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意》侯之桃

5、第 5 章 天

　　天光破晓，薄晨雾气温柔漫卷，轻轻笼罩整片空旷的军训场地。

　　绵延半月的盛夏军训，在今日迎来最终落幕。校园里处处漾着躁动又怅然的气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这场声势浩大的汇演结束，驻扎在校的全体教官便会即刻归队撤离。

　　毕宸，也在此列。

　　清晨的校园尚且沉寂，日光温柔稀薄，尚未散尽的晨凉裹挟着草木清香。苏晴早起下楼，沿着寂静校道去往食堂，途经空旷操场时，脚步无意识顿住。

　　偌大的训练场空无一人，唯有国旗台的青石台阶上，独坐一道挺拔孤峭的身影。

　　是毕宸。

　　褪去了整日一丝不苟的站姿与严苛紧绷的气场，此刻的他难得松弛。晨光碎碎落落铺在他利落的眉眼与冷硬下颌线上，柔和了他素来凛冽迫人的锋芒。他微微侧身倚靠在石阶边缘，指尖夹着一支烟，星火在微凉晨风里明明灭灭，袅袅白烟缓缓升腾，随风散入澄澈的晨空。

　　这是苏晴从未见过的松弛模样。短短半月朝夕相对，骤然意识到离别将至，心底悄悄浮起一层浅浅的空落。

　　她静静伫立在远处看了片刻，不敢久望，攥紧手中温热的早餐袋，压下心底微澜，垂眸敛神，步履轻缓地转身离开。

　　时针趋近八点，朝阳彻底破开晨雾，洒满整片训练场。

　　千人军训汇演准时启幕，嘹亮口号响彻整片校园。各方阵整齐列队，踏步铿锵，步履划一，白衣与迷彩交织成规整壮阔的景象。苏晴跟随班级方队，踩着统一节拍完成所有汇演流程，动作标准沉稳，融入浩荡人潮之中。

　　整场仪式盛大恢弘，却也仓促短暂。

　　汇演收尾，所有学生有序退场落座观众席，静待最后的教官战术汇报表演。

　　一众教官轮番上场，格斗、战术、应急演练干脆利落，身姿飒飒，气场凛然，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有力，引得台下掌声连绵不绝，震彻全场。

　　表演落幕的瞬间，台下瞬间涌动起热闹人潮。
　　不少女生攥着提前备好的饮品，争先恐后冲破人群，朝着教官列队的方向涌去，眼底藏着年少独有的羞涩与雀跃。

　　毕宸立身人群中央，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冷淡漠，周身自带疏离气场。面对无数递来的水与善意，他始终分寸有度，侧身一一婉拒，未曾接过任何一人的馈赠，自持又清冷。

　　苏晴坐在人群之中，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向前方，心底安静微动。

　　可下一秒，喧闹拥挤的人潮里，一道利落的短发身影从容穿梭而过，不慌不忙，径直走到毕宸身前。

　　是刘雯！

　　她没有旁人的局促羞怯，举止自然坦荡，抬手将一瓶密封完好的矿泉水稳稳递出，动作从容淡然，无半分刻意讨好。

　　没有言语铺垫，没有多余寒暄。

　　方才尽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毕宸，微微垂眸，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出，稳稳接住了那瓶水。

　　两人之间安静又默契的互动，落在苏晴眼底，让她心口轻轻一沉，生出淡淡的涩意。

　　短暂的驻足过后，教官队伍迅速集结整队。

　　指令利落干脆，整齐的踏步声再度响起。毕宸随大部队转身离场，挺拔的背影融入迷彩洪流，彻底走出校园，归于远方军营。

　　盛夏的这场短暂相逢，就此悄然落幕。

　　秋风接替盛夏，悄悄席卷整座校园。

　　燥热褪去，枝叶渐次泛黄，曾经日日响彻校园的口号、踏步、哨声彻底销声匿迹。校园回归松弛慵懒的日常，上课下课、嬉笑打闹，所有人都迅速抽离军训的紧绷状态，重回悠闲的校园节奏。

　　只有苏晴迟迟没能彻底抽离。

　　她日渐沉默寡言，不喜扎堆闲谈，眉眼间总是覆着一层淡淡的倦怠慵懒。白日里常常靠窗失神，静坐发呆，屡屡错过早八课程。心底藏着一点散不去的怅然，不多，却久久散不开。

　　身边的同学只当她课业倦怠、状态松懈，唯有朝夕相处的徐晓华看在眼里，满心担忧。

　　她屡屡拉着失神的苏晴轻声规劝，语气满是焦急：“晴晴，你不能一直这样，再缺课挂科，课业真的会跟不上。”

　　“自从军训结束，你整个人就蔫蔫的，到底怎么了？”

