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张》狸可可

57、第 57 章

　　叶熙敏没有立刻去接，她要先把锅里的肉片炒熟。现在给她打电话的一定不是工作上的事，既然不是工作那就不重要了，她完全可以不理会，除了工作没有什么能打乱她做菜的节奏。

　　手机铃声响了一阵才停，可是停了没一会儿，就又响起来，颇有种没完没了的气势。

　　叶熙敏磨蹭了十分钟才走出厨房应付响个不停的手机，她在围裙上抹了抹沾了水滴的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叶巧妍”三个字，她登时屏住了呼吸。

　　手机顿时变成了一个烫手山芋，铃声也跟着变得分外刺耳。

　　叶熙敏知道自己躲得了一时但躲不了一世，其实离开后她每天都在祈祷叶巧妍可以放过她，但是显然，她的祈祷并没有效果。

　　“喂？”叶熙敏弱弱地低吟。

　　那边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叶熙敏以为她挂了，看了看手机屏幕，显示的是还在通话中。

　　她又把手机贴在耳朵边，内心很想挂电话，但是没那个胆。

　　她犹如一只静待处置的鱼，除了像睁眼吐泡泡不安地等候别无他法。

　　“你在哪？”叶巧妍问了一句。

　　她的声音有些低沉，听上去却不像不高兴。

　　叶熙敏自知对她撒谎也没用，只要她想查肯定能查来，就老实地报了地址。

　　“在那儿等我。”叶巧妍说。

　　“现在吗？可是……”

　　叶巧妍挂了电话。

　　叶熙敏难为情地看向放在洗理台的保温饭盒——可是她还要去理发店给叶知婷送饭。

　　叶巧妍也没给她一个具体出发或到达的时间，谁知道她会不会故意让她等到晚上。

　　而且叶巧妍过来干什么呢？总之一定不是好事，叶熙敏想。

　　她脱了围裙，决定还是出门给叶知婷送饭，在这里乖乖等叶巧妍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叶熙敏到理发店时，店里没有客人，不过地上堆着许多头发，叶知婷应该忙了一上午。她们在店里共进午餐，叶知婷抱怨叶熙敏买的肉不够新鲜，叶熙敏充耳不闻，一口一口地把饭吃完，又起身帮叶知婷打扫了店里的卫生。

　　二十分钟过去了，叶熙敏还赖在店里不走，把整洁的收银台弄乱，重新摆放东西。

　　叶知婷忙着帮顾客剪头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在这里待这么久？不回家？”

　　叶熙敏把招财猫的模型摆放到收银台的上层，也就是它原先所在的位置，顾客一进门就可以看见。

　　“我这就回去。”叶熙敏有些不情不愿地说。

　　阳光普照，叶熙敏背着单肩包，另一只手提着空荡荡的保温饭盒，走往灰败的大楼。

　　这个点大部分人不是在午睡就是还在上班，四周十分安静，时不时传来鸟叫和虫鸣。

　　叶熙敏看见一辆停靠在路边的黑色宾利，不由放远了目光。

　　叶巧妍站在一楼的围栏后面，她穿着白衬衫，那衬衫白得引人注目，与她周遭暗黄斑驳的墙壁格格不入。

　　叶熙敏迟疑地朝她走近。

　　她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三个月前，叶巧妍缩在疗养院的铁架子床上向她表白爱意的场景却还历历在目，以及她嘴唇的伤，眼皮下的黑眼圈，不合身的病号服下瘦骨嶙峋的身体，仿佛还在昨日呈现。

　　叶熙敏在这里躲藏了大概一个月，但于她而言像过了足足一年，曾经那些令她厌恶的嘈杂、低俗和灰暗又笼罩住她。

　　在这里看见叶巧妍，仿佛看见从废墟里升起的天使——叶熙敏在夜市摆摊初见她时就产生过这种感觉，她们之间横亘着一条宽阔的、代表着阶层的河流，叶熙敏以为她们永远不会有交集，只敢在她走后悄然望着她逐渐被人潮淹没的背影。那时她大概十五、六岁。

　　隔着一层薄薄的镜片，叶巧妍的目光锁在那道不慌不忙朝她走来的身影上——叶熙敏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群和浅色的牛仔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恍恍惚惚，叶巧妍感觉自己好像看见了一个身穿蓝色制服的高中生——她身后那条宽阔萧瑟的大马路转换成了一片翠绿的松树林，阳光倾洒，有点害羞又甜美的笑容绽放在她脸上。

　　随着叶熙敏的脚步越来越近，过去的画面渐渐在叶巧妍的脑海中消散，但她仍在凝视，每一次对叶熙敏的凝视，都像在对她诉说爱的永恒。

　　但放在此刻，于叶巧妍而言，那是愚蠢的爱，被摧毁的永恒。

　　穿蓝色制服的少女不复存在，叶熙敏真真正正地站在她面前，带着茫然又怯懦的表情。

　　叶巧妍顷刻收回了思绪，她冷冷地盯着叶熙敏，问道：“不是叫你等我吗？去哪了？打电话也不接。”

