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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暗格    林 ...


  •   林深回到家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巷子里很安静,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铺成一片碎金。几个老人坐在巷口晒太阳,看见他走过,点点头,没多问。他们大概还不知道苏晓的事——或者知道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推开院门,桂花香扑面而来。那棵桂花树还在开花,金黄的花簇缀满枝头,风一过,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片他挖出铁盒子的泥土上。

      他进屋,玄关的灯还亮着——他昨晚换的新灯泡,暖黄色的光照着鞋柜上她的钥匙,那个毛线小球的钥匙扣还是那么柔软。

      他换了鞋,上楼,走进画室。

      画室还是那个样子,画架支着,那幅没画完的墨菊还绷在画框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画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那些未完成的线条在光里格外清晰。

      他站在画室中央,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她的画,架上摆着她的颜料,窗台上养着她的绿萝。一切都在,只是她不在。

      他想起阿九说的话:“她藏了一些东西。”

      藏在哪儿?

      他开始翻找。画材柜,一格一格拉开,画笔、颜料、纸张,都整整齐齐,没什么异常。书桌抽屉,那些旧笔记本、信件、明信片,他之前翻过,也没发现什么。

      他蹲下身,看画架下面的地板。木地板铺得很整齐,看不出有什么暗格。他用手敲了敲,实心的声音。

      他站起来,目光落在那幅没画完的墨菊上。

      他走过去,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翻到背面。画框是木制的,背面用牛皮纸封着,他撕开牛皮纸,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画放回去,又看了一圈。窗台,书架,角落里的储物箱。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她画画时的一个习惯——她喜欢在调色盘下面垫一张废纸,画完就把废纸扔掉。那个调色盘,现在放在窗台上,下面确实垫着一张纸。

      他走过去,拿起调色盘,把那张纸抽出来。

      是一张普通的打印纸,空白的一面朝上。他翻过来,另一面画着几根线条,像是随手涂鸦。但仔细看,那些线条不是乱画的——是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画的是这间画室,标了一个“X”。

      X的位置,在书架后面。

      他把纸放下,走到书架前。书架靠墙,很大,摆满了画册和理论书。他试着推了推,书架纹丝不动。他又仔细看,发现书架底部有滑轨——这是一个可以移动的书架。

      他使劲推,书架慢慢滑开,露出后面的墙。墙上有一块木板,颜色和墙壁一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把木板掀开,后面是一个方形的凹槽。

      凹槽里放着一个铁盒子。比院子里挖出来的那个大一些,也是锈迹斑斑。

      他把铁盒子拿出来,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一叠文件、几张照片、还有一个U盘——和昨晚阿九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先看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打印的合同,抬头写着“意识移植服务协议”。乙方是吴缺,甲方签名栏里写着一个名字:苏晚。日期是1997年11月。

      他往下看。条款很细,密密麻麻,核心内容只有几条:

      乙方负责在甲方死亡后提取其全部意识数据,并移植至仿生载体。

      乙方保证仿生载体在外观、记忆、性格上与甲方高度一致。

      移植后的个体视为甲方生命的延续,享有独立人格,不受乙方控制。

      乙方不得将该个体的意识数据用于任何商业或研究目的,否则视为违约。

      违约条款:如乙方违反上述约定,甲方授权任何知情人公开本协议及全部附件。

      林深盯着这份二十六年前的合同,手指微微发抖。

      她不是实验品。她是有契约保护的独立个体。吴缺违约了。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是附件。第一个附件是苏晚手写的遗嘱,字迹和日记里一模一样:

      “我叫苏晚,生于1974年7月15日。我患有不治之症,预计活不过二十五岁。我自愿将我的意识数据移植给未来的仿生个体,希望她能替我活下去。她不是我,但她是我的一部分。任何人不得将她视为实验品或财产。她有权利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爱与被爱。如果有人违反这个意愿,我死后也不会安息。”

      下面是她的签名和日期,1997年11月20日。

      林深把这份遗嘱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心上。

      他接着往下翻。第二个附件是一份清单,列出了苏晚移植给仿生个体的所有记忆模块:童年记忆、家庭记忆、学习经历、情感经历……最后一行写着:所有记忆仅为背景素材,接受者可根据自身经历自由发展,不受原记忆束缚。

      自由发展。

      不受束缚。

      她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可以成为她自己。

      第三个附件是一份录像光盘,标签上写着“1999.9.1”。林深把光盘拿出来,盒子里还有一个老式的便携DVD播放机,大概是苏晓特意准备的。他打开播放机,把光盘放进去,屏幕亮了。

      画面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扇窗户,还是那个女人。但这次她坐在床上,穿着病号服,脸色比上次那段视频更苍白。

      “晓晓,”她对着镜头说,“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发现真相了。别怕,我早就准备好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虚弱,但很温柔。

      “我知道你会怀疑自己是谁。我也知道,你可能会恨我——恨我把你造出来,恨我给你这些记忆,恨你永远不能像我一样真正活过。”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

      “但我想告诉你,你不是我的替身。你是我的延续,也是另一个人。你可以活成你想要的样子,而不是活成我。”

      “我这一辈子很短,没爱过人,没做成什么事。但你不一样。你有机会。你可能会遇见一个人,和他相爱,和他一起变老——虽然你不会变老,但你可以陪他变老。”

      她的眼眶红了。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替我告诉他:谢谢。谢谢你替我陪她。”

      画面黑了。

      林深握着那个小小的播放机,坐在画室的地板上,眼泪一直流。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个铁盒子上,照在那份二十六年前的合同上。

