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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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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修复室的晨光,总来得慢些。
窗棂是老式的木格,糊着一层磨得发白的宣纸,天光滤进来,成了柔和的漫影,落在泛黄的纸页上,落在案台整齐码放的竹制排笔、骨柄镊子、细如牛毛的竹刀上,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看得一清二楚。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飘落在青石板上的轻响,也能听见隋昭指尖捏着镊子,夹起一丝纸纤维的细微动静。
隋昭到得比九点早了一刻钟。
他依旧是一身素色的棉麻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指尖沾着一点浅米色的糨糊痕迹,那是昨晚黏合书页时没擦干净的。案台上摆着那只黄铜香炉,炉身的缠枝莲纹被他用细毛刷蘸了温水细细拭过,积垢褪尽,露出暗金色的纹路,炉肩那道发丝般的裂痕,被他用极细的糯米纸浆混着骨胶填了浅痕,不细看,竟瞧不出那道伤。
他这人做事,向来极致到苛刻,连案台上的工具都摆得像用尺子量过,镊子和竹刀平行,排笔的笔毛朝一个方向,哪怕是装糨糊的瓷碟,边缘沾了一点浆水,都被擦得锃亮,半点瑕疵都容不得。
炉边压着一本线装的古籍,封面是深褐色的绫罗,边角被岁月磨得微卷,书脊处的棉线重新缝过,针脚细密得如同织锦,书名被墨晕染得只剩半字,依稀能辨出是《芸窗香记》。
隋昭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支羊毫小笔,蘸了清水,正一点点润开书页边缘起翘的纸纤维。动作轻得不像话,仿佛面前不是一本旧书,而是易碎的蝉翼,呼吸都放得浅,唇线依旧绷得平直,眉眼间的寡淡里,多了几分沉在骨子里的专注。
这间修复室,是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除却馆里的几位老馆员,几乎没人踏足。墙根摆着半人高的樟木箱,里面叠着待修的古籍,樟木的清苦气混着陈年纸张的霉涩、松烟墨的沉郁,还有糨糊的米香,揉成一种独属于这里的味道,淡,却绵长,像浸了百年的光阴,挥之不去。
隋昭习惯了这份安静。
三十二年的人生,前十年在老宅跟着祖父学辨纸、修书,后二十二年,一半在古籍修复的课堂里,一半在这间满是纸墨气息的屋子里。他的世界里,只有纸页的纹路,墨色的层次,器物的裂痕,那些被时光揉皱的古籍,在他手里一点点被抚平、黏合、重裱,如同给枯木逢春,给残章补全。
人情世故,嬉笑嗔怒,于他而言,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模糊,也懒得看清。他的情绪,从来都藏在指尖的力道里,在修复的分寸间,不露分毫。就连馆里保洁阿姨拖地拖到门口,都得踮着脚走路,生怕吵到这位连眉头都不肯皱一下的隋老师。
直到门口传来一声极其谨慎的轻叩。
三下,不快不慢,力道适中,既不是失礼的莽撞,也不是过分的拘谨,和那日推门而入的随意截然不同,甚至带着点做贼似的小心翼翼,生怕敲重了震碎屋里的空气。
隋昭的笔尖顿在纸页上,清水晕开一小点浅痕,他抬眼,目光掠过窗棂,落在那扇原木色的门上。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这世上,居然有人敲门能敲得这么墨迹。
“隋老师,早上好?”
