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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任务失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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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
柳寄悠的思绪紧紧缠绕在这一个字上。殷玄定期服药,且似乎对此并不十分上心,常任由汤药放凉。这说明,要么这药是寻常的温补调理之物,要么……是他必须服用,却又心存抗拒的东西。
无论是哪种,负责煎药、送药的人,必定是经过严格筛选、相对可靠的内侍或宫女。而传递汤药的过程,从御药房到乾元殿,中间必经数道宫门,交接人手,这漫长路线上,是否可能存在一丝不易察觉的缝隙?
或者,更直接一点——她能否利用自己“替身”的身份,制造一个“合理”的契机,接触到这个环节的某个人?
次日,柳寄悠“无意”间向铃儿提起,昨夜似乎又有些心神不宁,睡得不安稳。铃儿立刻关切地问是否要传太医,或是去御药房求些安神的香囊药材。
柳寄悠摇摇头,露出几分赧然和忧色:“总去劳烦御药房,怕是不好。况且……”她欲言又止,轻叹一声,“我这身份,终究尴尬。还是罢了。”
她越是表现得知趣、怯懦,铃儿心中那份因那夜宫道之事而生的、混杂着畏惧与隐约同情的心思,便越是容易被触动。铃儿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姑娘若是信得过,奴婢……奴婢有个同乡的姐姐,在御药房当差,做些整理药材、看管炉火的杂事,人还算稳妥。或许可以悄悄托她,配些寻常的安神药材,不经过明面,应该……无妨。”
柳寄悠眼中适时流露出感激与惊喜,握住铃儿的手:“当真?那……那便麻烦你了。只是务必小心,莫要给你和那位姐姐惹来麻烦。”她说着,从妆匣里取出一支不算顶贵重、但样式精巧的银簪,塞到铃儿手里,“这个,权当给那位姐姐的谢礼,也辛苦你跑一趟。”
铃儿推辞不过,最终收下,答应去试试看。
柳寄悠看着铃儿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一片沉静。这只是一个开始,一枚试探的棋子。她并不指望立刻从御药房底层杂役那里得到关于帝王汤药的机密,但这至少是一条可能的信息渠道,一个可以观察御药房内部运作、甚至可能接触到更核心人员的跳板。
同时,她也没有放弃其他可能的观察。借着殷玄“恩准”她多走动的口谕,她开始有选择地在午后或傍晚,前往御花园靠近前朝区域的边缘地带散步。那里地势略高,可以远远望见乾元殿及其周围部分宫道的轮廓。她记下侍卫巡逻的大致路线和换岗时人影交错的大概时辰,但距离太远,细节根本无法看清,只能凭感觉估算。
时间一天天流逝,压力与日俱增。蜡丸藏在枕下,像一块灼热的炭,时刻提醒着她期限的逼近。
第六日傍晚,铃儿带回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靛蓝色香囊,里面是晒干的合欢花、萱草叶等常见安神药材,气味清雅。
“姑娘,这是翠珠姐姐悄悄配的,她说这些药材温和,姑娘先用着试试。”铃儿将香囊递给柳寄悠,又压低声音道,“翠珠姐姐还让奴婢提醒姑娘,近日御药房那边似乎管得比平日更严些,尤其是几位负责陛下药膳和汤药的老师傅,轻易不离药房,送药的路径和时间也常有调整,好像……是陛下近几日脾胃有些不调,用药需格外谨慎。”
柳寄悠心头一跳。殷玄脾胃不调?是真是假?还是御药房内部流传的、用于掩盖其他情况的说法?