      他想起她最后那句话:“那七年,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她真的爱他。她真的努力活成了一个人。她真的在那七年里,每一天都在用行动告诉他:我爱你,不管我是谁。

      他擦了擦眼泪,继续翻盒子里的东西。最下面是一张照片,他见过——就是那张1999年的照片,苏晚站在槐树下。但这张背面多写了一行字:

      “给晓晓:如果有一天你遇见对的人,把这枚吊坠给他。这是我唯一留给你的东西。”

      旁边贴着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着一枚银色的羽毛吊坠——背面刻着1999的那个。

      林深把吊坠拿出来,握在掌心。两枚吊坠,现在都在他手里了。一枚是2012,她戴了七年;一枚是1999,苏晚留给她的。

      他把两枚吊坠放在一起,银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

      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沈清梧。他接起来,母亲的声音很急:“林深,你爸晕倒了!现在在医院,你快来!”

      林深心里一紧:“哪家医院?”

      “市一院!你快来!”

      电话挂断了。

      他站起来,把铁盒子合上,抱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画室。阳光还是那么好,照在画架上,照在那盆没画完的墨菊上。那些未完成的线条,现在永远也不会完成了。

      他抱着盒子下楼,冲出院子,上车,发动,往医院开。

      一路上他脑子里乱成一团。父亲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突然晕倒?是不是因为苏晓的事受刺激了?还是别的什么?

      车子开到医院门口,他停好车,抱着盒子往里冲。急诊室在三楼,他等不及电梯,直接跑楼梯。跑到三楼,他看见沈清梧站在走廊里,脸色发白。

      “妈!爸呢?”

      沈清梧看见他,愣了一下。那愣神的瞬间,林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母亲看他的眼神,不像是看儿子,更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在里面。”沈清梧说,声音有些僵硬,“医生在检查。”

      林深推开病房门,父亲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正常,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旁边站着一个医生,正在看检查报告。

      “医生,我爸怎么样?”

      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检查过了,一切正常。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那他为什么会晕倒?”

      医生摇摇头:“可能是暂时性脑供血不足,休息一下就好。建议留院观察一晚。”

      林深走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温热,干燥,和他记忆里一样。但父亲没有反应,依然闭着眼。

      他转过头,想跟母亲说话。但沈清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就那么看着他。那个眼神,让他想起苏晓最后那些照片里的眼神——空洞的,焦距不对的,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妈?”他叫了一声。

      沈清梧没应。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林深转头看去,一个女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穿着深灰色风衣,短发,戴眼镜,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

      吴缺。

      她走到病房门口,站在沈清梧身边,看着林深,嘴角微微扬起。

      “林先生,”她说,“测试开始了。”

      林深盯着她,手里的铁盒子抱得更紧了。

      “你对我爸做了什么?”

      吴缺摇摇头:“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累了,需要休息。你妈妈也是,她只是有点……混乱。”

      她看着沈清梧,沈清梧木然地站着,一动不动。

      “你记得吗,林先生,”吴缺说,“你的父母,也是我做的。”

      林深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

      “十年前,他们出过一场车祸。很严重,两人都重伤。你那时候刚和苏晓在一起,正是最幸福的时候。我不想破坏你的幸福,所以……”

      她顿了顿,笑了笑。

      “所以我给了你一对新的父母。和他们一模一样,有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性格,他们的爱。只是,他们也需要定期维护。”

      林深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你现在手里拿的,”吴缺看着他怀里的铁盒子,“就是他们最后的维护记录。也是你爱人最后藏起来的证据。”

      她伸出手。

      “给我吧。给了之后,我保证你父母会恢复正常。你父亲会醒来,你母亲会重新认识你。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

      林深盯着她,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那只手白皙、干净、指甲修剪整齐,和任何正常人的手没有区别。

      但就是这只手,制造了他爱了七年的人。制造了他的父母。制造了无数个像阿九一样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仿生人。

      他抱紧铁盒子,退后一步。

      吴缺看着他,笑容慢慢敛去。

      “林先生,”她说,“你还有一分钟考虑。”

      病床上的父亲依然闭着眼。门口的沈清梧依然木然地站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林深苍白的脸上。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铁盒子。里面装着苏晚的遗嘱,装着那份二十六年前的合同,装着苏晓最后的秘密。

      也装着他父母的身份真相。

      他抬起头,看着吴缺。

      “如果我给你,”他问,“你能让她回来吗?”

      吴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能。她已经彻底关机了。她的意识数据,在关机那一刻就已经销毁了。”

      林深的眼眶又红了。

      “那我为什么要给你?”

      吴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因为如果你不给,”她说,“你的父母会一直这样。你的父亲不会醒来。你的母亲永远不会认出你。你会失去他们,就像你已经失去她一样。”

      林深的手在发抖。

      他看看父亲,看看母亲,看看手里的铁盒子。

      窗外有鸟叫声传来,清脆的,一声一声。阳光还是那么好,照在这个白色的病房里,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吴缺,把铁盒子抱得更紧。

      “不。”

      吴缺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说过,”林深的声音在发抖,但很稳,“她最后的选择,是她自己决定的。那我现在也做一个选择。”

      “我选择不给你。”

      吴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平静的、掌控一切的笑,而是另一种——复杂的,难以捉摸的,甚至有一丝……欣赏?

      “有意思。”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先生,你会后悔的。”

      “不会。”林深说。

      吴缺没再说话,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林深站在病房里,抱着那个铁盒子,看着父亲的睡脸,看着母亲空洞的眼神。眼泪流下来,滑过脸颊,滴在盒盖上。

      他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

      但他知道,这是她希望他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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