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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锦帕藏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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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寄悠在等。
等殷溯的反应,等这场她主动挑起的危险棋局落下第一颗真正的棋子。水榭边的“表演”是她递出的又一张牌,一张暗示自己并非全然虚张声势、且知晓被监视的牌。接下来,就该看对方如何出招了。
日子依旧在看似平静中滑过。下巴的淤青渐渐淡去,她用脂粉遮盖得越发仔细。殷玄依旧没有召见,仿佛那夜麟德殿的“赏酒”和之后宫道上的风波都从未发生。但柳寄悠能感觉到,笼罩在她周围的网,收得更紧了。
送来的衣物更加华美,却件件都是烟霞色或与“莞莞”喜好相近的浅紫、月白。膳□□细得过分,每道菜都经过数道检验。宫苑外明里暗里的视线,始终存在。铃儿变得更加沉默,行事更加谨慎,偶尔看向她的眼神里,藏着深深的忧虑。
柳寄悠知道,殷玄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她露出更多“不像”莞莞的破绽。而殷溯那边,查探与监视也未曾松懈。她就像站在两股暗流交汇的漩涡中心,稍有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她必须做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机会出现在三日后。
按例,每隔五日,尚衣局会派人送来新制的或浆洗好的衣物。往日都是管事嬷嬷领着两个小宫女前来,清点交接,便算完事。这次来的,却是一位面生的中年宫女,姓崔,自称是尚衣局新拨来负责这片宫苑的。
崔嬷嬷生得寻常,眉眼低顺,说话慢声细气,但手脚麻利,行事颇有章法。她仔细核对了送来的衣物,又拿出一件烟霞色绣折枝梅的斗篷,说是秋日将近,尚衣局按例为各宫主子添置的。
铃儿接过斗篷,正要收好,崔嬷嬷却上前一步,亲自将斗篷抖开,双手捧着,对柳寄悠恭敬道:“姑娘瞧瞧,这梅花样子可还入眼?是仿着前些年江南最新的绣样做的,针脚细密,斗篷里子絮的也是上好的丝绵,轻软暖和。”
她一边说,一边将斗篷内侧展示给柳寄悠看。
就在斗篷展开的刹那,柳寄悠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在斗篷领口内侧一个极不起眼的接缝处,似乎多了一条原本不该存在的、颜色略深的线头,线头末尾,打着一个非常细小、形状有些特别的结。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崔嬷嬷的动作自然流畅,抖开斗篷后,便轻轻抚平,折叠,交给铃儿,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异常。她又说了几句天气转凉、注意添衣的例行关心话,便告退了。
柳寄悠不动声色,让铃儿将斗篷收进衣箱。待到午后,她借口要小憩,遣退了铃儿,独自留在内室。
她打开衣箱,取出那件斗篷,走到窗边明亮处,仔细查看那个线结。线是普通的烟霞色丝线,与斗篷本身颜色几乎一致,若非特意寻找,绝难发现。那个结也很小,但打结的方式……柳寄悠凝神回想。原主的记忆里,关于女红的部分不多,但她依稀记得,北疆某些部族有一种独特的绳结记法,用以传递简单信息。这个结的形状,隐约有点像……
她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那个线结。丝线散开,里面并没有藏着纸条或任何东西。但在挑开结的瞬间,她注意到,那线头被挑开后的走向,似乎指向斗篷内侧另一个地方——一朵梅花的蕊心。
她用手指轻轻按压那蕊心处的刺绣。触感似乎有些微不同,略硬。她找来一根细长的簪子,沿着蕊心边缘极轻地挑拨。很快,一小块与周边绣线颜色、质地完全相同的织物被挑开,下面赫然露出一个被巧妙缝合在内衬上的、不足指甲盖大小的薄绢布袋。
取出布袋,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散发着淡淡草药气味的纸条,以及一粒用蜡封住的、红豆大小的黑色丸药。
柳寄悠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两行字,用的是极其工整、却看不出笔迹特征的馆阁体:
戌时三刻,西苑废井。
服此丸,可避夜巡犬。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指示。
但柳寄悠知道,这是殷溯的“答复”。他不仅收到了她的“催促”,还为她指了一条路——一条在宵禁后离开宫苑,与他秘密会面的路。至于会面后是合作,还是灭口,尚未可知。
那粒黑色丸药,大概是为了掩盖她身上的气息,避开宫中豢养的、嗅觉灵敏的巡夜犬。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手心沁出薄汗。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将自己彻底送入殷溯的掌控,风险未知。不去,则可能失去唯一打破僵局的机会,继续在殷玄的阴影下苟延残喘,直到某日被厌弃或识破。
几乎不需要犹豫。
柳寄悠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她拿起那粒蜡丸,没有立刻捏开,而是仔细收好。
距离戌时三刻还有近两个时辰。她需要准备。
……
戌时初,宫苑落钥。
柳寄悠如常梳洗,遣退铃儿,只说自己有些头痛,想早些安歇,让任何人都不要打扰。
室内烛火熄灭,一片黑暗。她换上最不起眼的深青色宫装,头发用布巾紧紧包住,脸上未施脂粉。腕间的金镣在就寝前已被取下,此刻双手自由,却比戴着镣铐时更加冰凉。
她静静坐在床沿,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传来更夫遥远的梆子声。戌时二更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秋夜的凉风灌入,带着草木的气息。夜空无月,只有稀疏的星子,光线晦暗,正适合隐匿行迹。
她取出蜡丸,捏开,里面是一粒带着浓烈、奇异气味的药丸,有些像薄荷混合了麝香,还有些说不清的草药味道。她皱着眉,将药丸吞下。药丸入腹,一股清凉感弥漫开来,身上的气息似乎真的被那种奇异味道掩盖了不少。
深吸一口气,她轻轻推开后窗——这里是整个宫苑守卫相对最松懈的角落,她早已观察多日。窗下是一片半枯的草地,再远处是低矮的灌木丛。
她灵活地翻出窗外,落地无声,迅速隐入灌木的阴影中。得益于原主这副身体自幼并不娇养,甚至带着些营养不良的轻盈,她的动作比想象中更敏捷。
按照脑中记忆的宫苑简图和纸条上的指示,她沿着墙根阴影,避开偶尔经过的巡逻灯笼,向西苑方向潜去。西苑靠近冷宫,年久失修,平日少有人至,那口废井更是偏僻中的偏僻。
一路有惊无险。浓烈的药味似乎确实干扰了可能存在的巡夜犬,她并未听到犬吠声。只是心脏始终悬在嗓子眼,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头皮发麻。
终于,她看到了那口被荒草半掩的废井。井台残破,在黯淡的星光下像一个蹲伏的怪兽。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秋虫在草丛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鸣叫。
