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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红灯 像活过来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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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无忧醒来,看见空荡荡的屋子,猛地起身。
眼底惊惶还未完全浮起,冲出门去,看见的是坐在院中的司祸,手里捏着几颗小石子,一颗颗往烧剩的炭堆里丢。
还在……
他蹲到司祸身边,心口那阵窒息的慌乱,才终于慢慢松开。
司祸回过神来。对上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着实与昨日猩红发狂的模样判若两人,乖巧可怜的不像话。
她起身,“走吧。”
许无忧脸色瞬间白了,刚憋回去的泪水又迅速涌上来,疯狂摇头,“不,不要……”
司祸一怔,旋即明白他误会了。
“犯什么傻。”她将手中小石子尽数丢掉,只留了一颗,轻轻砸在许无忧肩上。
“我说趁白天多赶路。我可不想在山里住上十天半月。”
许无忧抬起眼,缓慢地消化着这句话。
她虽说得嫌弃,可话里的意思却很清楚:不会丢下他。
那双泪眼顿时亮起来,变脸似的,破涕为笑,激动地扑上来,胡乱抓搂着司祸。
“又发疯是不是!”
司祸被他扑得一晃,莫名慌乱,不自觉提高音调,着急去掰他的手。
尖声斥责冲散了许无忧的喜悦,后怕涌上心头。他无措地抬头,怯生生地将手背到身后,小心翼翼看她。
她是不是又生气了?
可只有司祸自己知道,她没有生气。
只是说不上来为何,她对许无忧这种亲密而热烈的拥抱,总会生出一点忸怩和焦躁。
她别开眼,“走不走?”
许无忧忙点点头。
司祸眼眸微垂,看着他笨手笨脚收拾东西,心中无奈。
到底无法丢下他。
就当……自己一个人走了这么久,觉得寂寞,留个消遣吧。
*
山路崎岖,走了两天本就疲惫,加之夜里又不敢点火,生怕许无忧再度发狂。多重压力之下,让司祸对他那点怜惜,几乎都要磨灭光了。
她脚踝还隐隐作痛,每一步都提醒着她的狼狈。
司祸忍不住絮叨埋怨,“我看安萝不傻,你也不见得傻,知道跟着谁好。”
“身上尽是麻烦。你要不算那破道士所言的有缘人,我……”
她顿住,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却看见许无忧那讨好的笑容,剩下的话,彻底卡在喉咙里。
自己怎么又和傻子置气?
憋了半晌,她冷哼,“今天要是找不到地方住,你再别想吃糖了!”
“呜……”许无忧垂头丧气,连步子都沉了几分。
虽然嘴上不饶人,司祸到底还是放慢了脚步。
又往前走了一段,林中雾气渐浓,树影交错间,竟隐约瞧见远处有道人影。
司祸先是警惕,待走近,才发现是位背着药篓的老伯。
老伯弯着腰正在挖药,听见动静,慢吞吞回头。
司祸上前问:“这位老伯,我们在山里迷了路,不知往哪走能出山?附近可有城镇?”
老伯眯了眯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那眼神有些浑浊,却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凌厉,看得司祸心里轻轻一沉。
老伯咧嘴一笑,“城镇啊,那可远嘞。”
司祸稍显失望,刚想道谢,却听老伯又道:“咱村子就在附近,你们若不嫌弃,先跟俺老汉走嘞?”
实在不想继续在山间乱撞,天色也渐至黄昏,司祸稍稍思忖,便欣然应下。
可说这村子近,走起来也有段路。
老伯脚程又慢,三人几乎是到暮色四合、山雾几乎遮断视线之时,才堪堪看见林后的微弱光影。
司祸心中一松,“果真有个村子。”
“哪里会骗你们嘞。”老伯笑呵呵道。
村子竟并不算小,房屋众多,只是不少都黑着灯。
有些门扉歪斜,院中杂草长得极深,像是已经许久无人居住,藏在此山深处,显得有些寂寥。
许无忧忽然眼睛一亮,指着远处。
“红的!”
司祸顺着看去。
一户人家门前,挂着盏漂亮的红灯笼。
不似寻常的纸灯笼,昏黄破旧。而是精巧的六角宫灯,覆着绣样繁复的红绸,缀着几颗细小琉璃彩石。在光线照射间,绣面上的百蝶穿花与草木虫影,便像活过来般,在夜色里晃出一片艳丽红影。
与这座寂静空荡的村落格格不入,莫名让司祸感到诡异。
可人越觉奇怪,便越想探究。
好奇心驱使下,司祸走近,细细看起那盏红灯。骨架隐约能瞧见金箔脱落的痕迹,虫蝶绣得栩栩如生,只是那花的样式有些特别,不像寻常牡丹、海棠,有点儿像……石榴花?
