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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蛰伏 ...


  •   张世安京城宅邸的屋檐下,那对熟悉的燕子已是第三回衔泥筑巢,呢喃的鸣叫伴随着又一个春天的到来。三年时光,足以让许多事情沉淀,也足以让新的希望萌发。

      这日,他正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在院中晒太阳,小家伙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空中飞过的燕子,引得张世安眉宇间满是初为人父的温柔与喜悦。管家捧着一封书信悄声走来:“老爷,南边来的信,指名给您。”

      张世安心中一动,将女儿交给身旁的乳母,接过信。信封寻常,落款却是一个陌生的地址和名字。他回到书房,拆开细看,信上的字迹比之三年前那份“顾尘”的密信,少了几分仓惶惊惧,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平和,但那股熟悉的风骨仍在。

      信是赵文远写来的。他在信中坦言,当年脱身之后,几经辗转,最终落脚在南方一个远离漕运干线、毫不起眼的偏远小镇。他彻底抛弃了过往的身份,以一介清白寒生的名义,重新埋头苦读。“……蛰伏三载,青灯黄卷,不敢或忘。今岁恰逢县试,侥幸得中,得一秀才功名,虽微末不足道,然于仆而言,犹如暗夜微光,可照前路……”

      他没有过多描述其中的艰辛,但张世安能想象,一个背负着过往、需时刻隐匿真名的人,要在这条路上重新起步,需要何等的毅力与小心。赵文远在信末写道:“……知兄台身处漩涡,步步惊心。弟今虽力薄,然既已重立于此,便当徐徐图之。他日或可于草野之间,为兄拾遗补阙。前路漫漫,吾辈共勉。”

      握着这封信,看着窗外欢快飞翔的燕子,再想起怀中女儿柔软的触感,张世安心中感慨万千。故友未沉沦,且在另一方天地里顽强地重新扎根,这消息带来的慰藉,远比任何官场上的进展更让他心潮澎湃。

      而这三年里,他自身的家庭也迎来了巨大的变化。妻子李玉可为他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儿。虽非时下最被看重的长子,张世安却对这第一个孩子倾注了满腔的疼爱。他并未像许多官宦之家的父亲那样,将育儿之事全然抛给内眷,反而在公务之余,常常抱着女儿逗弄,甚至学着给她换尿布,引得府中下人暗自惊讶又觉温馨。

      更让李玉可内心触动的是,在女儿满月后不久,婆母便隐晦地提起,是否该为儿子张罗一房妾室,以求子嗣繁盛,尤其是期盼一个男丁。这在当时的上层社会,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而,张世安却毫不犹豫地婉拒了。“母亲,儿子与玉可夫妻和睦,如今又添了女儿,心中已足。官场事务繁杂,儿子亦需潜心政务,实在无心他顾。子嗣之事,顺其自然便好。”他语气温和,态度却异常坚定。

      这番话,他并未刻意说与李玉可听,但她自然从婆母偶尔的叹息和下人间的碎语中知晓了全部。自那以后,张世安能清晰地感觉到,妻子待他,除了以往的相敬如宾、默契辅佐之外,更多了几分毫无保留的真挚与柔情。她看向他的眼神,温暖中带着难以言喻的依赖与信任,处理家务、照料孩子更加尽心竭力,在他因公务烦忧时,她的宽慰与建言也愈发贴心贴肺。

      这份在世俗观念中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坚持,反而让他们的婚姻在权力与利益交织的京城生活中,开辟出了一片坚实而温暖的净土。

      女儿稚嫩的笑声,妻子信任的目光,以及远方故友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都化作了张世安前行路上更深厚的力量。他知道,眼前的平静只是暂时的,官场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但如今的他,已非三年前那个初入宦海、稍遇风浪便需父辈指点的新科进士。

      他轻轻抚过书桌上那份关于漕运新政的密议草稿,目光投向南方。赵文远已在小镇点燃了星火,而他,是时候在庙堂之上,为这星火争取可以燎原的东风了。女儿的一声咿呀啼哭将他拉回现实,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起身走向内室。

      家国天下,此刻在他心中,从未如此清晰地交织在一起。前路依旧挑战重重,但他步伐沉稳,内心笃定。

      京城虽好,却非久留之地,尤其是在户部这等是非中心。张世安深知,若想真正践行与赵文远当年的理想,仅靠在京中案牍劳形、与各方势力虚与委蛇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一方实地,去实践自己的政念,积累实实在在的政绩,更要跳出京城这潭深水,暂避锋芒,积蓄力量。

      此时,他的父母年纪尚不算大,身体康健,无需他时刻在身边尽孝。与妻子李玉可商议后,两人一拍即合。李玉可甚至主动提出:“夫君志在四方,妾身岂能因眷恋京城繁华而成为牵绊?无论去处是富庶还是清苦,妾身与孩儿随行便是。”