她躲在一棵歪脖子老树后,屏息观察。时间接近戌时三刻。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废井另一侧的断垣后转了出来。
依旧是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正是殷溯。
他没有戴冠,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少了些宫宴那夜的凌厉锋芒,却多了几分夜色浸润下的深沉难测。他站在那里,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了柳寄悠藏身的老树方向,显然早已察觉她的到来。
柳寄悠知道躲藏无用,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了出来。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在废井旁荒芜的空地上对视。夜风吹动她深青色的衣摆和他的袖口。
殷溯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从她朴素的衣着,到她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脸,最后落在她那双即使在暗夜里也亮得惊人的眼睛上。他唇角似乎勾了一下,但笑意未达眼底。
“胆子果然不小。”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夜色的凉意,“真敢来。”
柳寄悠稳住心神,也压低声音回应:“靖王殿下相邀,岂敢不来。不知殿下考虑得如何?”
她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既然来了,就没有再迂回试探的必要。
殷溯向前走了两步,距离拉近,他身上那股凛冽的气息再次将她笼罩。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皮囊,直视内里。
“杀殷玄,”他慢慢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就因为他将你当做替身,折辱于你?”
“好处?”柳寄悠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活着,自由地活着,算不算好处?殿下久在北疆,或许不知,在这深宫做一个死人的影子,比即刻死了更难受。何况……”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殿下与陛下,兄弟之情还剩几分?陛下对殿下,猜忌防备又有几分?我不过是为自己求条生路,顺便……送殿下一场东风罢了。”
“东风?”殷溯眼神微眯,“你以为,凭你几句话,一点不知真假的毒,就能搅动风云,让本王为你火中取栗?”
“不是为我。”柳寄悠纠正道,目光清澈而冷静,“是为殿下自己。陛下春秋正盛,却无子嗣,对殿下忌惮日深。北疆苦寒,军功赫赫反成催命符。殿下此番回京,当真只是述职?难道未曾想过,有朝一日,是鸟尽弓藏,还是……更进一步?”
这些话大胆至极,几乎是赤裸裸的挑唆。柳寄悠说完,自己后背也沁出一层冷汗。她在赌,赌殷溯对殷玄的不满与野心,赌他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
殷溯沉默了。夜风穿过废井,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低泣,又像冷笑。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倒是看得清楚。不过,即便如此,本王为何要选你?一个自身难保的替身,能有何用?”
“正因为是替身,才最有用。”柳寄悠立刻接道,她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我能接近他,了解他的习惯,观察他的弱点。我能知道许多外人不知道的、关于‘莞莞’和陛下之间的事情——这些,或许就是关键。而且,我身处后宫,有些消息,或许比前朝更快、更真。”
她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殿下需要一双在宫内的眼睛,一把可能刺向最意想不到方位的匕首。而我,需要殿下的庇护,和一条挣脱枷锁的生路。各取所需,不是吗?”
殷溯凝视着她,目光深沉难辨。星光落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你就不怕,事成之后,鸟尽弓藏,轮到你自己?”他问,语气平淡,却直指最残酷的可能。
柳寄悠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有些苍白,却又异常坚定:“怕。但至少,那是我自己选的路,搏来的结局。总好过无声无息地烂死在这口名为‘替身’的井里。”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废井。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声虫鸣。
终于,殷溯伸出手。
不是捏她的下巴,而是摊开了手掌。掌心朝上,手指修长有力,掌心和指腹带着明显的薄茧。
“东西。”他说。
柳寄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了那个装着“朱颜醉”仿制粉末的、原本装着胭脂的废弃小瓷盒,放在他掌心。
殷溯看也没看,直接收起。然后,他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比之前那蜡丸略大、同样密封的小蜡丸,放在柳寄悠手中。
“七日。”他言简意赅,“七日内,若你能探听到殷玄接下来三日准确的起居行程,尤其是夜间安寝的时辰与守卫换岗间隙,便捏碎蜡丸,将粉末洒在你宫苑东南角第三块墙砖下。自会有人接应取走。”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记住,要准确。若有误,或走漏风声……”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冰冷的杀意已不言而喻。
“七日……”柳寄悠握紧蜡丸,感受着那坚硬的触感,心头沉甸甸的。这任务极难,殷玄的起居行程是宫廷机密,守卫换岗更是严密。但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尽力。”
“不是尽力,”殷溯纠正,语气不容置疑,“是必须。”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断垣残壁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柳寄悠独自站在废井边,握着那枚小小的蜡丸,久久未动。
夜风更冷了。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单纯的“替身”,而是一枚被投入风暴中心的、真正的棋子。落子无悔。
她将蜡丸仔细藏好,最后看了一眼殷溯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小心翼翼地潜回自己的宫苑。
来时的路,似乎比去时更加漫长,也更加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