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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风与海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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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千夏轮午班。
她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洒下明亮的光斑。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昨晚电影院的画面和仙道在路灯下说“不如看你吃爆米花有意思”时的表情,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她猛地坐起身,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洗漱时,她在镜子前停顿了一下。那枚银鱼胸针还别在昨晚那件针织衫上,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洗衣篮的顶层。晨光里,碎钻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千夏盯着它看了几秒,最终没有把它取下来别到另一件衣服上,只是小心地将针织衫挂了起来。
然而,当她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时,手指在门把手上停顿了片刻,又折返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布袋,将胸针装了进去,放进了随身背包的夹层。
下午的“海螺”酒吧很安静,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吧台上切出整齐的光栅,只有零星几个熟客坐在窗边看报纸或低声交谈。
由美子和彩香还没来,山田先生在后厨清点库存。
千夏独自做着开店前的准备:擦拭台面,检查酒水,将柠檬和青柠切成均匀的薄片。当她握着水果刀,刀刃划过柠檬青黄色表皮的瞬间,清新的酸涩气息迸发出来,她忽然想起了昨晚爆米花的甜腻,和仙道递来纸巾时眼里清晰的笑意。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更用力地切了下去。
三点刚过,由美子和彩香结伴而来,两人一进门,目光就齐刷刷地落在千夏身上。
“千夏!”
由美子几乎是扑过来的,眼睛亮得吓人。
“昨天!电影院!怎么样?!”
彩香也凑过来,脸上写满了“快告诉我一切”。
千夏镇定地将切好的柠檬片码进玻璃碗。
“电影不错。”
“谁问电影了!”
由美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我是说仙道先生!你们……有没有……?”
“没有。”
千夏回答得干脆利落,转身去清洗刀具。
“就是看了场电影,吃了爆米花,然后他送我回家,就这样。”
“就这样?”
彩香一脸不信。
“他那么帅,那么……有存在感,就只是看看电影?没说什么?没做什么?”
“爆米花也挺好吃。”
千夏避重就轻。
由美子和彩香对视一眼,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表情,但她们了解千夏,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只好带着满腹的遗憾和遐想开始自己的工作,只是目光时不时在千夏身上打转,试图找出什么证据。
千夏忽略了她们的视线,专心做着手头的事,但当她将清洗干净的玻璃杯一个个倒扣在架子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时,指尖仿佛又感受到了昨晚那瞬间触碰的温度。
下午的时光在平静中流淌,酒吧里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阳光缓慢移动。千夏偶尔会看向门口,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又立刻移开视线,抿紧嘴唇。
五点,客人渐渐多起来。
周末的傍晚,“海螺”开始迎来一天中的第一波小高峰,千夏忙碌地在吧台和后厨之间穿梭,暂时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抛在脑后。
七点左右,酒吧里几乎坐满了,气氛热闹,却并不嘈杂,就在千夏为一位熟客调制金汤力时,门口的铜铃轻响。
她没有立刻抬头,太忙了,直到将调好的酒推过去,转身准备补充冰块时,眼角的余光才瞥见了那个走进来的高大身影。
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深灰色的休闲裤,白色的板鞋,仙道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温柔。他手里没拿书,也没背那个帆布包,只是单手插在裤袋里,推门进来时,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吧台后的千夏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仙道的嘴角很自然地扬起一个弧度,不是那种刻意的微笑,更像是见到她时本能流露的愉快。他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像往常一样,走向那个角落,山田先生已经提前将预留牌收走,桌上放着一杯加了柠檬片的苏打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他已经这样做了千百遍。
由美子和彩香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
千夏低下头,继续处理手头的柠檬,耳根却有些发热。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喧嚣的人群,温和而执着地落在她身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仙道就坐在那里,他没有看书,只是安静地喝着苏打水,偶尔看看窗外渐浓的夜色,更多的时候,是看着千夏工作。
他的目光不再像以前那样克制地保持距离,而是变得更加坦然,更加专注。像一道沉静的深海潜流,无声地存在于酒吧喧闹的背景里,却用目光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千夏稳稳地笼罩其中。
九点半,千夏终于得了片刻闲暇,靠在吧台内侧短暂休息,她下意识地看向角落。
仙道正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灯光下迷人心窍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仙道笑了,眼角微微弯起,漾开柔和的光。他抬起手,隔着半个酒吧的距离,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衬衫领口的位置,然后挑了挑眉,看着她,眼里带着询问和一丝期待。
千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在问那枚胸针。
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领口,那里空空如也,胸针还在她背包的夹层里。她抿了抿唇,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仙道眼中的期待暗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亮起来。他非但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反而笑意更深了些,朝她耸了耸肩,做了个“没关系”的口型,然后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重新看向窗外。
那个耸肩的动作随意又潇洒,带着点慵懒的从容,千夏看着他被灯光勾勒的侧影,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十一点,仙道准时起身离开,经过吧台时,他停下脚步。
千夏正在清洗雪克壶,抬起头。
“明天。”
仙道说,声音穿透酒吧的背景音。
“天气预报说是个晴天。”
千夏眨了眨眼,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仙道看着她疑惑的表情,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横滨港有周末市集,下午两点开始,海报看起来还蛮有趣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有空的话。
他又一次发出了邀请。
没有追问电影观后感,没再提及胸针,只是很自然地,提出了下一次见面的可能。
千夏握着冰凉的雪克壶,指尖几乎没有温度,耳朵却热成淡淡的粉。她想说“我可能没空”,想说“我们其实不算熟”,想说很多推拒的话。但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双映着吧台暖光,盛满温和期待的眼睛,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仙道没有催促,他耐心地等着,姿态放松,仿佛无论她给出什么答案,他都能坦然接受。
“……我明天晚班。”
千夏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下午……应该可以。”
仙道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像是夜空里忽然划过的星,他点点头,语气轻快。
“那,明天下午两点,港口的蓝鲸雕像旁边见?”
