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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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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朝八十三年,东莱氏仙宫大火,二名长老殒殁。
同年,东莱氏嫡女李落灯叛族,被驱逐玉华仙宫。
徽朝八十五年,灵芜宗子虚剑尊收其仙族瀛洲公子裴雪重,为座下首席弟子。
徽朝八十六年,仙族瀛洲奸和魔道,裴雪重秉公灭私,一剑诛族。
徽朝一百三十年,东莱氏叛女李落灯诛杀家族三名长老,后隐迹,无处寻。
徽朝一百八十五年,李落灯复又斩杀东莱氏二名长老,罪大恶极,七大仙家颁下追杀令。
徽朝一百八十六年,蓬莱岛神女将罪徒李落灯封至禁地万枯雪域。
自此,恶行伏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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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枯雪域,四海八洲里令人闻风丧胆的禁地之一,未知其地,以一种来无影去无踪的机缘现世。
入其者,尚今为止,没有一个能破禁出世,如同吞人地狱。
而地如其名,长年负雪,霜寒重重,遥遥望去,只有空荡荡的白。
李落灯已经在这里耗了五天了,自从被封进这里,她为了找“眼”,不休不眠地绕了一山又一山。
每个禁地都有自己的“眼”,只要能找到眼,破了它,她就能出去。
但万枯雪域过于辽远,这破地方还不能用灵力,李落灯不信邪地动用灵气,七窍八脉却像是死了一样,毫无反应。
明明灵府还能感受到灵气,却无论如何用不了。
李落灯挣扎几番,最后放弃了。
灵气僵结,她也无法御剑,和凡人无异,只能老老实实地走路,她已经一百多年没走过那么久的路了。
别说“眼“也没找到,这禁地连个活物都没有。
李落灯眼下只想找个躲避风雪的下脚地歇息。
她放不出神识,白茫茫的地界令她晕头转向,一连几日,看到山就爬,看到河流就淌过去。
眼下她也不知道绕到哪座山,入目是连片的青竹,被雪压弯,风一吹,颤颤巍巍的抖着雪,很快就落满了李落灯一身。
“……”
她的脾气本就不好,莫名其妙被封进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灵力被封,活物也找不到一个,心情可谓是沉到底。
她气极,挥剑砍断了一根竹子,皱眉,“什么破地方。”
该死的神女,还不如一剑砍了她的脑袋了事,何苦将她扔进这遭罪的地方。
李落灯咬牙切齿,琉璃一般的眉眼冷冰冰的,握着剑似乎还想再砍一根,倏地,前方似是传来声响。
有活物?
李落灯眼眸微眯,禁地多危机,她不能掉以轻心,谁知道是哪种妖兽。
她的步子放的很轻,敛声屏气,素白手指撩起前方压落下来的叠密竹叶,目光从白与青的色彩里望过去。
她长眉微挑。
这破地竟然有除了她以外的活人。
那是一个男子,穿着素白长袍,肤色苍白似雪,眼眸覆着一层白纱,只露出秀挺的鼻梁,形状漂亮却毫无血色的唇,下颌线条泠泠秀秀,尖尖一条。
一个会动的,生的漂亮苍白的活人。
李落灯看了一会儿,心头却莫名涌上一点悉然,她忍不住又走近了几步,彻彻底底看清。
而后,眼眸一怔。
裴雪重。
竟然是裴雪重。
她没想到时过一百年,竟然还能再遇见这个人。
鬼窟一别之后,李落灯以为那就是她和裴雪重之间的决裂,此后山水万重,再无相见。
她实在颇为意外,毕竟她怎么也想不不到,在这里竟然能遇见她的前夫君。
只不过她的前夫,情况似乎有点棘手呢。
只见青年跌落在地,背靠着一根青竹,双手在地上无措地找着什么,虽然被遮住眼睛,李落灯却仿佛能窥见他的茫然。
哦。
他盲了。
李落灯在看见他的那一瞬,就不再刻意屏息,只是懒懒散散地靠着竹子,转着剑玩,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前夫。
他与她,可是百年流光都未曾相见呢。
青年感知到气息,眼睛不知道望向哪,抿了抿唇,轻声开口。
“道友,可否将拐杖捡与某。”
“某眼睛有疾,还望施手一助,如此多谢。”
嗓音清清淡淡,如同玉石破碎,大抵是有求于人,言辞带了点隐匿的仓皇。
他没认出我?