　　面对好友的追问，苏晴每每只是轻轻摇头。那点隐秘的心事太浅太静，无从言说，只能悄悄压在心底。

　　寝室闲谈偶尔提及盛夏军训，谈及一众严苛又飒爽的教官，室友们皆是满心赞叹、记忆犹新。唯独刘雯始终漠然置之，日日戴着耳机独来独往，对所有相关话题充耳不闻，神色清冷平静。

　　这份过分的淡然，让苏晴心底那点隐约的猜测愈发清晰，也让那点浅浅的怅然更重了几分。

　　时序流转，秋意渐浓，大半学期悄然划过。

　　周遭一切都在稳步向前，唯有苏晴始终带着一点散不去的低迷，对周遭热闹提不起半点热忱。

　　某个秋日午后，天高云淡，清风徐徐。

　　无课的室友结伴出校游玩，热闹的寝室瞬间归于安静，只剩苏晴一人。她凭靠在阳台栏杆边，静静俯瞰楼下林荫道。秋风掠过枝桠，卷起满地枯黄落叶，层层翻滚、簌簌飘落。

　　触景生情，心底那点浅浅的落寞又悄悄翻涌上来。

　　就在这片慵懒沉寂的秋日氛围里，一则轰动全校的通知骤然打破平静。

　　北方战区空军指挥部官方入校，公开选拔空军军医夏令营学员。

　　本次夏令营规格极高，直属战区管辖，实训资源正统稀缺，是全校医学专业学生挤破头也要争取的宝贵机会。

　　公告张贴瞬间，整栋教学楼瞬间沸腾。

　　各班学生争相围看公告，查询报名条件，争抢填报名额，人人眼底盛满热忱与期许。

　　人声鼎沸，热闹喧嚣。

　　苏晴淡淡瞥过一眼，心底微动。战区二字，和那个人息息相关。可转念一想，又迅速压下心绪，依旧兴致寥寥。

　　徐晓华看着她颓靡消沉的模样，再也按捺不住满心焦急。

　　她快步上前，一把拽住静坐失神的苏晴，语气又急又心疼：“苏晴！你醒醒！你已经消沉大半个月了！”

　　“天天发呆逃课、自我消耗，你到底要放任自己颓废到什么时候？”

　　苏晴抬眸，眼神空濛黯淡，嗓音轻哑敷衍：“我没事。”

　　“这还叫没事？”徐晓华又气又急，直接抓起桌上的报名表塞进她手中，态度强硬，“今天不管怎么样，你必须报名！”

　　苏晴微微怔愣，下意识抬手推脱：“我不报，不想去。”

　　“不报也得报！”

　　徐晓华不肯妥协，硬生生将笔塞进她掌心，按住她的手逼着她填写个人信息，语气恳切又坚定：“你不能一直困在原地！去部队换个新环境、多学点东西、忙起来，总比天天发呆颓废要好！”

　　拗不过好友的执意坚持，苏晴只得被动配合，机械地填完所有报名信息。心底深处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侥幸，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

　　报名落幕，周遭依旧沸沸扬扬，人人都在期待考核、憧憬集训。

　　唯独苏晴依旧沉默慵懒、寡言失神，只是心底多了一点无人知晓的微弱期待。

　　数日之后，夏令营选拔考核如期而至。

　　战区考核标准严苛至极，兼顾医学理论、临场应变、精细实操，层层筛选，淘汰率居高不下。

　　考核当日，考场内外皆是紧张氛围，多数考生手心冒汗、心神紧绷。

　　唯有苏晴一身淡然沉静，从容入场。专业功底扎实稳固，纵使心绪低迷，每一个动作依旧精准细腻、行云流水，全程从容不迫。

　　考核结束离场，徐晓华满脸忐忑，一路不停念叨自己多处发挥失误，满心焦虑不安。

　　苏晴走在身侧，神色清淡平静，唯有心底藏着一丝浅浅的期许。

　　两日后，最终录取名单正式公示。

　　行政楼前人潮攒动，无数学生围堵围观，争相查看二十位入选名额。

　　徐晓华奋力挤进人群，目光快速扫过榜单，先是看到自己的名字，心头一喜，随即便看见了位列前茅的“苏晴”二字。

　　视线再落，名单中段，刘雯的名字赫然在列。

　　昔日同处一个军训方阵的三人，尽数入选战区夏令营。

　　周遭细碎的惊叹与议论声层层响起，满是诧异与艳羡。

　　入耳的流言蜚语，未曾在苏晴心底掀起半点涟漪。

　　她立在人群外侧，神色平静，只是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骤然落地，五味杂陈。

　　徐晓华满心雀跃，快步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眼底盛满光亮与憧憬：“晴晴！我们都选上了！我们三个可以一起去部队集训了！换个新环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秋风温柔拂面，卷起鬓边碎发，吹动周遭喧嚣人声。

　　苏晴垂落眼眸，安静伫立。

　　奔赴他所在的领地，于她而言，是机缘，也是一场无声的心绪浮沉。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刘雯静静立在清风里。

　　她淡淡瞥过公示榜单，神色清冷无波，无惊喜、无意外，一切从容自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