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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夜客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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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西老街回来后,林深连着睡了三天。
不是正常的睡,是那种浑身力气被抽干的昏沉。他躺在沙发上,闭着眼,听窗外的风声、鸟叫声、巷子里偶尔传来的说话声。父母来过几次,问他吃饭没有,他说吃了,其实一口没动。母亲给他熬了粥,放在茶几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第三天傍晚,他坐起来,把那碗凉透的粥喝了。
粥是白粥,没有味道,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往下咽。喝完,他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把胡子刮了。
镜子里的人瘦了很多,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但眼神清明了一些。
他走下楼,父母正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里在播什么,两人看得入神。见他下来,母亲转过头:“饿不饿?锅里还有饭。”
“不饿。”他在他们对面坐下,看着他们。
父亲还是那个父亲,拿着老花镜,翻着那本火车时刻表。母亲还是那个母亲,手里织着一条灰色围巾,针脚细密,已经织了大半。
他知道他们是什么。但看着他们,他还是觉得那是父母。
“妈,”他忽然开口,“那条围巾给谁织的?”
母亲抬起头,愣了愣,低头看看手里的活:“给你啊。天冷了,你那件灰色的毛衣不是旧了吗,配条新围巾正好。”
林深没说话。那件灰色的毛衣,苏晓记错的那件,现在穿在他身上。
“爸,”他又叫了一声,“您那本时刻表,看了多少遍了?”
父亲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他:“看了多少遍也得看。万一记错了时间,误了火车怎么办?”
“您又不坐火车。”
“不坐也得知道。”父亲低下头,继续翻。
林深看着他们,眼眶有点酸。
他站起来,说:“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母亲问。
“办点事。晚点回来。”
他推门出去,走进夜色里。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地上铺开。桂花的香还在飘,但比前些天淡了,花期快过了。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林深。”吴缺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他没说话。
“你来一趟。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
“你一直想知道的东西。”她顿了顿,“关于那个山村的事。”
林深心里一紧:“什么山村?”
“她最后去过的地方。不是砖厂,是更早的时候。”吴缺说,“一个月前,她去了一趟山里。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你不好奇她为什么突然开始怀疑自己吗?”
林深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地址发给你。”吴缺说,“来不来,你自己选。”
电话挂断了。
很快,一条信息进来,是一个定位。城北一百公里外的山区,一个叫“青石峪”的村子。
林深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一个月前,苏晓确实出过一趟门。说是去山里写生,待了两天。回来之后,她确实有些不一样——话少了,有时候会发呆,夜里会突然醒来看着他。
他当时以为是累了。
现在他知道,不是。
他转身往回走,进屋拿了车钥匙。母亲问去哪儿,他说出差,一两天就回来。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他开车出城,往北走。
夜越来越深,路灯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没了。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段路,两边是黑黢黢的山影。山路弯多,他开得慢,一个弯接一个弯,像永远绕不完。
开到凌晨两点,终于看见村子的轮廓。
青石峪是个很小的山村,夹在两座山之间,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垒的。他把车停在村口,下了车。夜风很冷,带着山里特有的草木气息。他裹紧外套,往里走。
村口站着一个女人。
吴缺。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风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像等了很久。看见他,她点点头,转身往村里走。
林深跟上去。
村子很静,只有偶尔几声狗叫。他们穿过几条小巷,走到一户人家门前。门是木头的,很旧,门环生了锈。吴缺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黑,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吴缺推开那间屋子的门,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些东西,林深走近看,是照片。
全是苏晓。
不同角度,不同时间,不同距离。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像是偷拍的,有的像是她自己拍的。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发紧。
吴缺没回答。她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本子,递给他。
林深接过,翻开。
是苏晓的笔迹,日期是一个月前。
“今天来了这个村子。本来只是想写生,但村里人看见我,眼神很奇怪。有个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很久,问我是谁家的人。我说我是来画画的。她摇摇头,说,你不是来画画的,你是来找东西的。”
“我问她找什么。她不说话,只是指着村后那座山。她说,你去那儿看看。”
林深翻到下一页。
“我去了。山路很难走,走了两个小时,看见一个山洞。洞里很黑,我打开手电筒往里走。走到最深处,我看见……”
字迹到这里断了,划了几道很深的痕迹,像是笔尖停在那儿很久。
下一页。
“我看见一个绞肉机。很大,很旧,锈得不成样子。旁边堆着一些东西,我不敢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不是正常的东西。”
“我想走,但腿不听使唤。我就站在那儿,盯着那个绞肉机,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说话。”
“‘你终于来了。’”
“是吴缺的声音。”
林深抬起头,看着吴缺。吴缺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夜色。
“她看见你了?”他问。
“没有。”吴缺说,“我只是在那儿等她。”
林深继续往下看。
“她说,这个地方,是她最早的实验场。二十年前,她在这里试过很多次。那些失败品,都在这儿处理了。那个绞肉机,就是用来处理它们的。”
“我问她,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她说,因为你快觉醒了。你应该知道,你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林深翻到最后一页。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知道我是仿生人,但我一直以为自己有灵魂。现在我知道了,我也可能是失败品。可能有一天,我也会被送到这里,被那个绞肉机……”
字迹到这里完全乱了,最后几个字几乎认不出来。
他合上本子,看着吴缺。
“你带她来看这个?”