左弥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是清亮的调子,带着一点晨起的微哑,尾音还飘着点不确定,像怕自己喊错了人,又怕声音大了惊扰了这位清冷的修复师。
隋昭没应声,只是将羊毫笔搁在笔洗里,清水荡开一点淡墨,晕出浅灰色的涟漪。他起身,走到门边,抬手拉开门闩,动作依旧轻缓,骨子里的刻板和讲究,刻进了每一个动作里。
门开了。
左弥生就站在门外,晨光落在他肩头,给他那件米白针织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比那日看起来清爽些,白球鞋上的泥点被擦得干干净净,却在鞋尖处留了一小撮没擦干净的土黄色泥印,像块倔强的小补丁,和他一身清爽的打扮格格不入。裤脚依旧卷着,露出的脚踝骨分明,手腕上的旧银镯泛着温润的光,衬得那截小臂的线条愈发干净利落,只是银镯内侧沾着一点深绿色的草汁,洗都洗不掉。
他手里拎着一个藤编的小篮子,篮口盖着一层浅杏色的棉麻方巾,边角绣着细碎的艾草纹,风一吹,方巾微动,漏出一点草木的清芬,混着他身上的气息,一并涌进来。
是草木的清甜,带着一点露水的湿意,还有极淡的、像山野里刚开的野菊的微苦,和这间修复室的纸墨香撞在一起,竟半点不违和,反倒像清泉入古井,添了几分鲜活的气。
左弥生的头发比那日梳得整齐些,额前的碎发被拢到脑后,却还是有两缕不听话的翘起来,像两只振翅的小雀,在晨光里晃悠。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晨光,亮得晃眼,却不灼人。他看到隋昭,笑意更深了些,抬手晃了晃手里的藤篮,动作幅度不大,生怕晃洒了里面的东西:“没空手来,一点薄礼,不算打扰吧?我发誓,都是能吃能用的,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香粉糊墙那种。”
隋昭的目光落在那只藤篮上,瞳色沉黑,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进门的位置。长睫垂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语——调香师的脑子里,都装的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算是默许。
左弥生心里了然,眉眼弯得更甚,抬脚走进来,步子放得很轻,却还是没忍住,在踏进门槛的那一刻,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半步,手忙脚乱地扶住藤篮,才没让里面的东西洒出来,耳根瞬间红了一片,尴尬地咳了两声:“咳,这门槛,有点深藏不露。”
隋昭站在一旁,淡淡瞥了眼那道齐脚踝高的木质门槛——这门槛在这儿摆了几十年,平整得很,能被它绊到的,怕是只有左弥生一个。他没戳穿,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慢点。”
左弥生讪讪地笑,乖乖放慢脚步,目光却忍不住在这间修复室里流连。他没像那日一样贸然打量,只是视线扫过案台上的古籍,扫过墙根的樟木箱,扫过窗棂下那排码得整齐的瓷瓶,瓶里装着糨糊、明矾水、防虫的樟木粉,样样都归置得一丝不苟,连瓶身的水渍都擦得干干净净,甚至连瓷瓶的摆放角度,都是一模一样的。
这间屋子,和隋昭这个人,太像了。
清冷,规整,带着一种被时光沉淀后的秩序感,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没有,甚至干净得有点过分,像是连灰尘都不敢在这里放肆。
“随便坐。”隋昭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他指了指角落的一张木椅,那椅子是旧的,椅面磨得发亮,旁边摆着一个矮几,几上放着一只白瓷杯,杯沿有细微的冰裂纹。那是他唯一的待客用具,常年摆着,落灰了就擦,却很少有人能坐上。
左弥生也不客气,将藤篮放在矮几上,顺势坐下,动作舒展却不随意,他抬手掀开篮口的方巾,里面摆着两个白瓷小罐,还有一小包用棉纸包着的东西,方巾下还压着一个青瓷的小茶杯,杯身刻着一枝疏梅,只是杯底沾着一点浅褐色的茶渍,没擦干净。
“这个是我自己调的草木香膏,”左弥生拿起其中一个白瓷罐,罐身素净,只有瓶底刻着一个小小的“弥”字,他拧开盖子,一股清浅的草木香散开,是艾草混着薄荷的微凉,还有一点桂花的甜软,“古籍修复要沾不少糨糊和药水,对手指不好,这个香膏润手,没香精,都是草木熬的,不粘手。我试过,沾着糨糊涂都不糊手,亲测有效。”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伸出自己的手,指尖上依旧有细碎的划痕,是草木留下的印记,皮肤却细腻得很,半点干裂都没有,像是在展示产品效果的推销员,一本正经的样子,反差得有点好笑。
他又拿起另一个罐子,这个罐子的盖子是竹制的,掀开后,是浅褐色的粉末,香气清冽,是松针混着柏木的味道,还有一点陈皮的微涩:“这个是净尘香粉,点一点,能压一压屋里的霉味,也能防虫,和你这里的纸墨香很合。我昨天试了一下,点在我工作室里,连我养的那盆薄荷都长得更精神了。”
最后,他拿起那包棉纸,拆开,里面是几片晒干的青梅干,果肉饱满,颜色是浅琥珀色,咬开的话,该是清酸的甜,没有蜜饯的齁腻:“这个是青梅脯,自己晒的,没放太多糖,想着你这里有青梅的味道,应该会喜欢。就是晒的时候,被我家隔壁的猫偷啃了两片,剩下的都是完好的,绝对能吃。”
三样东西,样样都贴合着这间修复室,贴合着那日他闻到的气息,没有半点敷衍,就是每介绍一样,都要加一句奇奇怪怪的补充,听得隋昭眉峰的褶皱就没松开过。
他不是没被人送过东西,馆里的同事,来求他修书的藏家,或是感激,或是客套,送来的东西样样都贵重,却从没人送过这样的,带着草木的气息,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心意,还附赠一堆啼笑皆非的备注,不厚重,不刻意,像春日的风,轻轻拂过,不留痕迹,却让人心里微微一动。
“不必。”隋昭的声音依旧平静,他垂眸,指尖划过案台上的《芸窗香记》,“我这里,什么都不缺。连猫,都没有。”
潜台词——你那香粉能养薄荷,能防猫,我这里用不上。
左弥生也不勉强,将东西重新摆回藤篮里,盖上方巾,他笑了笑,眼底的光依旧清亮,还带着点小委屈:“没关系,放这儿就好,你要是用得上,就用,用不上,我回头拿回去喂薄荷。毕竟,是我来麻烦你,讨一份没考证过的香方,总不能空着手来蹭你的古籍。”
