嘴含混道：“那老板支个招，介绍来钱的好路子呗。”
　　“要我说你继续捞富哥不就完事了吗……真得绝症了？”说到后面，老板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

　　“是的，医生说再不悬崖勒马没准死床上……死某个alpha身上也太丢脸了，我可不干。”陈子年宁愿攒钱买墓地。
　　不过这年头墓地不便宜。
　　以他的存蓄而言，极有可能死后成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好巧不巧，悬空的电子大屏幕此刻紧急插播一则新闻。某个富老头被发现死在自己家中卧室大床上，经警方鉴定，该alpha死于斗殴，身上多处可见致命的钝器伤口，结合案发现场残留的omega信息素，以及近期联系人，初步判断可能死于情杀。

　　电视台打码薄一阵厚一阵，也就那一秒不到的时间，陈子年不幸瞥见裸露的某种器官，直嚎要自戳双眼。

　　“哎呀妈呀，你吓到我了！”
　　余春迟一把推开烧得迷迷糊糊的少年，胸口起伏不定，颤抖的手指向窗户。

　　那儿赫然探出半颗脑袋，接着往上升，冒出肩膀。何星落双臂一撑窗台，从二楼窗户爬了进来。
　　“打扰你好事了？”不速之客的脸上竟没有丝毫歉意。

　　“呸，什么好事，”余春迟捞起桌上的注射器，针尖猛地扎进少年后颈凸起的皮肤，没好气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小秋！”
　　怀里的人疼得一哆嗦，抬起脑袋瞪着一双水雾迷蒙的大眼睛，小声呜咽。

　　余春迟好不容易把狗皮膏药牛皮糖给安抚好，易感期的alpha太麻烦了，比平时还娇气爱撒娇，这也痛那也痛，给他扎上一针抑制剂可真几把费劲。

　　“他怎么回事？”
　　“你也知道小秋分化太迟，易感期始终不太稳定。”

　　余晚秋眨了眨眼，幽光一闪而过，迅速藏入浓密的睫毛底下。乖孩子强打精神，似乎才注意到家里多了个大活人，迟钝地转过头：“嗯？星落哥哥怎么这个点来？”

　　余春迟整理凌乱的衣领，遮住alpha发癫时留下的牙印，没好气道：“嫌疑犯怎么一天天往我这钻啊，你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我还下有小要养。”

　　“那你去检举我吧不然。”
　　何星落翻箱倒柜找止血药粉，撕开袖子就往上倒。
　　“人真你杀的？”

　　电视屏幕已然不见任何血腥画面，切换到蓝天白云一派生机勃勃的大草原场景，角马群涉水闯过艰难险阻，进行热血沸腾的迁徙之旅。

　　“叮咚！”
　　一则消息提示音突兀响起。

　　余春迟拿起手机，怼到他眼前晃了晃：“你同行托我搞点儿药试试。”
　　止血药有些刺激，何星落忍不住皱眉，纠正道：“他应该已经没在做了。”
　　余春迟翻了个大白眼，反问道：“不叫同行难道叫同窗？”
　　“如果他算我同窗，那你就是我同伙。”

　　“我错了哥，哪天你被条子抓了去，千万别拖我下水行不大哥。”
　　余春迟光速滑跪，严格来说他比何星落大了近十岁，但伏低做小无比熟练。谁让这人当初随手救下他那差点被沉海的大外甥呢，可不得当大哥供起来小心伺候嘛。

　　姐姐走得早，就留下那么一个孩子，孤苦伶仃的。
　　唉。
　　余春迟怜爱地搓了搓少年的脑袋，拍拍肩打发他下楼取外卖。

　　乖乖外甥前脚刚走，收款到账的提示音就响了。何星落扎好绷带，重新套上毛衣，见他表情愈发古怪，开玩笑道：“填错地址不给送了？”

　　“不是，你那……”因不知该如何称呼，后面的话卡在嘴里不上不下，余春迟几度打断思绪，无端恼火：“我看你也甭咬文嚼字了，熟人行吧？半生不熟的熟人。”
　　“你直接说他又怎么了不行？”
　　言外之意，别磨叽。

　　“这世上居然有如此单纯的人，究竟怎么活到这么大的……还是说他只是太怕死了？”余春迟见所未见，居然有人毫无防备心，通过社交账号直接给只见过两面的无证小诊所医生转账，还一付就是一疗程的全款。

　　何星落沉默了一瞬，反问道：“难道庸医你就不怕死？”

　　“怕啊，说不怕实在违反动物本性。”
　　余春迟从乖外甥手中接过奶茶，吸管一戳，伸长下巴嘬了一大口芋泥。
　　及时摄入糖分令他整个人舒坦多了，眼尾的笑意也柔和了几分：“我那番话里可没有任何嘲笑的意思。”

　　作为一名医生，见惯生老病死，多少人为了抓住一线生机苦苦挣扎，求生的姿态大抵狼狈丑陋，本相毕露，向来无甚美感可言。
　　余春迟当然没道理嘲笑病人，他笑的是何星落护得那么急。

　　“更像是找死。”
　　何星落的声音很轻，一晃而过，余春迟没听清，“啥？”

　　“我说，他固然怕死，同样又在找死。”
　　总是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随随便便对陌生人全须全尾交托信任。同时把本该背负的责任一并甩给别人，自己一身轻松。反正不论结果如何，至少还能安慰已经挣扎过了。
　　然后借口人心险恶、社会不公、时运不济或其他什么来为自己开脱。
　　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变好。

　　余春迟噤声了。
　　他很少见何星落这副恨铁不成钢神情，仅仅两次，还都指向同一个聊天对象，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尝试安慰老朋友，干巴巴道：“嗨，你也别太担心，那药虽然还在实验阶段，严格来说临床也三期了，暂时没发现多大副作用，治疗效果还是挺可观的。”

　　“我没在担心这个。”
　　何星落叹了口气，无意识掏出手机点开联系人列表。

　　陈子年之前的头像是大长腿照片，角度刁钻姿势诱人光线暧昧，内侧大腿根缀着一颗鲜红的小痣。
　　不知何时换成了系统默认头像蓝天白云，一派祥和，幻视很多上了年纪的人。
　　从中可以见得从良的决心有多大。

　　他这几个月究竟怎么赚钱呢？
　　以何星落对他的了解，大概依旧不会是什么正常的财路。

　　余春迟咕嘟咕嘟喝完整杯全糖奶茶，此刻心情尤为安详，多管闲事的劲儿没地方发泄，搓着手挨近，好心建议道：“要不你替我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过来试药？”
　　“他自己的事，我拿什么身份问这个？”
　　话音刚落，置顶联系人忽然拨来一条语音通话。

　　何星落手快点到了接听，对面传来一通乱喊乱叫：“啊啊啊，怎么又流了，我的手机，纸……老板……”
　　“哎呦我去，你别把血弄我这儿！”
　　“滋滋滋……”

　　跟恶作剧似的通话匆匆挂断，何星落盯着32秒记录看了一会儿，然后直接拨打了陈子年的手机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