但无论如何,这消息透露出两个关键信息:第一,殷玄近期的健康状况或许有微妙变化,可能影响其作息;第二,御药房近期处于敏感时期,管理加强,但也意味着,如果运作频繁,或许会存在因忙乱而产生的疏漏。
“替我谢谢翠珠姐姐。”柳寄悠将香囊握在手中,语气诚挚,“也辛苦你了。这些日子,你也多留心,若是听到什么风声,或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定要告诉我。咱们在这宫里,万事小心为上。”
铃儿用力点头,经过这些时日,她对这位看似柔弱、实则颇有主见的“柳姑娘”,敬畏之余,也多了一份愿意为其效力的心思。
还剩最后一天。
柳寄悠几乎彻夜未眠。她将这几日收集到的所有零碎信息在脑中反复拼凑、推演:殷玄常熬夜,近期可能因“脾胃不调”用药更频;乾元殿侍卫约半个时辰有一次小范围巡岗禀报;御药房管理加强,送药路径时间或有调整……
但这些,距离殷溯要求的“准确到时辰的起居行程,尤其是夜间安寝的时辰与守卫换岗间隙”,依然相差甚远。她甚至无法确定殷玄今晚是否会宿在乾元殿后殿,还是会去其他妃嫔宫中——虽然他已许久未曾真正临幸后宫。
必须冒一次险了。
第七日,柳寄悠起得很早。她仔细梳洗装扮,换上那件烟霞色绣折枝梅的斗篷——并非为了御寒,秋日午后的阳光尚有余温,而是因为这件斗篷,是崔嬷嬷、也就是殷溯的人送来“信物”的那件。穿上它,或许能在必要时,传递某种模糊的信号。
她决定再去一次御花园靠近前朝的高处,做最后一次远眺观察。同时,她也想看看,有没有机会,遇到某些可能“偶然”经过的、与乾元殿或御前侍卫有关联的人。
午后,阳光透过开始泛黄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柳寄悠带着铃儿,慢慢踱步至那片可以远眺乾元殿方向的坡地凉亭。她倚着栏杆,目光放空似的望着远处巍峨的殿宇群,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那个靛蓝色的安神香囊。
时间一点点过去,乾元殿方向一切如常,肃静无声。巡逻的侍卫像蚂蚁般沿着固定的路线移动,看不出任何特别。
就在柳寄悠心中焦灼渐盛,几乎要放弃时,凉亭下方的石子小径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低低的交谈。
“……赶紧的,赵公公催得急,这药凉了可不行。”
“知道知道,这不是一路小跑着嘛。陛下这几日夜里总睡不踏实,这安神汤可得按时送到……”
柳寄悠精神一振,循声望去。只见两名穿着低等太监服色的小内侍,一人提着一个裹着棉套的食盒(想必里面就是药罐),正匆匆从御药房方向走来,看样子是要往前朝去。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他们,然后,落在了后面那个年纪更小、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小太监身上。那太监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眶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机会!
柳寄悠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扶着栏杆,像是要转身离开凉亭,脚下却“恰好”一滑,“哎呦”一声轻呼,身体向一旁歪倒,手中的靛蓝色香囊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落在那个打哈欠的小太监脚前。
“姑娘!”铃儿惊叫,连忙上前搀扶。
两名小太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停住脚步。年长些的那个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柳寄悠身上的烟霞色斗篷,似乎认出她是谁,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但又碍于身份不好发作。年轻的那个则下意识地弯腰,捡起了那个香囊。
柳寄悠在铃儿的搀扶下站稳,脸上带着歉意和些许痛色(她刚才那一下可是结结实实崴了脚踝),看向捡起香囊的小太监,温声道:“多谢这位小公公。这香囊……是我一位故人所赠,不慎失落,还请归还。”
她声音轻柔,目光恳切,带着一种极易让人放松警惕的柔弱。
小太监捏着香囊,看了一眼年长的同伴。年长太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还了走人。小太监便上前两步,将香囊递还给柳寄悠。
就在柳寄悠伸手去接,两人的手指即将碰触的刹那,她忽然像是脚下不稳,又轻哼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气音,快速说道:“今夜子时,东南角第三块砖。”
小太监猛地一怔,抬头看向她,眼中充满惊愕和茫然。
柳寄悠已接过香囊,借着袖摆的遮掩,将一件硬物迅速塞入小太监尚未完全收回的手中——那是一枚她从自己旧衣上拆下的、不起眼的铜质纽扣,内侧用簪子尖端极其细微地划了一道刻痕。
“拿稳了,仔细陛下的药。”她提高了一点声音,语气关切,仿佛只是在提醒他小心手中的食盒。
小太监手一抖,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枚纽扣,心脏狂跳,脸色瞬间白了。
年长太监并未察觉这电光石火间的异常,只催促道:“快走吧,误了时辰你我担待不起!”