他说话坦荡,不卑不亢,没有半点求人办事的局促,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就是坦荡里还掺着点小机灵,这份坦荡,让隋昭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淡了几分。
隋昭转身,走到案前,将那本《芸窗香记》往中间推了推,书页摊开,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是工整的小楷,墨色沉黑,有些地方的字迹被虫蛀了,缺了几笔,却依旧能看清轮廓。他指尖拂过纸页上的虫蛀缺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冷意:“这书在善本库压了几十年,除了我,没人翻,虫蛀得厉害,昨晚补这些缺口,补到半夜。”
左弥生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立刻起身,走到案边,俯身去看那本古籍,动作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吹乱了书页,鼻尖差点贴到纸页上,又猛地往后缩了缩,像被烫到一样,生怕自己呼出的热气熏坏了古籍,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像个偷糖吃又怕被抓的小孩。
“芸窗香,松烟二两,檀香一两,青梅干三钱,陈皮半钱,辅以少量龙脑,以蜜调之,阴干后焚之,清而不寒,润而不腻,压墨香,和书卷,最宜书斋。”
隋昭缓缓念出那行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安静的修复室里,像一颗石子落进古井,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左弥生听得凝神,他的鼻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在隔空嗅着那缕香,眼底的光越来越亮,手指无意识地在案边轻轻敲击,节奏都跟着那香方的配比走,忽然一拍大腿,差点拍在案台上,又猛地收力,只拍到自己的掌心,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和我闻的一模一样!松烟的清寒,檀香的温润,青梅的酸,陈皮的涩,还有龙脑的一点微凉,五味调和,刚好压得住墨的沉郁,又不会抢了书卷的气息!我就说,史料肯定漏了这种神仙方子!”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书页上那行“青梅干三钱”的字迹上,指尖的温度透过泛黄的纸页,仿佛触到了百年前那位藏书家的心意,语气又变得认真起来:“史料里没有记载,是因为这香方不是宫廷的制式香,是私人的小方子,是那位藏书家自己调的,只在他的书斋里烧,估计连他家人都不知道,所以才会被藏在这种手札里,差点被虫蛀得连渣都不剩。”
隋昭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指尖,那指尖上依旧有细碎的划痕,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洗不掉的浅褐色,那是植物汁液的颜色。这个年轻的调香师,像是天生就能和草木、和香气对话,他能从一缕气息里,读出时光的痕迹,读出人心的偏爱,这份天赋,是旁人学不来的。偏偏这人天赋卓绝,行为举止却像个没长大的少年,一惊一乍,哭笑都写在脸上,和他这清冷的修复室,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你说得对,史料会遗漏。”隋昭淡淡开口,语气里少了那日的冷意,多了几分认可,指尖划过书页上被虫蛀的缺口,那缺口被他用同色的宣纸补过,针脚细密,几乎和原纸融为一体,“制式的香方,记在典籍里,供人效仿,可真正的心意,往往藏在这些私人的手札里,藏在那些不被记载的细节里。这位藏书家,一生嗜书,晚年归隐,守着一间书斋,调了这方香,烧了一辈子。这本手札,是他临终前整理的,最后一页写着,‘芸窗香,伴书眠,此生足矣’。”
左弥生的笑意渐渐收敛,眼底的雀跃变成了一种温柔的动容,他看着那行小字,轻声道:“原来如此。这香,不是为了闻,是为了伴。伴着手边的书,伴着心底的念,烧的是香,也是岁月。”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安静到能听见左弥生肚子里传来的一声轻微的“咕咕”声。
气氛瞬间被打破。
左弥生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红到脖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手忙脚乱地挠着后脑勺,笑得尴尬又窘迫:“咳,早上起太早调香,忘了吃早饭,有点失礼,有点失礼……”
隋昭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根上,长睫垂了垂,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他沉默两秒,转身走到墙角的樟木箱旁,掀开一个小小的木屉,里面放着一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还有一小杯温着的白开水,是他早上带来的早餐,没来得及吃。
他将桂花糕和水杯放在矮几上,推到左弥生面前,语气依旧清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垫垫。”
那桂花糕是老式的,油纸都泛黄了,样子普通,却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甜而不腻。
左弥生看着那块桂花糕,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拿起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软糯的糕体在舌尖化开,清甜的桂花香溢满口腔,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吃到糖的猫,含糊不清地说:“谢谢隋老师!这糕也太好吃了吧!比我楼下那家糕点铺的强一百倍!”
