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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亲眷 太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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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无寂说得漫不经心,却是听者有意。话如一根毫毛细针,不疾不徐、不痛不痒刺进司祸心里。
不可否认,世间寻不到的答案太多,难伸的冤屈太多。有时困住的,是人的一辈子。
若许无忧永远是这副样子,那他这辈子,是不是会永远无忧无虑?
司祸慢慢垂下了眼。不可否认,有一瞬因他的话而心头微动。
“此毒……”她顿了顿,寻了个讨巧地说法,“我暂无十足把握,莽撞行事,或许适得其反。”
明明借助武林盟势力,或能寻得血槿。
还是……再等等吧。
“司姑娘言之有理。”二爷微微颔首,深以为然,“强行为之,万一出了差池,反而得不偿失。往后的事,慢慢来便好。”
“不过……”他话锋一转,扬起个和善的笑容,“我来此,是因另一事。”
司祸抬眼,“什么事?”
“虽许家只余许公子一个活口,但其母亲那边,还有位亲眷,被我们寻到了。”
司祸手上动作顿了顿,有些意外。
钟离无寂缓声道:“我想……让她与许公子见一面,或许有利于其恢复。”
亲眷……
跟着钟离无寂过去的路上,司祸脑中已乱成一堆浆糊。
曾经的许无忧于她而言,宛若烫手的山芋,嫌他麻烦、嫌他黏人。可如今,却害怕对方家人出现,将他从自己身边带走。
原来短短时日,人与人之间便能建立这样深的关联。
想法转变也快到,她难以想象。
司祸牵着许无忧的指尖微微发抖,步伐机械的带着人往前走。
许无忧似察觉她心绪不对,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小声问:“怎么了?”
“没事。”
可她手指冰凉,哪里像没事。
许无忧想再问,却见前方房门已被侍卫推开。
与司祸想的不同,屋中站着的并非长辈,而是个衣裙素净的年轻姑娘,看上去比她还小上几岁。眉目清秀,眼尾微微下垂,看着温柔又乖巧。
司祸脚步忽然顿住。
太像了……像到连她记忆中的迷雾都能破开。
眼前少女的眉眼,与记忆里许桑云温柔的母亲重叠在一起。
女人笑起来很轻,会唤她过去尝尝亲手做的吃食。也从不会在乎,司祸身上所谓的祸事,避开与她亲近。
还曾摸着小司祸的脑袋说:“小孩子能平安长大,就很有福气了。”
司祸喉间发涩,看着那个姑娘红着眼眶,朝她们走了两步,又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停住。
直到确认眼前人是记忆中的熟悉眉眼,林碧禾才颤着手,上前轻轻攥住许无忧的袖口。
“表哥……”
她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下来,哽咽喃喃,“你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许无忧没有躲,只是低头怔怔地看着少女的脸。
眼前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雾。雾后有火光,有血,有女人颤抖着抚过他脸颊的手。
还有一道比雾更轻的,“云儿,活下去。”
“你是谁……”许无忧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嗓音发颤,茫然而惶恐。
“我是碧禾啊。”林碧禾眼泪流得更凶,突然想起什么,抬起手腕,露出条发旧彩绳,“你看,这是小时候姨母编的。你也有一条,嫌弃是姑娘家的东西,怎么也不肯戴。”
许无忧怔怔望着那根褪色的旧绳,脑中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上来。
女人的笑,替他理好衣襟温柔的手。
然后,是一场铺天盖地的火,烧干净一切……
“你是谁!”
剧痛自他头颅深处炸开,痛得像有什么,硬生生要从里面敲碎他骨头钻出来。
许无忧无助地捂住脑袋,跌坐在地,呼吸陡然急促。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渐渐崩塌、毁灭……
林碧禾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想扶。
司祸却快她一步,温柔将人拉进怀中。
“没事的。”
微凉的指尖按上他的太阳穴,伴随着她身上淡淡药香,将许无忧濒临崩溃的情绪一点点压了回去。
可他心中仍满是困惑与痛苦,在司祸收回手时,忽然抬手盖住她的手背,试探着将她的掌心贴紧自己脸颊。
一滴泪顺着他眼角滑落。
他不知道那难受的感觉源自何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宣泄什么。
只是,想让司祸摸摸他。
司祸怔忪地看着他脸上的泪痕,心仿佛被攥住般隐隐作痛。
“表哥……这是怎么了?”
碧禾虽担忧,却不敢轻易上前,小心地问。
钟离无寂推轮椅过来,不动声色隔开她视线,“想来,是姑娘与其母太像,刺激过大。”他叹道:“是我思虑不周,碧禾……还是暂且避开吧。”
林碧禾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之人,表情从惊讶到心疼,再到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表哥怎么办……姨母的死,又该怎么办……”
那泪如断线的珍珠,伴随这呓语喃喃,将这真切的悲伤,砸在每个人心上。
那悲伤太真切,让一旁司祸微微垂下眼,不忍继续看她。
钟离无寂抬手,侍卫们一左一右,将人带了出去。
他轻叹一声,倒了杯凉水,笑意温和地递给司祸,“喂些水吧……”
许无忧小口小口喝下,情绪也渐渐平缓。可他仍窝在司祸怀中,不肯起来,仿佛只要一松手,便又会被那片血色旧梦拖回去。
钟离无寂静静看着,忽然问:“司姑娘,你说……他会好起来吗?”