小太监如梦初醒,慌忙低下头,再不敢看柳寄悠一眼,跟着同伴匆匆走了,脚步甚至比之前更慌乱。
柳寄悠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尤其是那个小太监几乎同手同脚的僵硬步伐,慢慢握紧了手中的香囊。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她浑不在意。
赌注已经掷下。
那枚纽扣是信物,也是试探。如果这小太监是殷溯安排的、负责接应情报的暗线之一(她推测殷溯在宫中必然不止崔嬷嬷一条线),那么他应该能认出这枚带有特殊标记的纽扣,并理解“今夜子时,东南角第三块砖”的含义——那是殷溯上次给她的指令中提到过的传递信息地点。
如果他是,他自然会按照指令,在子时去取她放在那里的情报(尽管她现在还没有确切情报)。如果他不是……一个慌乱的小太监,手握不明信物,可能会将此事上报,也可能因害怕而隐瞒。无论是哪种,都可能打草惊蛇,甚至直接暴露她与殷溯的联系。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绝境中唯一可能出奇制胜的招数。她无法在剩下的几个时辰内弄到准确情报,只能赌殷溯安排的接应网络足够隐蔽和高效,赌这个小太监就是其中一环,赌他会在取“情报”时,发现那里空空如也,进而通过其他渠道向上汇报,最终让殷溯明白——她遇到了困难,需要帮助,或者……需要更具体的指示。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殷溯确实有安排人在御药房或送药路径上,并且这个小太监恰巧是。她只是根据小太监的疲惫神态(可能因夜间当值或传递消息而睡眠不足)、其行走路线(前往乾元殿)、以及御药房近期“管理加强”可能造成的内部人员紧张,做出的冒险猜测。
成与败,生与死,就在此一举。
铃儿担心地扶着她:“姑娘,您的脚……”
“不妨事,扭了一下而已。”柳寄悠摇摇头,忍着痛,慢慢走回宫苑。每一步,脚踝都疼得厉害,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
回到住处,她让铃儿取来药油,自己揉按了一番,便借口要休息,遣退了铃儿。
独自坐在窗边,看着日影西斜,暮色渐浓。她没有去准备任何“情报”,因为根本没有。她只是将那枚殷溯给的蜡丸,从枕下取出,握在手中,指尖冰凉。
时间缓慢地爬向子时。
宫苑内外一片寂静。今夜无风,连虫鸣都显得稀疏。
柳寄悠没有睡。她换上一身深色衣衫,静静坐在黑暗里,聆听着外面的动静。脚踝依旧肿痛,但此刻感官却异常敏锐。
更漏声声,子时将至。
她起身,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宫苑东南角的方向。那里是围墙与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第三块墙砖的位置,隐在阴影里,从她这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月光黯淡,星光稀疏。
就在她以为今夜将一无所获,甚至可能等来灭顶之灾时,东南角的阴影里,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悄无声息地滑到那块墙砖附近。黑影的动作极快,极轻,俯身,似乎在砖石缝隙中摸索着什么。
片刻后,黑影的动作顿住了。显然,他(或她)什么也没找到。
黑影在原地停留了数息,仿佛在思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黑影迅速抬头,目光锐利如电,扫过柳寄悠宫苑的方向——尽管柳寄悠确信自己藏在窗后阴影里,绝无可能被看见,但那一瞥带来的寒意,仍让她脊背发凉。
黑影没有再停留,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围墙的另一侧,仿佛从未出现过。
柳寄悠轻轻合上窗缝,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来了。接应的人来了。这意味着,她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那个小太监即便不是直接接应人,也必然与这个网络有关。而接应人没有找到情报,空手而回……
接下来,就是等待殷溯的反应了。
他会因此认定她无能,放弃她这颗棋子吗?还是会因为她的“异常”举动(没有情报却惊动了接应人)而勃然大怒?亦或者……能从中察觉到她的困境与意图?
柳寄悠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竭尽全力,将能打的牌都打出去了。
剩下的,只有听天由命。
长夜漫漫,脚踝的疼痛和心中的忐忑交织,她睁着眼,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第七日,过去了。
蜡丸依旧在她手中,没有被捏碎。情报,也没有送出去。
约定的期限,她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