隋昭没说话,只是重新坐回案前,指尖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看着他狼吞虎咽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那点清冷的坚冰,像是被这块桂花糕,融开了一道细缝。
“你要复刻这方香?”隋昭抬眼,看向左弥生,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嗯!”左弥生用力点头,嘴里还嚼着桂花糕,却半点不影响他说话,眼底重新亮起光,却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我想复刻出来,做小范围的试香,不卖贵,也不卖多,只是想让更多人知道,有这样一方香,是为书而生,为时光而生的。我不会改方子,就按这上面的配比来,松烟要陈年的,檀香要老山的,青梅干要自己晒的,龙脑要天然的,一点都不掺假。我还发誓,要是做砸了,我就把那香粉全撒去喂我家的薄荷!”
他说着,还举起三根手指,一本正经地发誓,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糕屑,那副模样,严肃又滑稽,看得隋昭的眉峰,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松烟,我这里有。”隋昭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一点笃定,“是去年从徽州收来的陈年松烟,磨得极细,没有杂味,比市面上的好。檀香,我也有一块老山檀,是祖父留下的,年份够,香气温润,不燥。”
左弥生猛地抬头,嘴里的桂花糕差点喷出来,他赶紧捂住嘴,咽下去后,眼底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看着隋昭,像是看到了神仙下凡:“真的?!隋老师你也太靠谱了吧!这松烟和老山檀,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合适的,市面上的要么掺假,要么年份不够,香烧出来一股子烟火气,难吃得很!”
“嗯。”隋昭点头,转身走到墙根的樟木箱旁,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摆着几个锦盒,他拿出其中两个,打开,一个锦盒里是深黑色的粉末,细腻如尘,那是陈年的松烟,凑近了闻,是清冽的草木炭香,没有一点烟火气;另一个锦盒里是一小块深褐色的木料,纹理细密,香气温润,是真正的老山檀,年份够久,香气沉而不浮。
这些,都是他珍藏的东西,从不轻易示人,更别说送人。可今日,对着这个冒冒失失却无比真诚的调香师,他却半点犹豫都没有。
“这些,你拿去用。”隋昭将锦盒放在案台上,推到左弥生面前,“不用谢,算是我和你的合作。”
左弥生看着那两个锦盒,眼底的惊喜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温柔的暖意,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只是看着隋昭,唇角弯起,笑意里带着一点了然,又带着一点温柔:“隋老师,你其实,也很想看看,这方百年前的香,烧出来是什么样子的吧。”
隋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确实想。
他修复了那么多古籍,见过太多被时光磨损的古籍,见过太多被遗忘的故事,那些故事,藏在纸页的褶皱里,藏在墨色的晕染里,藏在器物的裂痕里,他能读懂,却很少动容。这方芸窗香,是百年前一位藏书家的心意,是纸墨和香气的交融,是时光和人心的契合,他想看看,这缕被封存了百年的香气,重新燃起时,会是什么模样。
他垂眸,指尖划过锦盒里的松烟,声音依旧清淡,却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是。我想看看。”
三个字,简单,却足够坦诚。
左弥生笑了,这次的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都要温暖,像春日的阳光,彻底破开了这间修复室的清冷,落在隋昭的眉眼间,落在案台上的古籍上,落在那只黄铜香炉上,连空气里的微尘,都仿佛染上了暖意。他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收好,放进自己的藤篮里,动作轻柔,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我们就一起,让这缕香,重新燃起来。”左弥生伸出手,这次,他没有递到隋昭面前,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案台上的松烟锦盒,像是在和隋昭达成一份无声的约定。指尖相触的瞬间,锦盒微凉的触感传来,像是隔着时光,握住了百年前的那份心意。
隋昭的目光落在他的指尖,又落在那锦盒里的松烟上,他的唇线依旧绷着,唇角却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点点,那弧度很淡,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却足够让这间清冷的修复室,多了一点鲜活的温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便是应允了。
左弥生心里欢喜,却没有过分表露,只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扫过案台上的黄铜香炉,眼底闪过一点期待,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那香炉,能不能借我用几天?我调好香后,想在这只炉子里试试,这炉子,才是最配这方香的。我发誓,我一定好好爱惜,绝对不会磕了碰了,要是弄坏了,我就把我那间小香室赔给你!”