　　“抱歉，我去给我姑姑送饭了，手机也没电关机了。”叶熙敏说。

　　叶巧妍应该给她打电话时就开车在路上了，不然不会这么快到，她讪讪地想。

　　“是没电关机还是怕接到我的电话才关机。”叶巧妍讥讽地道破了她的谎言，令她一时无话可说。

　　叶熙敏傻傻地站在她面前，双手握紧了保温饭盒的提手，仿佛那是一根救命稻草。

　　“叶熙敏……不对，我是不是该叫你楚太太，我听楚恬说，你和楚蓄下个月就要正式举办婚礼了。”她逼近她道。

　　叶熙敏的脸开始红一阵白一阵，她鼓气勇气抬头和叶巧妍对视，叶巧妍的脸色已不像在疗养院时那般苍白，不过眼皮下还有淡淡的青色，眼神比之前更加凌厉冷酷。

　　叶巧妍的身上萦绕着淡雅的香气，但这股香气不再让叶熙敏眷恋，也无法安抚她紧张的情绪。

　　“没有，我们的婚礼取消了。”

　　“你似乎对此很失望？”

　　“没有。”

　　“比起婚礼被取消，你更失望的是没得到我爸的遗产吧，我也没能如你所愿，一直待在疗养院里。”

　　叶熙敏欲言又止，实际上她想在叶临风死后就把叶巧妍接出来，到时再连哄带骗地让她依偎自己。她没想过一直关着叶巧妍的，只是她不想做弱势的那一方，尽管叶巧妍说了千万遍的爱她，她还是会为自己真实的身世感到自卑。她也想同样热烈地回应叶巧妍的爱意，告诉叶巧妍她有多为她着迷，她甚至想比叶巧妍更主动，可是叶巧妍总是比她要强势一些。

　　她始终成为不了那个掌控局面的人。

　　“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动动你爱撒谎的小嘴，说些能让我信服的话，或者求求我放过你。你了解我的，我一向有仇必报。”叶巧妍笑了笑，但笑意并不达眼底。

　　在厨房待了一上午，又去了理发店帮忙，叶熙敏感到有些疲惫，不止是这一天，她这一个月都是在疲惫和无力中度过。她和她的理想生活擦肩而过，紧接着银行卡全部被冻结，她离开别墅离开得匆忙，什么东西也没带，灰头土脸地回到叶知婷的身边。她的钱！她的名声！统统在关键时刻被那该死的管家毁了，天知道她有多不甘心，又有多么恐惧报复的到来。

　　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叶巧妍不会再相信她了，倒不如省点精力。

　　“我没什么可说的，我只想跟你说句对不起。”叶熙敏生无可恋道。

　　叶巧妍点点头：“你认错的态度倒是挺良好。”

　　可是这并不能让她满意，好像心脏被挖空了一块，仅凭一句“对不起”无法填充那个窟窿，而需真正鲜红的血肉贡奉出来。再说了，她要的不是这个。

　　她要的是什么呢？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她想看叶熙敏失去她后过得生不如死，就像她在疗养院想她想到茶饭不思那样，甚至更多的什么。

　　总之决不是一句毫不犹豫的“对不起”，越是这样良好的认错态度，越说明她根本没有为她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

　　“但我还是没打算原谅你，你应该付出点代价。”在叶熙敏略带希翼的目光中，叶巧妍冷醋无情地说。

　　叶熙敏的嘴唇渐渐褪去了血色，叶家的背景和实力她再清楚不过了，叶巧妍想整死她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踩死蚂蚁还会留痕迹，她整死她却可以做到无人知晓。

　　叶巧妍对她的爱还剩多少呢？她还可以利用那些爱吗？亦或者那些爱已经被恨杀死了，这简直遭糕透顶。

　　“你想怎么样？”叶熙敏的脸色苍白起来。

　　叶巧妍面无表情地思索了一会儿，说：“我暂时还不知道。”

　　叶熙敏稍微松了口气，也许叶巧妍对她心软了，如果她还愿意爱她，她愿意对她说一万遍“我爱你”。叶熙敏暗暗发誓，如果她可以重回叶巧妍身边，她不会再想着陷害她了，这一次，她要真心实意地付出她的爱，即便每天看叶巧妍的脸色过活也没关系。

　　“惩罚你的手段太多了，暂时不知道用哪一个好。”叶巧妍盯着她莫名其妙千变万化的面容道。

　　这句话宛如当头一棒，敲得叶熙敏头晕目眩。

　　就连保温饭盒都没拿稳，掉到了地上。

　　她缓缓蹲下去捡饭盒，叶巧妍忽然俯身递了一枚钻石戒指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