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无味之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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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正午，阳光本该是最炽热的时候。
蝉鸣声在巷子里此起彼伏，热浪扭曲着空气。温如玉正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计算器，“啪嗒啪嗒”地翻看最近的账本，嘴角挂着一丝因为营收上涨而抑制不住的笑意。
无面女在二楼阳台晾晒她那些花花绿绿的旗袍，红的、绿的、紫的，像是挂了一排彩虹，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和平静。
直到那一滴水从天花板上滴落。
它没有发出清脆的水声，而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粘稠的——
啪嗒。
那不是水。
而是一滴浓稠得化不开、黑得令人心悸的墨。
它落在账本那雪白的纸页上，没有像普通墨水那样慢慢渗透，而是迅速洇开，速度快得惊人，像是有生命的黑色藤蔓，顺着纸张的纤维疯狂攀爬、吞噬。
眨眼间，账本上的数字被吞没，变成了一团漆黑的混沌。
温如玉还没来得及惊呼，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抹黑色像是一场无法阻挡的瘟疫，以那滴墨为中心，向着四周极速蔓延。
它爬上了柜台，爬上了柱子，爬上了墙壁。
凡是被黑色触碰到的地方，所有的色彩都在瞬间崩塌。
原本朱红色的柱子褪色了，变成了枯涩的、如同死灰般的灰；原本翠绿的盆栽枯萎了，叶片失去了生机，变成了僵硬的、用毛笔勾勒出的线条；甚至连窗外射进来的金色阳光，都在刹那间凝固，变成了一道道惨白的、毫无温度的白色光影。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去色”键。
“哎呀！我的衣服！我的限量版苏绣！！”
二楼传来无面女惊恐的尖叫，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温如玉抬头看去，只见阳台上那些五彩斑斓的旗袍，在触碰到那股黑气的瞬间，所有的色彩都被强行剥离。
鲜艳的红色变成了干枯的墨块，翠绿变成了淡墨的渲染。那些原本随风飘舞的布料，此刻竟然变成了几张单薄的、随风飘荡的素描纸，发出了“哗啦哗啦”的纸张摩擦声。
短短十秒钟，【如玉小灶】连同外面的平安巷，变成了一幅巨大的、压抑的、黑白分明的水墨画。
立体感消失了。
温如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原本有着健康血色的皮肤变成了苍白的宣纸色，青色的血管变成了灰色的极细线条，连指甲盖都失去了红润，变成了一片惨白。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薄”了，那种脚踏实地的厚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虚无感。
这里不再有生命的气息，只有死寂的笔墨韵味，和令人窒息的墨臭味。
【系统自动激活】：
【警告：遭遇强力领域覆盖！】
【直播间强制开启！】
【当前场景】：水墨地狱·无□□。
【画质】：黑白/二维化。
【在线人数】：0 -50,000+（这什么阴间滤镜？）。
【ID_烧钱烧美金】：卧槽？我手机坏了？怎么变黑白了？
【ID_孟婆地女一】：这构图……这笔触……这是国画风格？但是好压抑啊，看着喘不过气。
【ID_AAA孟婆汤批发】：主播！快看门口！那是纸片人吗？
“……真是拙劣的构图。”
一个清冷、儒雅，却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从店门口幽幽传来。那声音不像是从声带里发出的，倒像是墨水滴入水中时的回响。
温如玉僵硬地转过头，脖子发出了类似纸张折叠的“咔咔”声。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一袭交领长衫的年轻书生。
他身形修长，气质出尘，手中握着一管通体漆黑、笔尖还在滴着鲜红血墨的巨大毛笔，背后背着一个陈旧的画筒，上面贴满了诡异的符咒。
他的长相极其俊美，眉眼如画。
但那种美是二维的，是不真实的。他的脸庞由极细的线条勾勒而成，没有毛孔，没有瑕疵。双眼是两点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浓墨，没有眼白，也没有光。