“可以。”隋昭点头,没有半分犹豫,他拿起那只黄铜香炉,轻轻放在左弥生面前,炉肩的那道裂痕,被他补得恰到好处,不细看,竟瞧不出痕迹,“只是,小心些。这炉子,也有百年的年岁了。还有,你的香室,我不要。”
左弥生的脸又红了,这次是羞的,挠着头笑:“好,好,我一定小心!绝对不让它受半点委屈!”
他郑重地接过香炉,指尖轻轻划过炉身的缠枝莲纹,又抚过炉肩的裂痕,眼底的虔诚,一如初见。
阳光渐渐移过窗棂,落在案台上的《芸窗香记》上,书页的字迹被照得愈发清晰,墨色沉黑,纸色泛黄,时光在纸页上留下了痕迹,却也封存了一份最纯粹的心意。
修复室里,依旧安静,却不再是那种清冷的死寂,而是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纸墨的沉郁,草木的清甜,松烟的清冽,檀香的温润,还有那缕若有若无的青梅酸,交织在一起,还混着桂花糕的清甜,像一首温柔又鲜活的曲子,在时光里缓缓流淌。
左弥生收拾好藤篮,起身,看向隋昭,笑意依旧明亮,却多了几分郑重的告别:“那我先回去调香,大概三天,就能调好,到时候,我带过来,我们一起试试。对了,我还会带早饭来,桂花糕味的!”
“随你”隋昭点头,声音依旧清淡,却多了一点柔和的尾音,甚至还补充了一句,“九点,准时。”
左弥生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隋昭,他的目光落在隋昭的指尖,那指尖上还沾着一点松烟的粉末,落在素色的长衫袖口,像一点墨痕,他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却无比认真,还带着点调皮的调侃:“隋老师,你的指尖,真的很温柔。能把破碎的古籍修好,能把老去的时光抚平,这份温柔,比任何香气都动人。就是下次别绷着脸了,笑一笑,肯定更好看。”
这句话,说得坦荡,说得真诚,没有半点暧昧,只是纯粹的欣赏和认可,还掺着点不怕死的打趣。
隋昭的指尖猛地一顿,他抬眼,看向左弥生,眼底的沉黑里,终于有了一点细碎的波澜,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的涟漪,久久不散。耳尖竟也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红,只是被他垂下来的长睫遮住,没人看见。
他这一生,听过太多赞美,有人说他手艺好,有人说他能耐大,有人说他性子稳,却从来没有人说过,他的指尖,很温柔。也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让他笑一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唇线依旧干净,唇色依旧偏浅,却再也绷不出往日的疏离和冷淡。
左弥生看懂了他的沉默,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柔,还带着点得逞的小得意,他抬手,轻轻带上了门,这次的动作,轻得不像话,像是怕惊扰了这间屋子里的时光,怕惊扰了隋昭心底那点刚刚漾开的波澜。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修复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却不再是往日的死寂。
隋昭站在案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目光落在案台上的《芸窗香记》上,指尖轻轻划过那行“芸窗香,伴书眠,此生足矣”的字迹。
他的指尖,依旧沾着松烟的粉末,依旧有常年修书留下的薄茧,可这一刻,他却觉得,指尖似乎真的有了一点温度。
他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古籍,又看了看窗棂下那排整齐的瓷瓶,目光慢慢变得柔和。
三天后。
他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唇角,又一次极轻地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