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意》侯之桃

1、第 1 章

　　三月的西陵，烈日炎炎。

　　梧桐枝叶层层交错，筛下满地碎金般的光斑。天际流云销声匿迹，连枝头翩飞的雀鸟都恹恹欲睡，慵懒地扑腾两下羽翼，便匆匆钻入浓荫，觅得片刻清凉。

　　一年一度的大学军训，就此拉开帷幕。

　　偌大操场上，满目皆是整齐的迷彩绿海。苏晴静静立在队列之中，身姿端正。额角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滚落，渗入衣领，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让她几欲抬手擦拭。

　　“教官什么时候来啊？”

　　身侧传来许晓华雀跃轻快的声音。

　　她是219寝室的室长，开学首日最先入住宿舍，苏晴紧随其后。二人朝夕相伴，一来二去，早已熟稔无间。

　　“听说这次来的教官，全是身怀绝技、拿过国家一级徽章的精锐！”许晓华眼底熠熠生辉，满是憧憬”

　　苏晴神色波澜不惊，淡淡应声：“那肯定很厉害”

　　“个个英姿飒爽，我光是想想就心潮澎湃！”

　　许晓华攥紧拳头，难掩心底的激动。

　　操场上人声鼎沸，众说纷纭。所有人都在私下议论这支来头极大的教官团。

　　他们隶属于北方战区「国家一号飞行队」，向来神秘莫测，鲜少对外展露踪迹。

　　坊间传闻，这支队伍的队长更是高层重点栽培的储备指挥官。他战功赫赫，履历璀璨，却始终隐姓埋名，从不涉足公众视野，仅凭零星传闻，便足以让人心生敬畏。

　　苏晴身侧的刘雯，自始至终站得纹丝不动。

　　周遭同学或是松散懈怠，或是东倒西歪、窃窃私语，唯独她身姿挺拔如松，站姿一丝不苟。目光平视前方，双肩舒展，双手紧贴裤缝，一身迷彩服被她穿出了凛然正气，气度远超寻常新生。

　　大学里留短发的女生寥寥无几，刘雯便是最出挑的一个。

　　她五官明艳立体，轮廓锋利利落，自带清冷风骨。短发本是利落硬朗的款式，落在她身上却相得益彰。她素来寡言少语、不苟言笑，周身萦绕着一层冷若冰霜的疏离感，生人勿近。

　　苏晴本想混在人群里偷闲懈怠，可余光瞥见刘雯挺拔笔直的背影，竟像是被无形的磁场牵引，下意识挺直脊背，规规矩矩站好，不敢有半分散漫。

　　倏然，一声清亮锐利的哨声划破燥热长空。

　　方才喧闹不休、人声嘈杂的操场，瞬息之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一众教官列队从校门缓步走来。

　　步伐铿锵有力，整齐划一，每一步都沉稳厚重，自带军人独有的严谨气场。脊背如钢铸磐石，身姿挺拔端正，经年累月的铁血淬炼，让他们气质沉稳内敛，却又锋芒暗藏。

　　宛如一柄柄敛尽寒光的利刃，气场磅礴，连拂面的清风都似为之凝滞。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尽数汇聚在这支队伍身上。

　　男生敛声屏气，满心敬畏。女生目光灼灼，眼底的惊艳与倾慕几乎藏不住。

　　这不是流于表面的皮囊俊秀，而是沉淀于骨血的信仰与力量，耀眼夺目，直抵人心。

　　这时，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队伍中跨步而出。

　　男人声线低沉浑厚，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副队，出列！”

　　他压低军帽，眉眼隐于浅浅阴影之下，只露出宽肩窄腰的绝佳身形。一身戎装加身，衬得他气场强大，不怒自威，凛然气场扑面而来。

　　“全体师生，举起右手，跟我宣誓！”

　　整齐洪亮的宣誓声骤然响彻整片操场。

　　“服从命令，听从指挥，尊重教官，刻苦训练，遵守纪律，磨炼意志，不怕困难，争做训练标兵，为班级争光！”

　　他的语调威严庄重，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全场数千学生齐声跟读，声势浩大，满腔热血与朝气，在燥热的空气中肆意翻涌。

