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替身：不做笼中雀》盐味月亮

2、烟霞易冷

　　天未亮透，青灰光勉强透进窗棂，宫人们已悄无声息地忙碌起来。

　　柳寄悠被两名面容刻板的嬷嬷从榻上“请”起。金镣晨起时被暂时取下，腕上一圈淡淡红痕。她被按在菱花铜镜前，像没有生命的木偶，任由摆布。

　　热水洁面，香膏润肤，然后上妆。粉敷得极白，几乎盖住原本肤色。眉被精心描画成远山黛，形状温婉。唇点浅绯口脂，不多不少，恰是“莞莞”生前最爱的樱桃色。

　　最后，是那件烟霞色宫装。料子是顶好的云锦，光滑如水，颜色娇嫩如三月桃花，上用银线绣大朵缠枝莲，行动间流光溢彩。只是这颜色过于鲜嫩，衬得镜中那张被刻意雕琢过的脸愈发苍白失神，像一幅精美却空洞的工笔画。

　　“姑娘，该去给太后请安了。”领头的张嬷嬷垂着眼，语气恭敬，姿态却带着宫里老人特有的疏离与审视。

　　柳寄悠起身，烟霞裙摆拂过地面。她试着调整嘴角弧度，回忆昨夜殷玄手指的力道，让眼尾微弯。镜中人便露出一个温婉柔顺却无比陌生的笑容。

　　慈宁宫气氛与皇帝寝宫截然不同，空气里浮动着檀香与药草混合的沉郁气味。太后并非殷玄生母，是先帝继后，如今不过四十许人，保养得宜，端坐凤榻之上，珠翠环绕，神色却有些恹恹的，透着久居深宫的倦怠与冷淡。

　　柳寄悠依礼下拜，动作是这几日被嬷嬷紧急调教出的标准仪态，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抬起头来。”太后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柳寄悠依言抬头，维持那练习过无数次的温婉柔顺表情。

　　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在眉眼处多看了几眼，随即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说不清是讥讽还是怜悯。她拨弄手腕上的佛珠，慢悠悠道：“是个齐整孩子。皇帝既喜欢你，便好生伺候着。只是需谨记，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哪些该学，哪些不该学，心里要有数。”

　　“是，臣女谨记太后教诲。”柳寄悠低声应道，声音放得轻柔软糯。

　　太后似乎满意她的乖顺，摆了摆手：“去吧。御花园的芍药开了，皇帝特许你去瞧瞧，别辜负了这番心意。”

　　“谢太后，谢陛下恩典。”

　　退出慈宁宫，初夏略带燥意的风吹在脸上，柳寄悠才觉得胸口那口闷气稍散。太后的话里有话，无非是让她认清自己“替身”的本分，莫生不该有的心思，更莫妄想取代那个死人。

　　御花园景致极佳，奇花异草，假山流水，一步一景。只是柳寄悠毫无欣赏的心思。她带着两名沉默宫婢，沿卵石小径慢慢走着，烟霞裙裾拂过茵茵绿草。

　　转过一处嶙峋假山，前方是六角凉亭。亭中有人。

　　几个衣着华贵的宫嫔正在说笑，为首一人穿着海棠红宫装，容貌明媚，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张扬的傲气。柳寄悠脑中记忆翻涌——丽妃，兵部尚书之女，入宫较早，性子骄纵，颇得圣心，在“莞莞”去世后一段时日里，风头最盛。

　　丽妃也看见了柳寄悠，笑声戛然而止。她上下打量柳寄悠，目光像刀子刮过她身上的烟霞色宫装，最后定格在她脸上，尤其那双被刻意描画过的眼睛。

　　一丝嫉恨混合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从丽妃眼底闪过。

　　“哟，我当是谁，”丽妃扶着宫女的手，袅袅婷婷走出凉亭，拦住柳寄悠去路，声音清脆，却淬着冰碴，“原来是新来的柳姑娘。这身衣裳……颜色倒是鲜亮，只是，”她故意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只有近前几人能听清，“画虎不成反类犬，东施效颦，平白惹人笑话。”

　　旁边宫嫔附和着低笑起来，目光肆意在柳寄悠身上打量，如同在看一件廉价赝品。

　　柳寄悠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细微刺痛让她保持清醒。她垂眼睫，遮住眸底瞬间划过的冷光，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温婉柔顺甚至带几分怯懦的模样。她微微屈膝，声音细弱：“丽妃娘娘金安。臣女愚钝，若有失仪之处，还请娘娘恕罪。”

　　她这般伏低做小，毫不反抗，倒让丽妃一拳打在棉花上，胸口那股恶气更堵得慌。丽妃冷哼一声，目光如淬毒的针，狠狠刺她一眼：“算你识相。滚远些，别在这儿碍眼。”

　　柳寄悠低声应是，侧身让开道路，依旧低眉顺眼。

　　丽妃带着人，像一阵张扬的风从她身边刮过，留下阵阵香风和几声毫不避讳的讥笑。

　　“不过是个玩意儿……”

　　“陛下念着先皇后，抬举她几日罢了，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

　　声音渐远。

　　柳寄悠站在原地，直至那抹海棠红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才缓缓直起身。脸上怯懦温顺如潮水褪去，只剩镜面般的平静。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烟霞锦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替身的滋味，原来是这样。不仅要在帝王面前扮演另一个人，还要承受六宫因嫉妒而生的明枪暗箭。

　　她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的插曲并未发生。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沉淀，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