司祸愣了一下,竟答不上来。
拉着许无忧的手,不知不觉收紧了一分。
他会好起来吗?应当是会的。
即使没有血槿,世间奇珍异草千千万万,总能想到更多的方法,可她犹豫了。
不肯作答的私心,到底是什么?
究竟是怕他想起痛苦,还是怕自己失去那个满心满眼、独属于她的许无忧?
*
司祸甚至不知两人是何时回的住处。
待反应过来,发现总黏在身旁的许无忧,此刻却站在门口,一直往主厅的方向看。
“你在看什么?”司祸语气比平时淡了三分。
“她哭得好难过。”许无忧嘟囔着,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次,问:“她是谁?”
司祸没有说话,指尖微微蜷紧。
“我是不是……见过她?”
许无忧见她不说话,也不再敢再问,安静地看着司祸。
“她是你的亲人。”司祸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刺痛。
许无忧愣了一下。
“你不是想记起来?”司祸看着他,“只要跟她回家,她们会告诉你过往一切。”
许无忧急得摇头,直往前凑,“不、不行。”
“你该高兴才是。”
司祸眼中情绪晦暗不明,说得极为认真,却不似说给他听,“你只是忘了……所以做的选择,都不做数。”
“不是。”许无忧急得摇头。
“是!”司祸斩钉截铁。
“不是!”许无忧双眼氤湿,迫切否定她的答案。
“不是什么?是不想知道?还是不想记起来?”司祸陡然拔高了声音,仿佛这样,便能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
酸涩已经涌到喉间,逼得她只能说得更重。
“所有人!所有人都希望你想起来,包括你!”
“我……”许无忧张了张口,却无法辩解。
泪水蓄在他眼底,司祸的身影藏在波澜之下,照出扭曲的现在。
明明每次,她的怒气,都有迹可循。可这次,却让他抓不到头脑,慌到有股郁气在体内胡乱的窜,迟迟找不到出口。
脑中的女人,那些血与火,自那晚闯入脑海开始,便几乎每日都折磨着他,无论醒或梦。而他能想到的,终结痛苦的办法,也唯有司祸所言——想起来。
可他不明白,与要丢弃他之间,有何因果关系。
果然,他还是太笨了。
许无忧被问得哑口无言的模样,让司祸心底的酸涩更甚,翻涌着差点压不下去。
命运操控下,不论是谁,似乎都该离开她。
而她不想顺从,要对抗命运,便只能永远自己选择,走或留。
司祸骤然收起怒意,换上冷淡的语气,仿佛真的冷静下来,“我让你走。你去找她,去想起来。”
哪怕,是她刻意表现出的无所谓,也是她占的上风。
“不……不要。”
许无忧被她这幅模样,吓得脑袋一片空白,上前想抓她的手,却被她侧身躲开。
司祸背挺的笔直,冷漠地眼神如尖刀般刺入他心口。
“你叫许桑云,不是许无忧。”
是她,非要他成为许无忧;是她,百般不愿对方想起;是她,要这个有家人,有灭门之仇,有未来的人,去当好一个傻子。
最后,还要在这自觉委屈。
她从来都是这样,自私又自利。
在知道及笄前注定要被送出谷,她就抢在众人开口前,拖着病体自己出谷。宁可让爷爷愧疚,也不要等着被别人推开。
如今也一样。
若许无忧终有一日要做回许桑云,要回到属于他的血仇与亲眷里,那也该是她先松手。
是她不要,不是他推开她。
“你答应过的。”许无忧眼眶发红,满脸泪痕,乎是哭喊着求道,“答应,不会丢下……”
最后一字尚未出口,他忽然按住胸口。
那股自午后便隐隐作祟的灼痛,像终于被什么催到了极致,沿着经脉横冲直撞,温热腥甜之气涌上喉头。
随着“噗”的一声,一大口黑血吐了出来。
人也像被抽干了气力,往前栽倒。
“许无忧!”
司祸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
手比脑子反应更快,在他摔倒前将人抱住,指尖颤抖着搭上他的脉门。
乱窜的内力正在吞噬他的生机,也吞噬着她强撑出来的冷静。
怎么会……
他体内的毒,怎么突然消退了这么多?
*
风将门扉吹得微微晃动,不安地树影在青砖上摇曳,晦暗不明。
钟离无寂坐在桌前,脸上没有温和的笑意,也没有半分动作。良久,垂下眼,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
一下,又一下。
那双腿毫无反应,安静得像两截早已死去的枯木。
他唇角的弧度终于冷了下去,指甲骤然嵌进膝上皮肉。
每次用药站立后,双腿就会陷入更长时间的麻痹,状态越来越差,不知何时会彻底死去……就像他此刻的心境。
“二爷。”暗处无声走出一个身影,垂首候命。
钟离无寂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唇边的弧度终于一点点冷了下去。指甲骤然嵌进膝上皮肉,可那里仍无半点知觉。
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极轻,像是说给空气听。
“人还是应该想起过去,你说对吗?”
暗卫垂首,“主子说的是。”
“别浪费这好药。”钟离无寂将天青色的小瓷瓶被放在桌角,语气懒散而平静,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好好安排,省得司姑娘自己,想不明白。”
“是。”
暗卫重新退入暗处。
屋中又只剩下钟离无寂一人,他唇角微扬,伸手重新拿过笔,重重在宣纸上划下一笔。
瞬间,墨渍晕染,毁了整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