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周小龙1988

4、二（3）

　　数学老师懒得理会何宇峰，宇峰也懒得理会数学，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他们这间教室是最外面一间，打开窗户就是校外的空气，而风景永远被一排笔直的水杉树遮挡住。宇峰明明知道树那边就是农田，可是想象中树和农田中间好像应该有点什么。或许有人在树下碎瓦砾里面藏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各种卡片和一个可变形的机器人玩具。或许，树根里面住着一个肉眼看不见的精灵，每天坐在树枝上看学生们上课，何宇峰的不上进、被老师惩罚它都尽收眼底。
　　午后的阳光灿烂炫目，从上面打下来通过这排水杉树照进教室内显得慵懒闲适。宇峰愿意一天天在自我麻醉中把日子混下去，
　　这么又轻松又开心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何海归来才结束。要不是何老师回来，同学们都错以为从此不需要再上语文课了。
　　那一天，何老师才一只脚踏进教室，学生们集体“啊——”出一个气浪，这个“啊”字里载满惊讶好奇困惑疑问等各种表情，正像是一个被辞退的员工第二天又去了董事长室报到老板发出来的疑惑。
　　何海读懂了学生们的意思，他的传闻大概全部传开了——但那真是个误会，他去派出所只是协助调查，人家打牌他旁看，哪知道新来的所长稀里糊涂一锅端全给逮了。以前的那位所长他认识，不然大杀面子何至于至此。学生们懂什么，跟他们解释不清楚，不解释一下又担心他们有想法——等一下，学生怎么知道的？必定有人嚼舌！
　　何老师不去让自己生气，他身宽体胖不能生气，平时全靠自己尽量控制。前几年体检查出血糖血压双双居高，就是工资不高。一想到这次误会进去还交了一笔罚款了事，肥胖的身体就喘，便使劲调动浑身的肌肉支援肺部运动，气势上压制住全班：“啊什么啊!”
　　同学们一起闭嘴。他先气定神闲走进去，让肥胖的躯体在椅子上坐定，好似一坨猪肉摆在秤上舒展开来，再把课本摆到讲台上。
　　杀杀学生们的威风吧，给他们制造点紧张感，于是立即宣布说:“先抽查一下同学们的课文背诵情况——”话音一落，全班皆慌，所有人手忙脚全教室都是找课本的声音。何宇峰忙得连语文课本都找不到了，学到了哪篇课文也忘记了。
　　何海一看这阵势，他不在的日子里有哪个是把语文放在心上的？心里更气，决心给学生们一点好看。
　　同学们大多摊开课本，赶紧趁这个空隙回想课文的内容。宇峰的课本夹在数学课本和讲义之间，慌慌张张来来回回的找，好一番屁滚尿流才抽出来，虚惊一场，心里也松一口气，手上差点抓不稳。
　　何老师道：“先来个简单的——在我国唐朝出了很多了不起诗人，其中李杜当然就是李白和杜甫了。还有两个人被后世称之为小李杜的，一位叫李商隐，这你们不知道。另一位诗人就是杜牧。杜牧大家应该都熟悉了，都熟悉吧?”——氛围有些微妙，班长带头符合说：“熟悉。”——“何宇峰，你来把杜牧的《山行》背给我们听听。”
　　这诗他是熟悉的，可是被突然点名，耳朵里电流一响，脑子一片空白，光知道一站。他努力去想第一句话，有“山”字——大概是说远处的一座山。宇峰用尽全力把远处的山转换成杜牧的句子，那诗句仿佛是生气的姑娘，在人群中闪躲，才出现一点影子又被另一个不相干的东西挡住。
　　正欲放弃，精神一放松，头脑中闪出前面四个字:“远山寒山......”
　　其实，这些天不学习的人又岂止何宇峰一个，何海也没有学习——他在派出所学习。听着这四个字似对非对，摊开课本一看，果然不对，纠正道:“是远上寒山!”
　　何宇峰磨磨蹭蹭，一边背诵着一边临时抱佛脚想着，背两个字退一个字:“远上寒山石…..石……寒山石……径处，白云深处有人家！停⻋，停车，停车，停车坐——”
　　何老师表情紧绷，吼着说:“坐什么?想好了再说!”
　　宇峰被一吓，斩钉截铁道:“坐爱!”
　　何海听到“□□”，回答正确，关键时刻没有掉链子。表情舒畅开来，开怀得头往后微微一仰，嘴⻆荡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轻飘飘的像叶子掉落在水面。
　　背书就好像是捞面条，好不容易苦心孤诣得从热锅里挑上来几根，眼看着就能送进碗里，不料半途被人打断，或是被推了一把，面条断的断，溜的溜。
　　宇峰的思路如果没被打断，接下去是完全可以背诵完毕的。此刻最后几个字好像是从土里刨蚯蚓，蚯蚓段了，另一头立即缩回地里，遁得无影无踪。
　　“忘掉了?”何老师从肺腑中发声，声如洪钟，在全班几十双耳朵里回荡。
　　眼看着何老师把脸上肉慢慢沉下来，这一脸的肉啊，完全可以做成一盆上等的猪头肉。宇峰赶紧低下头去，连一点背诵的念头都不存在了，等待着劈头盖脸的骂。
　　“一首诗能有几个字？都记不住。”
　　想他老何家中藏书也有几百册，学富五⻋自不必说，好歹也算半个名师，名师偏偏出不了高徒，自己也有点看不下去。按照他的总结，问题当然没有出在自己身上，怪就要怪这届生源太差了！
　　想想就着急，本来自己的底子就差，还不知道用功，笨⻦先⻜。想着就将课本往讲台上一摔，讲台的外层是一层铁皮，发出“咚”一声巨响，讲台上的粉笔一齐跳起来。全班都吓一跳，同学们姿势保持在最后一个动作上，教室内静得能当专业歌手的录音室，只有扬起来的灰尘飞舞着，和粉笔滚落的声音。
　　“这么简单的几个字都记不住能干什么？”何海一说一站，把凌乱的粉笔归拢。陡然晕了一下，眼前一黑，果然降压药不能说停就停。他抓着椅背将椅子拖到屁股下面，顺势一坐，被讲台挡得只剩一个上半身，梳一背头，像个穿着衬衫的弥勒佛。
　　“病都能气出来！”——说着指令前排一个学生：“我办公室桌子上有个茶杯，水倒好了帮我拿过来。”
　　学生得令跑出去。何老师放平心态问何宇峰:“你把作业本拿给我看看。”——对全班说：“我平时叫同学们每学一篇课文，文章要抄两遍，词语抄写十遍。现在应该抄好了吧!课文都学完了。把你作业本拿给我看看——不光是何宇峰，其他人的作业本也给我都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