“嗯。”
“好。”
仙道笑了,笑容明亮又温暖。
“晚安,千夏。”
“晚安。”
他推门离开,夜风趁机钻进来,带着海港特有的咸腥气息。千夏站在原地,看着门上晃动的铜铃,耳边仿佛还能听到他最后那句带着笑意的“晚安”。
吧台那边,由美子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他约你明天出去?去哪里?做什么?”
千夏回过神,垂下眼继续清洗雪克壶。
“……去市集看看。”
“市集!”
由美子捂住嘴,那不就是约会吗!
“不是约会。”
千夏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怎么不是?”
彩香也加入进来。
“看电影,逛市集,接下来是不是该去水族馆或者游乐园了?经典约会流程啊千夏!”
千夏没有再接话,她将清洗干净的雪克壶倒扣在沥水架上,水流声哗哗作响。
但她心里知道,彩香说的或许没错,仙道正在用他那种沉静却不容拒绝的方式,一步步地,将她拉入他的世界。
仙道彰。
千夏对他了解的并不多,就连完整姓名都是从他人口中拼凑而来,他的年龄、职业、爱好等等,全都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
可问题并不在于他的隐瞒,而是自己从未将好奇表达。
Line是在接过电影票后,在由美子与彩香的起哄下加的,仙道的头像是条卡通小鱼,看见时千夏突然抬眼扫过仙道的脸,很难把一个沉默居多的男子与如此可爱的形象联系在一起。当然后来,仅仅一场电影的时间,走到家楼下那段路的对话中,她发觉他有许多生动的一面。
据她推断,结合外表,仙道应该刚毕业不久,目前担任一份随时要出差开会的工作。能每天在这坐上两小时可见住的应该不远,来酒吧只喝苏打水、没有抽烟习惯,以及总是清清爽爽的模样。
然而千夏在这里见识过太多人类的复杂,他会不会是更善于伪装,为达成某种目的,暂时压抑了自己的欲望?
哎,没有恋爱经历的自己,居然破格再次与他在酒吧外见面,千夏带上了仙道送的胸针,不是别在衣服上,而是小心翼翼躺在包袋里,她下定决心要将这份心意退还。
无论仙道出于何种原因,千夏是没有资格与人交往的。
“今年四月刚从东大毕业,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虽然通勤时间有点久,不过横滨这里会让我感觉更自在些,回……”
港口漫步的过程中,仙道先是在见面时将提前买好的咖啡递来,然后引路,自然而然展开话题,关于他的一些情况简述,提及镰仓时,有些许停顿。
“回镰仓也快。”
他的目光看向远方,千夏总觉得有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你是镰仓人吗?”
地道的东京口音,她感到意外。
“不是,只不过在那里念了高中,很多朋友还在那边,虽然工作开始时间的支配不像学生时代那么随意,但也会抽空和大家聚一下。”
仙道的额发被风吹起,难得见他戴着帽子,发型与平日不同,被压着还是能看见没有擦发胶,是轻轻柔柔散落着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听说你很擅长打篮球。”
千夏用她对仙道仅有的认知支撑着话题。
“这个嘛……”
但她立刻就后悔了,仙道突然笑得轻盈,对她说:
“如果有练习赛什么的,你要不要来看看?”