裴雪重已经不复一百年前的废弱,如今已是第一剑宗的剑尊,强大风光的持雪仙君,理应来说,应该在第一瞬就感知到她的气息。
李落灯想了想,一百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凡人一生,修者一瞬,她都忘记了这个前夫,裴雪重照理也应如是。
青年久久没有得到声音,又低低地问了一句,“道友? 你可还在?”
他的头颅茫然地转,大概是想面向李落灯,奈何眼瞎,转的茫茫乎的。
李落灯给看笑了,毫不留情地笑出声,将拐杖踢到他脚边,双手抱胸嘲讽他。
“好些年没见,你怎么落的个眼盲的境地?”
青年摸了摸地面,摸到自己拐杖,还未来得及感谢,闻言,抬起头,不解地问。
“道友认识我?”
“……“
好极。
连她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看来是真把她忘了个透彻。
李落灯无所谓地撇撇嘴,没太上心。
她与这位前夫的关系,本就如同水火,微弱的记忆里他们二人之间就没有给对方好脸的时候,更别提她还将裴雪重推进鬼窟里,好悬命好没死。
她与裴雪重与其说是夫妻,倒不如说是恨不得双方离彼此远远的生人。
裴雪重没来杀她复仇,已经算是他正人君子了。
李落灯本就是孤了五日,心情烦闷,想找个趣儿玩,所以起了兴,逗弄了他几句。
但他还是和记忆里一样平和乏味,李落灯了无生趣,懒得理他。
只是催促他,“快些起来。”
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多久,李落灯决定跟着他,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休憩居所。
她不愿意找路了。
青年隐隐约约察觉到李落灯似乎有些生气,他站了起来,嘴唇翕动,温声温语。
“你可是恼了?”他以为李落灯是因为自己没记起他而生气,“某记忆全失,什么也记不得了,恐是忘了姑娘,实属抱歉。”
李落灯微微诧异的目光放在他身上。
记忆全失?
“什么也记不得了?”
青年乌发微乱,身形羸弱清瘦,风一吹,唇色更苍白了点。
他抿起一个略略赧然的笑来,“让姑娘见笑,某醒来时,已经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听姑娘的语气,我可是认识姑娘?”
李落灯:“不认识。”
“……”
青年不死心,“那,是姑娘认识我?”