见她感兴趣,老伯笑道:“是王婆子家要娶媳妇嘞。”
说罢,他走上前,敲了敲门,“村里暗,我借枝蜡烛。”
老旧木门“吱呀”一声,自里头打开。
门后是位佝偻着背的老妪。她皮肤松弛,褶子多的堪比枯树皮,一双浑浊泛白的眼,面无表情打量着陌生的两人。
最后,落定在司祸身上。
阴沉、黏腻,如湿冷的蛇信轻舔皮肤的不适感,让司祸不由后退半步。
许无忧上前,挡在两人之间,阻隔开老妪目光。
“婆子,又在林里捡到迷路的人嘞。”
老妪眼睛动了动,脸上慢慢堆起和善笑容,声音苍老低哑,“许久未有外人,真是吓住老婆子我了。”
说着,她又看向司祸。
“赶巧了,明日我儿娶妻,家中没空屋。老齐头,可得去找村长嘞。”
老伯点头,“是啊,村长一定会很开心。”
司祸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总觉得这村子怪怪的。
*
村长精神矍铄,脸上堆着笑,眼角褶子都透着一股子热络。
“两位贵客,若不嫌弃,就在我家住上几日。等明日喝过王婆子家的喜酒,再走。”
司祸不喜欢这地方,可却也不好当场推脱,只得先应下,“好……”
话未落地,左侧屋门忽地从里头推开。
一盆冷水迎面泼来。
司祸瞳孔微缩,正要闪避,许无忧反应更快,立刻将她搂进怀里,冷水尽数泼在他身上。
“吼——”
他凶狠地回头呲牙,可衣衫与发丝还滴着水,威慑不足,狼狈有余。
那个泼水的姑娘极其瘦弱,却丝毫不惧,无视许无忧,阴狠地盯着司祸,不发一言。
村长脸色瞬间阴沉,“宁娃儿!你又发疯,滚回去!”
姑娘未动,仍看着司祸。
她虽看着狠戾,司祸却觉得对方似乎并无恶意。
“村里大喜,别让我把你锁起来。”村长声音骤地低下来。
司祸背脊微微发寒。并非因为村长的威胁,而是他那宛若蛰伏已久毒蛇般阴冷的眼神。
宁娃儿没再说话。
她提着木盆,转身回屋,门“砰”地一声关上。
村长转过身时,满脸歉意,“真是抱歉,吓着你们了。”
司祸看着那扇紧闭的屋门,问:“是您的女儿?”
“宁娃儿?”
村长苦笑着摆手,“是我孙女嘞。她母亲死的早,她爹后来找了个续弦,又凶又坏,这娃便再见不得家里有女人,怕又是我给她找的娘哦。”
司祸抬眼,“……又?”
村长叹气,“她那后娘月前病死了,因果报应嘞。”
旋即,招呼两人进屋,“快进屋歇着,我这就去给小哥寻身衣服。”
目送村长离去,司祸目光重新落回那扇紧闭的屋门,心中生出想换地方落脚的念头。
只是村子怪,村长怪,王婆子也怪。
换到别家,未必更好。
“不怕。”许无忧摇摇她胳膊,笑盈盈地看着她,认真安慰。
“我怕什么?”
司祸将胳膊抽出来,手无意蹭到他冰冷的指尖,抿着唇摆脸色,“满身的水,一会快将衣服换了。”
许无忧却莫名高兴起来,“好!”
*
连日的山路,好不容易有床榻可睡。这一晚,司祸与许无忧都睡的极沉。
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院外传来唢呐声,还有些断断续续的笑谈声。
司祸推门出去,发现村长已不在院中。刚回头,就撞见提着水桶的宁娃儿自后院走来。
两人皆愣了一瞬。司祸看着她手中满满的一桶水,无声无息往后拉远了些距离。
这一次,宁娃儿却没有泼她,只提着桶,往前门走。
许无忧刚出门,看见她,立刻冲上前,抢过她手里的水桶。
“哗啦”一声,将之打翻在地,浸湿了一大片泥土。
宁娃儿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水,又看了看许无忧。
没骂,也没恼。
只是弯腰捡起空桶,转身又往后院走。
许无忧还想上前,司祸忙喊住他,“停!”