他每走一步，脚下都会留下一朵枯萎的水墨莲花，墨汁四溅。
随着他的进入，原本就已经扁平化的餐厅变得愈发压抑。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水，温如玉感觉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入满口的墨粉，肺部隐隐作痛。
【系统红色警报】：
【遭遇特殊访客】：编号074 ·墨灵。
【死因】：殉画（将灵魂与血肉献祭于未完成的神作）。
【能力】：降维打击、剥离色彩、万物入画。
【评价】：他是个疯子，也是个天才。他认为鲜艳的颜色是虚假的皮囊，唯有黑白的枯索才是永恒的真实。他不需要进食，他需要的是“极致的颜色”来完成他最后的封笔之作。
“老板……救命……”
无面女缩在楼梯口，她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画工拙劣的简笔画小人。原本丰满的身材被压扁成了薄薄的一片纸，只能贴在墙上瑟瑟发抖，连五官的空白处都被染上了墨渍。
“吵死了。”
就在温如玉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层黑色窒息，甚至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快要变成一张纸贴在墙上时。
二楼的房门开了。
戚策缓步走下楼。
他是整个屋子里唯一的“异类”。
虽然他的黑发也沾染了些许灰色，身上的黑袍也带上了水墨的质感，但他周身那股霸道的、不可一世的邪神之气，硬生生在这一片黑白的水墨世界里，撑开了一圈属于三维空间的立体阴影。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楼梯就发出沉重的闷响，那是真实的重量。
戚策垂下眸子，那双猩红的竖瞳在黑白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虽然颜色被压制成了深灰，但依然透着血光）。他冷冷地盯着下方的墨灵，就像是在看一滩弄脏了他地板的污渍：
“拿着你的破笔，滚出我的地盘。”
“趁我还没把你那身烂纸皮撕烂拿去擦地之前。”
墨灵抬起头，那两点墨水般的眸子微微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石子。
他露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嘴角勾勒的线条微微上扬：
“暴食之神……久仰。你的线条，很狂野，很有张力。”
“可惜，在我的‘江山图’里，神格也不过是几道稍微粗犷一点的线条罢了。入了我的画，生死由我定。”
他抬起笔，动作优雅而从容，在空中虚虚一画。
刷——
一道粗大的黑色锁链凭空而生，那是用最浓重的焦墨画成的。它瞬间缠绕住了戚策的脚踝，然后顺着腿部向上蔓延。
那锁链上带着强烈的禁锢规则和降维力量，竟然让戚策那原本立体的身形晃动了一下，被缠住的部位开始迅速变得扁平。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戚策冷哼一声，周身黑气暴涨，试图震碎那些墨迹。
但这里是墨灵的领域。
那些墨迹碎了又聚，无穷无尽，像是附骨之疽。
“温大厨。”
墨灵没有理会戚策的挣扎，他转头看向温如玉。
他手中的毛笔轻轻一挥，指向案板上那几条已经变成灰色纸片的小鱼，语气带着一丝嘲弄：
“听闻你能做出让灵魂颤抖的味道。”
“但我看这些食物，不过是靠着鲜艳的色泽、油脂的光亮在欺骗感官。一旦剥离了颜色，剥离了光影，它们和泥土、和烂纸有什么区别？”
他向前跨出一步。
轰！
那股属于艺术家的偏执与疯狂压迫感，让温如玉不受控制地后退，直到背部贴上了冰冷的墙角。
“给我做一道菜。”
墨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如果这道菜不能在这片枯索的黑白中，让我看到真正的‘红’……”
“我就把你的灵魂抽出来，研磨成粉，当做我画卷里最持久的一抹朱砂。”
“毕竟，只有绝望之人的心头血，才是最美的红色。”
哗啦——
墨灵挥了挥衣袖。
原本干净整洁的现代化厨房，瞬间变了样。
不锈钢的厨具消失了，变成了粗糙的笔洗和砚台。四周堆满了无数卷黑白的画轴，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废弃的书画冢。
所有的食材都失去了本色。
盐变成了白色的粉末画颜料，酱油变成了黑色的墨汁，连灶台下的火苗，都变成了惨白色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跳动纸片。