　　宣誓礼毕，便是众人最期待的教官分配环节。

　　全校共十二个院系，各系人数不多。教官团以抓阄随机分配，公平公正，人人皆是翘首以盼。

　　所有人心底都暗藏期许，盼着那位传闻中的总教官，能降临自己的班级。

　　谁都知晓，他的训练严苛至极，令无数人望而生畏，却也让人无比向往。

　　抓阄结果很快尘埃落定。

　　万众瞩目的总教官，分派至——临床医学系。

　　而苏晴所在的口腔医学系，分到了一位看着比她们还年轻的教官宋文博。

　　他肤色是干净的小麦色，五官周正俊朗，神采飞扬，样貌亮眼出尘，在人群中格外出类拔萃。

　　几乎同一瞬间，临床医学系的队列里，骤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欢呼，声势浩大，轰动全场。

　　苏晴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朝那处望去。

　　隔着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群，她终于清晰看清了那位总教官的全貌。

　　他相貌俊秀无双，五官精致立体，气质优雅矜贵，宛若云端踏月而来的王子，全然不见普通军人的粗犷硬朗。可那双眸子截然不同，锐利如寒星，澄澈又深邃。眼底藏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不卑不亢，风骨凛然。

　　温润雅致的皮囊之下，是千锤百炼的铁血军魂。两种极致的气质碰撞交融，愈发摄人心魄。

　　只是一眼，苏晴心头剧颤，心跳骤然乱了节奏。

　　她曾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反复预想过重逢的模样。

　　却从未预料，会是在这样烈日灼灼、人声鼎沸的军训场上。

　　昔日青涩懵懂的少年早已褪去稚气，如今的他，光芒万丈，气度不凡，是全场万众瞩目的焦点，完成了从青涩年少到成熟强者的完美蜕变。

　　“晴晴！他也太好看了吧！”

　　许晓华压低声音，难掩眼底的惊艳，小声惊呼，“原来军人还能这么器宇轩昂，我以后真的看不上别人了！”

　　苏晴缄默不语。

　　鼻尖微微发酸，心绪翻涌不止，连呼吸都变得凌乱无序。

　　就在这时，身侧的刘雯忽然转头。

　　她清冷的目光直直落在苏晴脸上，带着一丝洞悉人心的探究，缓缓开口：“你在意他，对吗，苏晴？”

　　苏晴骤然一怔，茫然抬眼：“啊？”

　　“毕宸。”

　　简简单单两个字，猝不及防落入耳畔。

　　苏晴浑身一僵，如遭雷击，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她仓促别过脸颊，语气刻意染上几分淡漠疏离，矢口否认：“我不认识。”

　　嘴上断然否认，可眼底翻涌的慌乱、悸动与失神，早已昭然若揭。

　　她百思不得其解，刘雯怎么会知道毕宸的名字？她们，难道从前相识？

　　刘雯眼底掠过一缕复杂难言的情绪，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须臾，又恢复成往日清冷漠然的模样，无波无澜。

　　此刻的苏晴，早已心不在焉。

　　所有心神都系在远处那道挺拔身影之上，对身前宋文博教官的指令，全然充耳不闻。

　　“三行右数第二，出列！”

　　严厉的吼声骤然炸响。

　　苏晴恍若未闻，依旧失神怔愣。

　　“没听见指令？立刻出列！”

　　许晓华急忙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低声急促提醒：“晴晴，叫你呢！”

　　苏晴如梦初醒。

　　脸颊瞬间滚烫通红，手足无措，脚步踉跄地走出队列，僵硬站定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出列不知喊报告？！”

　　宋文博厉声呵斥，声音洪亮震耳，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苏晴攥紧指尖，小声怯懦道：“报告。”

　　“声音太小！重来！”

　　“报告！”

　　这一次，她用尽浑身气力高喊，声音里藏不住羞窘的颤意。

　　宋文博目光沉沉扫过她，神色严肃依旧：“从今往后，我负责你们全系训练。训练期间专心致志，不准东张西望、分心走神，更不许私自张望其他教官，听清没有？”

　　他声音响彻半片操场，周遭无数师生闻声侧目。

　　全场瞬间哄堂大笑。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方才失神眺望的方向，自始至终，都是那个立于临床医学系队前的男人。

　　毕宸静静伫立原处，身姿挺拔，气质卓然，无需半分刻意，便是全场最耀眼夺目的存在。

　　漫天哄笑里，苏晴面红耳赤，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就地寻地缝藏身。

　　她咬紧下唇，憋着满脸羞红，用尽全力高声应答：

　　“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