她总觉得那姑娘没什么恶意。
外头唢呐声愈来愈近,吸引了司祸的注意。
门外迎亲队伍敲锣打鼓地走过,挂满红绸的喜轿十分喜庆。可最吸引人的,还是领头村长,手中那盏异常精致的红灯笼。
司祸倚在门边,借着日光细细的欣赏,不由感叹,“这灯真漂亮……”
身后,突然传来宁娃儿的声音。
“那是村里唯一一盏灯。”她静静站在原地,“只有办喜事,村长才会借出去。”
“借出去?”司祸有些意外。
“这叫借红灯。”
宁娃儿见队伍走远,压低声音,继续道:“借给谁,就轮到谁娶妻。”
轮到……娶妻?
司祸眉心一动。这个说法,听起来怪怪的。
“这习俗,倒是我第一次听。”
宁娃儿显然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提起那桶水,就往院外走。
走了几步,却又停下,“厨房留了饭菜,吃饱了再凑热闹。”
可等司祸去看,饭菜早已凉透。
她不敢当着许无忧的面烧火复热,只能简单对付两口。
安慰他道:“等晚上喜宴,再多吃点吧。”
*
喜宴果然比白日热闹。唢呐与鞭炮声混在一起,村人恭贺谈笑此起彼伏,完全看不出昨日死气沉沉的模样。
司祸几乎要以为,这是个寻常的小村。
周围村民见司祸与许无忧前来,都热切地上前招呼。
只是热切太过了些,叫司祸有些不大习惯。
村长红光满面地迎上来,笑着朝周围人介绍:“瞧瞧,咱村子的客人,不错吧!”
“不错。”
“真好啊。”
“真年轻啊!”
司祸脚步微顿。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从脸看到手腕,又从衣裙看到腰身。
好奇怪……像没见过外村人般。
司祸端起茶盏,小口啜饮,尽量忽视那些古怪目光。
很快,被带出来的新娘,暂时吸引了众人目光。
新娘凤冠霞帔,背挺得笔直,姿势端正得有些死板。
隔着厚重红盖头,司祸看不见她的脸,却敏锐捕捉到她的僵硬,和有些急促的呼吸。
司祸眸色微沉。
很快,礼毕。
喧闹声再起,那让她背脊发凉的视线,也再次若有若无地落回她身上。
身旁的许无忧,却毫无觉察,只盯着桌上那盘色泽鲜亮的红烧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轻咳一声,小声道:“吃吧。”
许无忧立刻用筷子将肉塞进嘴里,司祸也夹了一块尝,味道不错。
“姑娘,尝尝王婆子亲自酿的酒。”
老伯凑到两人身边,不由分说给倒了一杯。
“我不喝酒。”
“远来是客,总不能连杯喜酒都不喝吧?”
“就是啊,沾沾喜气。”
“喝了喜酒,就是自己人了。”
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直直着看她,颇有种她不喝便不罢休的架势。
司祸心中一沉,端起杯子,先是借机闻了闻。
似乎并无毒。
可即使如此,她仍不想喝,刚要放下杯子。突然,许无忧一把抢过,蒙头就是一大口。
酒精的辛辣,刺激地他“哇”的一声,不等咽下,就全吐了出来。
霎时间,整个喜宴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冷冷看向这边。
方才还热络的笑脸,像被什么齐齐撕破,冷沉的可怕。
司祸察觉到危险,拉起许无忧的手想走,却被身旁婶子发觉,一把制住她手腕。
她们会武!
司祸暗道不妙,刚想动手,却突觉四肢无力,甚至连头都开始发晕。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竟在个不知名的小山村,中了迷药。甚至不知是何时、何地、何种毒。
真是令人笑掉大牙,丢尽司家的面子。
“喜事……”
许无忧不知是在学舌,还是也受到药物的影响,含混地呢喃着。
他想过来抱司祸,却被那些村人挡开。红灯烛火映照在他眼底,阻碍着他靠近司祸,笑意渐渐转变为悲伤的哭泣。
“许无忧……”
司祸摇晃着脑袋,低声喊他。
眼前景象越来越模糊,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晦暗不明。
刺耳的唢呐声,不知何时,拔高了一个调子。
在晕过去前那瞬,司祸最后看见的,是那盏挂在檐下的红灯。
影影层叠,像极了一道道流下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