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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师 ...

  •   相府书房内灯火通明,闻延卿来得突然,裴疏不及起身,她端坐在书桌前,单手摁住了肩上的大氅,房间四角点了火盆,暖意蒸腾,太子的额角起了一层薄汗。

      闻延卿见裴疏接过大氅,自然地后退了几步,他指尖轻捻,裴疏的手指刚刚擦过他的手背,触感粗粝,又冰凉。

      闻延卿心如明镜,世人对文官总有刻板印象,总觉得书生除了手中一杆笔以外便一无是处,但裴疏不同,他能文能武,早些年闻延卿的一手箭术便是跟着裴疏所学。

      裴疏在扶稳大氅后便站起身,烛光晃动,她转身朝太子行礼,君臣有别,哪怕太子称她老师,礼亦不可废。

      “殿下今夜寻臣,可有要事?”

      闻延卿轻轻摆手示意裴疏不必多礼,他目光滑过裴疏,又似被烫到般转开,最终看向书房窗台摆着的一盆兰花。

      这盆兰花是他前年随手吩咐侍从送来相府的,如今瞧着倒是长势喜人。

      闻延卿启唇:“江南事发,我听闻朝后陛下召见老师,担心您因此事受牵连,便连忙传话府中,”

      话说到这里闻延卿停顿半秒,他耳廓在烛光下被照的有些微红:“但我在府中久等却未见老师身影,我心中担忧,生怕您有事,便主动前往相府。”

      “如今看来,老师还是一如从前。”

      裴疏失笑,烛光将她一张脸照得也多了几分血色,她斟酌了一下字眼回答闻延卿:“倒也并非如从前,如今年岁渐长,臣闲暇时与您切磋也感觉颇为吃力,不如以前那般轻松了。”

      裴疏不记得太子是何时开始如此粘她了。

      君臣有别,按理来说太子不当与朝中重臣私下来往如此频繁,今年雍荣帝看太子越发不顺眼,办事效率太慢是错,太快亦是错,左右横竖都能挑出不大不小的毛病来,朝中太子党明显察觉风向不对,党派中私下议论,猜测皇帝是否有废太子之心。

      但太子及冠后行事虽稚嫩,但却处置有方,挑不出太大的问题。

      这也是与原著小说中不符的部分,在原著中皇帝与太子从头至死都稳站一个阵营,莫非是她将五皇子一党打压的太狠?皇帝跟前没了蹦跶的五皇子,便将视线转到太子身上鸡蛋里挑骨头。

      她心里想着事,目光便不自觉的有些恍惚。

      闻延卿的面上也添了几分笑,他调侃:“哪里,这月外放前与您切磋一场,还是我输呢。”

      这话里外都透着几分亲昵,一下便把裴疏的神思拉了回来。

      她接上先前闻延卿的问话:“今日下朝陛下寻臣并未有要事,江南一事不过尔尔,殿下安心。”

      随后她眼中又露出点适当的讶异来:“您今日向府中递话了吗?这…… 臣今日下朝并未收到殿下邀约,想来是我府中管教不严,倒是令殿下久等,此乃臣之过失,请殿下恕罪!”

      说罢,裴疏掀开衣袍,作势要跪。

      闻延卿头大,他起身,快走两步,一把扶住裴疏:“老师!”

      闻延卿也是扶住他手腕时才恍然察觉不对,掌心扣住的手腕细瘦,若不细品只觉得握住的是裹着薄衣的一把骨头。

      裴疏生得高挑,因长年病弱身上总是裹了厚重的衣裳,如果只是寻常来看,倒也察觉不到他衣袍下的消瘦。

      闻延卿心中暗惊,他月前被皇帝外放出京办差,与裴疏不过半月未见,但人怎么会在半月之内清减如此之多?