温如玉握着手中的厨刀，刀身也是灰色的，感觉不到重量，像是在握着空气。
他看向戚策，发现戚策正在全力对抗那些缠绕的墨色线条，黑雾与墨汁在空中厮杀，暂时无法脱身来救他。
这一次，他必须独自面对。
【ID_烧钱烧美金】：这怎么做菜啊？火都是假的！
【ID_孟婆地女一】：这BOSS太赖皮了！直接把维度锁了！
【ID_和绳子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拔河】：别慌！主播可是给神做过饭的男人！
“想要看到‘红’？”
温如玉深吸一口气，尽管肺部像是在吸入干燥的墨粉一样难受，但他内心的那股厨师的傲骨被激了出来。
无论是什么环境，无论是什么食材，只要还是厨师，就没有做不出来的菜。
“你觉得颜色是皮囊，我觉得你是色盲。也是心盲。”
温如玉冷冷地回了一句。
他抓起了那条已经变成灰色纸片的桂鱼。
在墨灵的世界里，所有的味觉都被封锁了，视觉也被剥夺了色彩。如果只是按照普通的做法，做出来的东西不仅没有颜色，连味道也会像嚼干草一样，毫无生机。
必须打破规则。
必须在无色中创造颜色。
“你想看我的灵魂是吗？那就让你看看，厨师的灵魂是什么颜色的。”
温如玉闭上眼，屏蔽了眼前令人绝望的黑白世界。
【天赋触发：死生通感】
既然物理的色彩被剥离了，那他就用情感的色彩去填充！用记忆的色彩去点燃！
温如玉并没有去拿那些变了质、如同颜料般的调料。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根九尾狐留下的【千年狐狸毛】。
虽然这根狐狸毛现在也变成了灰白色，看起来像是一根普通的枯草，但温如玉知道，那里面蕴含的“狐火”，是源于九尾狐千年修行的灵魂妖力，是无法被笔墨掩盖的真实。
“借个火。”
他将狐狸毛往那叠惨白的纸片火苗上一抛。
轰——！
奇迹发生了。
一团微弱的、但在黑白世界里显得极其突兀、极其耀眼的粉紫色火焰，在灶台下亮起。
那是妖火，是欲望之火，也是生命之火。
它虽然微弱，却带有真实的温度，瞬间点燃了那些纸片燃料。
“这就是你要的火。”
温如玉睁开眼，被火光照亮的瞳孔里，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他拿起那把【皮影戏刀】（这把刀本身就有破开虚妄的属性）。
开始在鱼肉上疯狂挥动。
他要做的，是那道被誉为“天下第一鲜”、且在视觉上色彩最浓烈、造型最张扬的——【松鼠桂鱼】。
在黑白的底色下，温如玉的动作极快，手中的刀仿佛化作了一道流光，残影连成了一片。
去头，去骨，片肉。
每一刀都精准无比。
鱼肉被切成整齐的菱形花刀，每一刀都深浅一致，不能切断鱼皮。在失去视觉辅助（因为全是灰色，看不清纹理）的情况下，他全凭手指对肌肉纤维的触感和感知。
那是千万次练习后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墨灵站在一旁，抱着那只巨大的毛笔，看着温如玉在那片灰色的世界里拼命折腾。
他的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在砚台里挣扎的蚂蚁：
“没用的。在我的规则里，除了墨，一切颜色皆为非法。你的努力，不过是在为我的画作增添几笔无谓的杂乱线条。”
“是吗？”
温如玉低声吼道，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是灰色的，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是亮的：
“那你就睁大眼看好了！”
“看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活物’！”
他将切好花刀的鱼肉裹上干淀粉（那是研磨成粉的骨灰），提起鱼尾，抖去多余的粉末。
然后，将鱼身滑入油锅。
尽管油是黑的，像墨汁一样粘稠。
尽管鱼是白的，像纸片一样单薄。
但在那粉紫色的狐火舔舐下，油温迅速升高。
滋啦——！！！
一声响彻整个黑白世界的爆裂声响起。
那是食物受热后发出的欢呼。
鱼肉在热油中迅速定型，花刀绽开，像是一朵怒放的菊花，又像是一只炸毛的松鼠。
一种超越了视觉的、名为“炽热”的情感，开始在锅内沸腾。那股香气，虽然被压制了，但依然顽强地钻了出来，带着一股不屈的生命力。
温如玉并没有发现。
随着他的全神贯注，随着他将全部的精气神都注入这道菜里。
他眉心处，那个平时隐没不见的、属于戚策留下的【暴食印记】，正在一点点亮起。
在这一片死寂的黑白中，渗出了一抹惊心动魄的、血色的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