      于是,张世安精心撰写奏章,以“仰慕圣贤牧民之训,愿效犬马之劳于地方,历练实务,体察民情”为由,恳请外放。此举在同期进士中颇有些另类,毕竟人人都想留在中枢,但他理由充分,态度恳切,加之其父张翰在暗中使力,吏部考评亦属优良,不久后,任命便下来了:江州通判(正六品)。

      江州地处南北要冲,漕运必经之地,商贸繁盛,但亦是豪强林立、吏治复杂的上等州府。通判一职,掌粮运、家田、水利和诉讼等事项,且有监察知府及州县官吏之权,地位特殊。此任命,既是机遇,更是巨大的挑战。

      张世安携家带口,轻车简从,赴任江州。知府表面上热情接待,同僚们也客气寒暄,但他能敏锐地察觉到那份客气下的审视与疏离。地方官场盘根错节,他一个空降的京官,又是年轻的新科进士,显然并未被真正放在眼里。

      真正的下马威,很快便来了。

      江州首屈一指的士绅,乃是致仕的礼部侍郎周老爷的家族,周家子弟、姻亲遍布州府衙门,把控着码头上下的诸多生意,与漕帮关系亦是千丝万缕。张世安到任后核查往年漕粮仓储账目,发现有几处仓廪的损耗率远高于常例,便依例发文询问具体缘由。

      次日,周家现任家主,周老爷的长子周大官人,便亲自下了帖子,在城中最好的酒楼设宴,名为“为通判大人接风洗尘”。

      宴无好宴。席间,周大官人言笑晏晏,绝口不提账目之事,只不断暗示周家在江州的根基与影响力,从知府到下面的胥吏,无不给周家几分薄面。末了,更是推过一个沉甸甸的锦盒,笑道:“一点土仪,不成敬意,还望张大人日后对江州士民,多多照拂。”

      张世安面色不变,心中冷笑。这是软硬兼施,想让他同流合污。他轻轻将锦盒推回,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周员外美意,本官心领。然朝廷法度在上,下官职责所在,不敢有丝毫懈怠。这‘照拂’二字,当是照拂朝廷法度,照拂江州百姓才是。至于账目之事,依规办理即可,员外不必挂心。”

      周大官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宴席不欢而散。

      周家的刁难随之而来。衙署中一些原本还算配合的胥吏,态度变得消极拖延;张世安交代下去的事务,总是执行不畅;甚至民间开始流传一些关于新通判“年轻气盛”、“不谙世事”、“刻意刁难地方”的流言。

      张世安心知肚明,这是地方势力惯用的“软刀子”。他并不急躁,一方面,对周家相关的账目、事务,更加严格按律法章程办理,不留任何把柄,展现出不容侵犯的原则性;另一方面,他并未一味强硬。

      他仔细观察衙署中的属官胥吏,发现并非所有人都与周家沆瀣一气。有一位名叫孙主簿的老吏,为人谨慎,熟悉刑名钱谷,却因不善钻营,一直不得志。还有几名年轻的书吏,尚有几分锐气。

      张世安便从孙主簿入手,时常召他询问州府旧例、风土人情,对其专业的见解表示尊重,并在其母亲患病时,特意准假并赠药。恩威并施之下,孙主簿态度逐渐松动,开始提供一些关键的信息和建议。

      对于那几名年轻书吏,张世安则给予他们机会,让他们参与一些不那么敏感却又能展现能力的实务,并在他们做出成绩时,不吝在公开场合褒奖。

      同时,他带着李玉可,低调走访州学,与一些家境清寒但有真才实学的秀才接触,了解真实的民情;他还亲自勘察水利设施,询问老农耕种艰辛。这些举动,渐渐扭转了部分士林和百姓对他的观感。

      一日,张世安抓住周家一桩在漕粮征收中,利用度量衡器具作弊、盘剥粮户的确凿证据,他并未立刻发作,而是先将证据摆在知府面前,言明利害,争取到了知府至少表面上的支持。随后,他以雷霆之势,依法惩处了具体经办的小吏,并对周家课以重罚,杀鸡儆猴。

      此举既维护了法纪,又未直接与周家核心撕破脸,但明确传递了一个信号:这位张通判,不是来同流合污的,也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他有底线,有手段,更有耐心。

      经此一事,衙署中观望的胥吏们见识到了新通判的厉害与手腕,态度恭敬了许多;孙主簿等人则更坚定了追随之心;就连周家,虽恨得牙痒痒,一时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挑衅,行事收敛了不少。

      张世安在江州,终于初步站稳了脚跟。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与地方势力的博弈还将长期持续,但他已经成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片施展的空间。他的地方官生涯,在斗智斗勇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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