      他恍然抬眼,才发现烛光下裴疏面色青白,唇色也发青,只是他容色太盛,行事也凌厉,极少有人敢直视于她。

      那股奇怪的、自他及冠后就莫名盘桓在心底的涩意越演越烈,就连握住裴疏的手指都被那股涩意酸到瑟缩,他心里隐隐觉得自己不对,但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我并未曾怪过老师,老师与我相伴多年…” 闻延卿将人扶到书房的榻上,用了点力道才将裴疏摁下,他声音更轻了些许:“我知道的,无论发生什么事,老师都会在我身边。”

      这话说的很是依赖。

      太子扶人时面容凑得极近,呼吸落在裴疏面上,往近了看,这张脸更是如同玉雕,说不出的绝艳。

      裴疏失神了一瞬间,回神后颤了颤睫毛:“殿下……”

      闻延卿坐到另一侧,替裴疏斟茶,水雾悠悠上飘,将他漂亮的眉眼笼罩得更加温和:“只是近期父皇对我不满,老师行事需多加注意,以免京中流言四起,影响老师声誉。”

      这话像是一把轻飘飘的棉花,将裴疏所有的话塞进嗓子里,噎得她难以下咽。

      她接过太子递来的茶,心想她哪里还有声誉可言了?

      闻延卿简直是套了八百层滤镜在看她,京中沸沸扬扬的流言他是半点不听,还拿她当恩师供在神龛之上,只觉得她哪里都好。

      裴疏下意识想开口规劝太子,但望向他那双发亮漂亮的眼睛,喉咙里的劝告却又一下子被堵住。

      这些年来,她时常在闻延卿身上幻视自己的猫,在上一辈子,那只猫也常常趴在她身边用同样的眼神看她。

      专注、依赖的眼神。

      裴疏很难抗拒这样湿漉漉的目光,仿佛在那双眼里只能看见她一个人。

      “老师,方才在想什么?我进门时您都未曾察觉。” 闻延卿心里是知道裴疏喜欢看什么的,在年幼他惹怒裴疏时,只要他用这样的目光盯着裴疏,要不了几秒裴疏就会泄气。

      闻延卿垂眼,唇边含了笑,只觉得一路奔波赶回京城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散去了不少。

      府中幕僚近几年私下越发让他提防裴疏,裴疏身处文官之首,哪怕身后有偌大裴家背书,但他行事却也太过张扬,几乎把‘奸官’二字写在脸上,生怕别人抓不住她的把柄。

      闻延卿眼里滑过几分无可奈何,但好在如今朝中太子一党日渐势大,他本人也已不再年幼,东宫羽翼逐渐丰满,当下已不再需要老师为他遮风避雨。

      参茶落进腹中,裴疏被暖意温得眯了眯眼:“不是说人年纪一旦上来就爱回想往事吗?臣不过想起初见太子时罢了。”

      裴疏的声音低哑,说话时面上含笑,看上去并不像手握大权的重臣,更像世家风流的公子。

      书房内的火盆太盛了,太子白玉般的脸上被热气熏红,他不自在的扭头,从脖颈到脸颊再到耳廓都被热出了薄薄一层浅红。

      闻延卿轻咳几声,喉咙与心尖都像被柳絮轻拂过,一阵瘙痒:“我当时年幼,不善水性,多亏老师当初相救,否则……”

      裴疏却失笑,她注意到太子脸上薄红,以为是屋中太热,顺手将窗推开一丝缝隙:“殿下,臣初见您时,您才年方六岁。”

      窗户一推开,夜风就迫不及待的往里吹,室内空气流通了起来,果然将太子脸上的薄红吹得煞白一片。

      闻延卿愣了一愣,只觉得在这一瞬呼吸都不顺畅了起来。

      原来在落水之前老师曾见过太子,也是,身为当年的榜眼,裴疏又怎么会没见过太子呢?

      闻延卿轻吸了一口气,似乎这样呼吸就顺畅了许多,他垂眸看杯中的茶水,仿佛里头有朵花,他不经意般问:“是吗?从前倒是未曾听老师提起过此事,孤那时是何样?”

      裴疏慢悠悠的饮了口茶,道:“殿下六岁时亦如现下,端庄有方,臣当时殿试,紧张的很,无意瞟见殿下……” 她眼里露出笑,似乎又想到了殿试上明明听不懂却也跟着一脸严肃颔首的太子:“唔,倒是可爱。”

      哈!

      闻延卿闭眼,哄了自己半响,没哄好,复又睁眼,眼见场面转冷,他方才开口:“夜已深,孤看老师案上还有文书未批阅,便不再叨扰了。”

      裴疏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话题结束的如此之快。

      眼看太子提步要走,她紧跟上去两步。

      “殿下!”

      闻延卿被她一唤,往前走的脚步果真停了一瞬,裴疏见他侧头,目光不经意般略过她的面容:“老师可还有话与我说?”