正当她在脑海中反复调动语言组织能力为自己找出合理借口拒绝时,仙道已经说出了各种不容拒绝的理由。
“不过是公司组织的,下周三晚上,正好那天你们店休。”
“离得也不远,下班后我来接你?”
“大概八点半结束,那一代前辈推荐的居酒屋,一直想找机会去试试。”
周日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横滨港的蓝鲸雕像三百米处,原本想要将胸针归还的千夏,在仙道温暖而笃定的目光中,竟再一次点头接受了他的邀约。
阳光正好,海风带着台风过后的清新,拂过脸颊时带着微凉的水汽,两人并肩走进周末市集。
沿着海岸线铺开的摊位热闹非凡,空气里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手工艺品的木屑味,以及海风特有的咸腥。
仙道走在她外侧,很自然地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流。
“小心台阶。”
经过一处略微不平的路面时,他轻声提醒,手臂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她的肘部,动作绅士而短暂。
市集里确实有很多有趣的东西,手工制作的陶器,现场绘制的水彩画,各种香气扑鼻的小吃摊。
仙道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他会指给千夏看某个手艺特别精湛的工匠摊位,或者推荐某家小吃摊的招牌。
“那家的章鱼烧用的章鱼很新鲜,要尝尝吗?”
他指着不远处一个排着长队的小摊问。
千夏点点头。
仙道让她在稍微空旷的地方等着,自己走过去排队。他站在队伍里,身姿挺拔,即使穿着休闲,也显得鹤立鸡群。排在他前面的两个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红着脸转回去小声议论着什么。仙道似乎没听见,只是安静地等着,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
很快,他端着两盒热气腾腾的章鱼烧回来,还细心地多要了几根竹签和一小包纸巾。
“小心烫。”
他将其中一盒递给千夏。
千夏接过,用竹签戳起一颗,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柔软,章鱼块新鲜弹牙。
“好吃吗?”
仙道问,自己也戳起一颗。
“嗯。”
仙道看着她满足地眯起眼的样子,眼里的笑意加深。
“你吃东西的样子,总是很认真。”
千夏动作一顿,耳根又开始发热,她假装专注地吃章鱼烧,没接话。
吃完章鱼烧,两人继续逛。经过一个卖手工饰品的小摊时,千夏的目光被一串用天然石和贝壳串成的手链吸引,浅蓝色和白色的搭配,简洁又别致。
她只是多看了两眼,仙道就注意到了。
“喜欢?”
他问。
“只是看看。”
千夏移开视线,余光看见仙道正迈起的步伐,方向朝着摊位,她下意识的去拦截,在回过神前早已牢牢抓住了仙道的手腕。
“不用……问。”
即使隔着袖子,仍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这样啊……”
仙道的视线追随着她未松开的手指,嘴角有弧度悄然扬起,吓得千夏立即松手,并向后退半步。
对不……
“那再看看吧。”
仙道没有给她为此而道歉的机会,侧身朝着另一边,为她引路。
走走停停,逛了好一会儿也算有些收获,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警惕与防备,当千夏要买东西时他只是耐心等在一旁,不与她争强结账的机会。
主动掏钱包的男人,在她这里算不上优点,反倒会令她感到不自在。
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几张面对大海的长椅前,仙道示意了一下。
“坐一会儿?”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面前是开阔的海港,货轮缓缓驶过,海鸥在头顶盘旋鸣叫。
“你对这里很熟。”
她看着远处的海平面说。
“嗯。”
仙道喝了口水,继续说。
“搬来横滨后,常来。这里安静,视野好,适合……想事情。”
他没有说想什么事情,但千夏感觉到,他语气里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沉重。
沉默了几分钟,只有海浪声和海鸥的鸣叫,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宁静和舒适。
“千夏。”
仙道忽然开口。
“嗯?”
千夏低着头。
“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喜欢现在的生活吗?在酒吧兼职,上学。白天的话,山田先生说你还有实习,很忙的样子。”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也有些深入。
千夏转头看他,仙道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大海,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平静。
“……还好。”
她想了想,诚实地回答。
“虽然累,但很充实。能靠自己生活,感觉……不坏。”
仙道点点头,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很深,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
“那就好。”
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那你呢?”
千夏反问。
“现在……白天工作,每晚来酒吧喝苏打水?”
她问得直接,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探究。
仙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工作嘛,就是工作。”
他缓缓说,语气很平和。
“但酒吧的苏打水……”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千夏,深海般的眼睛里映着阳光和大海,也映着她有些怔忡的脸。
“那是因为……”
他清晰地,温和地说。
“那里有我想见的人。”
海风忽然大了些,吹乱了千夏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她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