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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杀人犯 死有余辜 ...

  •   黎烟侧身蜷缩在酒店柔软的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却清醒得惊人。窗帘缝隙里漏进魔都永不沉睡的流光,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无声的影。
      明明身体累得像散了架,意识却固执地悬在黑暗里,不肯沉入睡眠。一半是因为邱凛。
      烟花下那个漫长的对视,像一帧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他瞳孔里映着的细小光点,他嘴角那个无声却无比清晰的弧度,还有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此刻在寂静的夜里,仿佛又卷土重来,敲打着肋骨。她拉高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那些不受控制的画面和悸动。
      而另一半无法入睡的原因,更沉重,更冰冷,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巨石,压在胸口。
      爸爸。
      明天早上,她必须去看爸爸。
      这个念头从她决定来上海比赛的那一刻就种下了,像一颗必须发芽的种子。可随着时间逼近,恐惧的藤蔓却将她越缠越紧。她害怕。害怕看到那块冰冷的、刻着父亲名字的石碑,害怕触摸那些没有温度的石头,害怕直面那个她用了将近十年时间、通过改名、搬家、远走他乡来试图逃避和模糊的事实——他真的不在了。以一种最惨烈、最让她无法释怀的方式,永远离开了。
      这么多年,她一次都没去看过他。起初是妈妈不许,后来是她自己不敢。她怕爸爸会怪她,怪她改了名字,怪她跟着妈妈去了加拿大和王叔叔生活在一起,怪她……好像渐渐活成了没有他的样子。她甚至荒唐地想,如果不去看,是不是就可以假装他只是出了趟长长的远门,去了一个没有电话信号的地方?
      可是明天下午,飞机就要载她回到金州的风沙里。这是她离爸爸最近的一次,也可能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的机会。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流动的微光。喉咙发紧,眼眶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泪。悲伤太陈旧了,已经被时间风干成一种钝痛,弥漫在四肢百骸。
      黎烟猛地坐起身,摸索到床头柜上的水杯,灌下几口冰凉的水。水流过喉咙,压下翻涌的酸涩。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黑夜漫长,而黎明,正携带着她必须面对的一切,无可阻挡地,一分一秒地逼近。
      窗外,魔都的霓虹依旧闪烁,温柔地包裹着这座城市的无数悲欢与眠梦,却照不进她心底那片关于离别的、永恒的黑夜。
      她知道,自己今晚恐怕是睡不着了。

      天光泛出鱼肚白时,黎烟几乎没有合过眼。六点刚过,她便起身,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两片青黑。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拿出化妆品,一点点遮盖疲惫的痕迹。她不想让父亲看见自己憔悴的样子,不想让他担心——即使他早已看不见。
      拉着行李箱退了房。她在酒店楼下不起眼的早餐店喝了半碗几乎没味道的白粥,然后去了最近的花店。百合。父亲以前总说,百合香气太浓,可母亲喜欢。她抱着那束纯白的花朵,打车前往郊区的公墓。
      车子越开越偏,高楼退去,山影渐近。公墓在山腰,她抱着花,沿着长长的、寂静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初春清晨的风带着料峭寒意,吹得她单薄的外套猎猎作响,也吹散了百合过于甜腻的香气。
      走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这条路没有尽头时,她看到了那块墓碑。
      黎正国。
      三个黑色的楷体字,冰冷、规整地刻在灰白色的石头上。
      就在看清那三个字的瞬间,一股剧烈的反胃毫无征兆地冲上喉咙。黎烟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尖锐的疼痛来压制身体的失控和翻涌的情绪。可没有用。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眼前阵阵发黑。
      不知过了多久,战栗稍缓。她几乎是爬行着挪到墓碑前,将怀里的百合轻轻放在碑座旁。花瓣擦过冰冷石头的声音,细微得令人心颤。
      她跪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溺毙。过了许久,她才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爸爸……我来看你了。”
      说完这句,仿佛所有的语言能力都被抽空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说什么?说“我好想你”?说“对不起我现在才来”?说“我改名叫黎烟了”?说“妈妈和王叔叔在一起了”?说“奶奶病了,我回来了,可我好像又把一切都搞砸了”?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沉甸甸地坠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是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地上,望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眼神空洞,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山风呜咽着掠过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直到一阵更冷、更疾的山风吹过,卷起墓碑旁一丛枯黄未退的杂草。杂草拂动的瞬间,黎烟的视线无意中扫过墓碑背面靠近底部的位置——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那里,在青苔与污渍的掩盖下,赫然刻着一行字!颜色是暗淡的、却依旧刺目的褐红色,像干涸已久的血:
      「杀人犯死有余辜」
      “轰”的一声!
      黎烟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上头顶,耳鸣尖锐炸响。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不是的……不是他!不是!!”
      她嘶哑地低吼着,跪在墓碑前,双手疯了一样去拔那些杂草。枯硬的草茎和边缘锐利的石块瞬间割破了她的手指和手掌,鲜血涌出,染红了草叶和泥土,可她感觉不到疼。她眼里只有那行字,那行恶毒地诅咒着父亲、玷污着这块她最后能靠近父亲之地的字!
      她拔光了杂草,用鲜血淋漓的手掌拼命去擦那行字。粗糙的石面摩擦着皮肉,鲜血混着污渍,反而让那褐红色的字迹显得更加狰狞刺眼。它像已经渗进了石头里,任凭她如何用力,如何徒劳地擦拭,依旧顽固地残留着清晰的痕迹。
      “擦掉……擦掉啊!不是他!不是的!” 泪水不知何时汹涌而出,混合着掌心的血,在她苍白扭曲的脸上冲出狼狈的沟壑。她语无伦次,只知道重复着否定和擦拭的动作,仿佛这样就能抹去这残酷的侮辱,抹去父亲承受的污名,抹去她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罪恶感。
      不知道这样徒劳地挣扎了多久,力气终于耗尽。她猛地停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墓碑,颓然滑坐在地。抬起手,看着那双布满细碎伤口、沾满血污和泥土、不住颤抖的手,她无意识地将它们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粗糙的布料摩擦过伤口,带来一阵迟来的、尖锐的刺痛。
      可她似乎感觉不到。眼神空洞地落在自己手上,然后开始机械地、一下一下,撕扯着指甲边缘早已血肉模糊的倒刺。每撕一下,就有新的血珠渗出来,她却恍若未觉,仿佛通过这种自毁般的疼痛,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才能稍稍抵消心底那灭顶的绝望和愤怒。
      鲜血顺着她的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墓碑前干燥的土地上,晕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百合花洁白的花瓣在晨风中轻轻颤动,俯视着这个靠在墓碑上、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无声流泪的血色身影。
      山风依旧,公墓寂静。那行褐红色的诅咒,沉默地烙印在石头上,也烙印在了她的灵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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