      裴疏思索片刻,最终还是开口:“殿下,当今心意难测,如若无事,您少来相府,免得引起陛下警觉。”

      【宿主,我看太子走时是不是不太… 高兴?】

      书房内裴疏继续坐在书桌前批阅文书,面上神色淡然,似乎太子的来去根本无法影响她分毫。

      “是吗?左右不过小孩脾气罢了。” 裴疏收笔,并不把系统的话放在心上。

      在她说出那句少来相府后,太子便回了头,一张脸上红了又白,那双桃花眼瞪的溜圆,像是炸毛的猫,裴疏见他眼眶微微泛红,憋了半响,最后还是咬牙切齿的说:“孤知道了!”

      从前太子年幼,粘她也无伤大雅,但如今太子年过双十,再跟她来往密切…… 便不太妥当。

      不单单是雍荣帝那边不好交代,更因为她时日不多,她与太子相处多年,真心假意早就难辨,裴疏不愿太子听闻她死讯后太过悲伤。

      但这话却不好跟系统说,毕竟它一个统,不懂人的感情,说了也是鸡同鸭讲。

      见系统不吭声,裴疏想了想还是哄道:“太子年纪尚轻,自幼又长在温室之中,难免单纯,但他本性不坏。”

      【宿主,太子都二十三了,放在这个时代,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

      果然,见裴疏哄它,系统也不拿乔,一板一眼地跟裴疏探讨了起来。

      裴疏沉吟了一会,知道此刻得顺着系统的毛摸,便道:“统啊,在我们现代有句话叫做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虽说这句话用在这里不合适,但太子要登上皇位,就必须先斩我于刀下,你想开点,等我死了,太子必然就成熟了。”

      系统泄气:【宿主,你是不是怪我一定要你死?】

      裴疏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唇边含了笑意:“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宿主,如果你觉得当初跟我做的交易份量太轻了,我可以……】

      裴疏骤然打断了系统,她的唇在笑,眼里却丝毫情绪也无,系统只听她的声音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统啊,咱们都相处这么多年了,这饼就别画了吧?你放心吧,太子既然唤我一声老师。这有关取舍与人性的最后一课,我总该给他上的。”

      系统没有实体,它与裴疏相处多年,有什么底子早都被裴疏摸得一干二净了。

      裴疏说的没错,它确实在画饼,像它这个型号的系统,除非任务完成,否则是无法回厂的,它跟裴疏说的增加交易条件自然也都是做空的。

      它沉默了半响,最终还是奉承了裴疏一句:【您一向明白我们要的是什么,宿主,您绝对是我统生带过最顶尖的那批尖子生了】

      相府之外,太子贴身的侍卫文渠此刻正双手交握,将手藏在袖子中取暖。

      文渠靠着马车,望着天上的明月心想殿下这一去恐怕没有两个时辰是出不来的。

      他靠着马车,只觉得时间爬得像是蜗牛,要不然怎么能勾出他的睡意来?

      正当他想微眯一会时,相府的门突然大开,原本高高兴兴的太子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文渠吓得一个激灵。

      这不是才刚进相府半个时辰吗?殿下这神色…… 是与裴相争执了?

      主子的神色实在是太过难看,文渠见他踏步往马车上来,赶忙推了推车前脑袋下垂的车夫。

      车夫本快睡着,被这一推从睡梦中惊醒,他懵懵然地抬首,对上太子阴沉的眼:“殿… 殿下?”

      阴沉的太子不曾理他,只是冷哼一声上了马车,车帘被大力掀开刮了一阵冷风,吹得车夫瑟缩了一下。

      文渠倒吸一口凉气,嚯,看样子是跟裴相吵得不轻?

      他爬上车架,赶忙给一脸惶恐的车夫使眼色,示意他驾车,自己则在车外深呼吸两口气,做足了准备才敢掀开帘子走进车厢。

      车厢内,单纯的太子冷着一张脸,在裴疏面前的温润收敛得一干二净。

      闻延卿漂亮的脸在车厢昏暗的光里微微扭曲,他盯着低头的文渠:“明儿再去宫中的荷花湖里捞一捞,替孤看看我们的太子,死的究竟可爱不可爱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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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将从3月8日正式入V,从第21章开始倒v【0V0】 非常感谢大家能够喜欢我们小裴,入V当日将掉落尽量肥肥的更新一章! 入V当天会开抽奖哦,抽五个全订的宝宝赠送小红包一封,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V=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