吴缺转过身,看着他。
“她需要知道。”她说,“她一直活在幻觉里,以为自己是人。但她不是。她需要面对现实。”
林深的手在发抖。
“你他妈……”他说不出后面的话。
吴缺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以为我是好人?”她问,“我说过,我做的是实验。实验不需要温情。”
林深冲上去,一把揪住她的衣领。
吴缺没躲,也没反抗。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你打啊。”她说,“打完之后,你还要听我说完。”
林深盯着她,手在发抖,但最终没有打下去。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还有什么事?”
吴缺整理了一下衣领,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张照片。很旧,边角发黄,拍的是一群人站在绞肉机旁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白大褂。
最中间那个,是吴缺。二十年前的吴缺,年轻很多,但那双眼睛一样冷。
“这是我的团队。”她说,“二十年前,我们在做第一批实验。那些仿生人,有的觉醒得太早,有的根本没觉醒,有的出了问题需要回收。这个绞肉机,就是处理它们的工具。”
林深盯着那张照片,说不出话。
“你知道你爱人为什么来这里吗?”吴缺问。
林深摇头。
“因为她想确认一件事。”吴缺看着他,“她想知道,如果有一天她出了故障,你会怎么处理她。是像处理一件坏掉的电器一样扔掉,还是会……”
她没有说完。
林深知道她想说什么。
会还是会爱她。
她来这儿,看这个绞肉机,是想知道,他会不会像处理失败品一样处理她。
“她回去之后,就开始准备那些画,那些信。”吴缺说,“她知道时间不多了,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你。她怕你接受不了,怕你把她当成怪物。”
林深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她一个人来的。一个人走两个小时山路。一个人站在这个山洞里,看着那个绞肉机,想着自己可能就是下一个。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没告诉你,是因为她爱你。”吴缺说,“她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意让你面对这个。”
林深的眼泪下来了。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山里的夜很冷,风吹过来,像刀子割在脸上。他往村后走,沿着那条她走过的山路,一步一步往上爬。
走了很久,久到腿都软了,他终于看见那个山洞。
洞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往里走。
洞很深,很黑,脚下坑坑洼洼。他走了十几分钟,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巨大的洞厅。
洞厅中央,放着一个绞肉机。
很大,很旧,锈得不成样子。上面的铁皮已经烂了,露出里面的齿轮。齿轮也锈了,卡在一起,像一张张开的嘴。
旁边堆着一些东西。衣服,鞋子,还有一些辨认不出的零件。
林深站在那儿,盯着那个绞肉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她笔记本里那句话:“有一天我也会被送到这里,被那个绞肉机……”
她没有。
她选择去了砖厂,握着那枚吊坠,安安静静地“关机”。
她怕的不是死。她怕的是被当成废品处理掉。
他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擦干眼泪,往洞口走。
走到洞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绞肉机还在那儿,锈迹斑斑,在黑暗中沉默着。
他想起吴缺说的话:“她需要面对现实。”
现实就是,她不是人。她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东西。她随时可能被回收、被销毁、被扔进这个绞肉机里。
但她选择相信他。
相信他会爱她,不管她是什么。
林深转身,走出山洞。
山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洞口,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看着天边慢慢泛起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他往下走,走回村子,走回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吴缺还站在那儿,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看完了?”她问。
林深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带她来这儿?”
吴缺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我想看看,她会不会崩溃。”她说,“实验结果:她没有。她扛住了。她回去之后,做了她想做的所有事。给你画画,给你写信,最后自己去那个地方,按自己的方式结束。”
她顿了顿。
“她比你想象的更强大。”
林深没说话。
吴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也是。”
她从他身边走过,走进夜色里。
林深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谢她。
他只知道,她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是对的:
她比他想象的更强大。
他转身,走进那间屋子,把那本笔记本和那些照片收起来,放进怀里。
然后他走出去,走向村口,走向那辆停在黑暗里的车。
天边已经亮了,阳光从山后面透出来,把云染成金红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不会回来了。
但他得活下去。
替她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