李落灯:“也不。”
“……”
对李落灯而言,裴雪重有没有失忆,记不记得她,她并不是很在意。
如若还记得她,他大抵会在此与她厮杀一番,以报过去之辱。当年二人断契和离,她又将他推入那鬼窟里,想必对她恨之入骨。
而鬼窟一别之后,她便隐去了踪迹,百年来,从未令裴雪重寻到。
此刻她一朝落败,跌入这禁地,成了个用不出灵力的凡人,想也不用想,裴雪重定会杀她。
李落灯在此地本就闲着无趣,也乐的和他玩一玩。
如今失忆了,成了个一无所知的痴儿,倒也省了斗武的功夫,令她多出些清闲的时间。
“你在此地可有居所?”李落灯看了看天气,天光已经暗了下来。
这几日她都是睡在树干上,她快睡烦了。
青年点点头,“有的。”
李落灯嗯了一声,“我帮了你,留我吃口茶罢。”
青年真以为她是想喝茶的,语气温润,“自是可以的。”
李落灯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因为眼盲,青年走的很慢,拐杖时不时要碰碰地面,他应该是很熟悉此地,偶尔还会侧过头提醒李落灯。
“雪重路滑,小心脚。”
李落灯:“我没瞎。”
青年也没气,笑了笑,“是我多虑了。”
雪压弯青竹,崩落出一声又一声的清鸣,在寂寥的禁地里突兀的很。
这些声响像凡间爆竹,令李落灯冷不丁地想起她还在冬莱氏时,与弟弟,还有仙宫里几个幼妹一同玩烟火的流光。
草木百年载过去,那些孩童都已经成枯骨,她也成了东莱氏的叛女,人人喊杀。
李落灯喜欢这种声音,她想在这里睡觉。
正这么想时,青年的嗓音响起。
“到了。”
李落灯望去,那是一栋木屋,门前种了许多青竹,檐下挂着几盏昏黄灯笼,被风吹着微微摇晃。
她进门,素素净净的木椅,木床,桌子上还摆着一些未画完的符。
青年回到了熟悉的木屋,就用不上拐杖,熟门熟路地倒水沏茶。
“姑娘,某这里没什么好茶,这是前段日子某摘的松尖,莫要嫌弃。”青年将茶放在桌子上,眼眸低低地垂着,似乎在看她。
青年身上似有淡淡的雪松味,轻轻淡淡地充盈在李落灯鼻尖处。
此景有些熟悉。
李落灯记起来了。
被迫与裴雪重被成婚后,她处处看他不顺眼,总是要挑他一点刺才肯顺心。
她逼迫裴雪重给她泡茶,裴雪重阴郁着一张脸,十分不愿意。
那时他不过是瀛洲一个废子,灵力低微,身骨伶仃,病骨沉疴久积,即使李落灯身上被钉下锁魂钉,毫无灵力,但好歹是大世家的嫡女,自幼习武,依旧能和裴雪重对峙上下,扼住他为所欲为。
裴雪重深知即使与李落灯成婚,在玉华仙宫里,自己依旧是一条狗,惹怒了她,苦的只是他。
他平静着脸,给她泡好茶。
李落灯喝了一口,苦的她眼泪直流。
裴雪重表情依旧冷冷淡淡。
李落灯冷笑,逼着他泡了一杯又一杯,然后全塞进他嘴里喝了。
在玉华仙宫的日子里,她与裴雪重相看两生厌,三天两头都在找机会整死对方。
当然,每次都是裴雪重落了下风。
李落灯思绪恍然几瞬,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一百年前的事了。
母亲与弟弟死后,她的心里除了复仇,再无其他。
她不爱喝茶,这地方有个遮雪地就不错了,摘来的茶想来也难以入口。
李落灯淡淡抿了一口,低头悄悄吐了。
和仙宫那杯茶一样苦。
她的前夫君泡茶的技术还是一如既往地烂。
李落灯放下茶。
屋外雪大,青年去关窗,而后站在窗边,口吻温和担切。
“姑娘,入夜寒重,早些回去休息罢。”
李落灯站起来抻了个懒腰。
“谁说我要回去?”
她都没家,回何处去。
青年不明就里,他已经摘下了白纱,露出一双空蒙蒙的眼睛,闻言有些迷蒙地眨了眨眼睛。
李落灯活像个女土匪,在他人的地盘跋扈自恣,走上前,曲起手指弹了弹青年的眼皮。
这是过去她羞辱裴雪重的动作。
每次她这样做时,裴雪重总是咬牙切齿,想一口咬死她,说她放.浪。
这些动作如同刻入骨里,一见到裴雪重,就情不自禁地动辄。
李落灯性子专横,从东莱氏叛逃后,孤身寡人,一无所轻,脾性便更为无法无天:“我要睡这。”
青年先是因为她的逼近红了脸,而后像是听到了什么虎狼之词,苍白脸颊泛着一大片羞红,害怕似的退后几步,背靠在窗,嗓音都结巴了。
“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