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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和光同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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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社的鼎沸人声散得极慢,人们总想在这一年一度的热闹中多留半刻。
等谢苒他们行至镇口时,长街两旁的摊档已陆陆续续挂起了灯笼。次第亮起的烛火,带着黄色光阴,驱散了夜晚的漆黑,给那些仍然不肯离去的身影照亮了脚下的路。
“走了走了。”李若鸿打了个哈欠,眼泪都要被挤了出来,“明天能不去上早课吗,我感觉我能睡一天。”
“兄弟。”李炫清拍了拍李若鸿的肩膀,“你是不是忘记了还要抄写的《清静经》和《吕祖百字碑》?要多少遍来着?”
李若鸿:?
接着,他竟然跟张师兄撒起了娇:“张师兄~”
张师兄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出去回宫本就可以歇一天的,再说了,那不是《百字碑》,是《坐忘经》。”
凝沐抱着刚买的纸包点心安安静静走在旁边,时不时低头笑一下。
谢苒在后面心事重重,若是平时她肯定会调侃几句李荣宏,可这次,她兜里揣着那个小木匣。
那木匣的隔绝效果不怎么好,她到现在都能闻到那股淡淡的香气。
送人礼物,这可是她不只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逢年过828线上送徒弟的盒子不算在内。
她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她,迅速低头看了一眼,生怕被发现。
……怎么感觉跟做贼一样。
“师妹。”
张师兄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谢苒被吓得一个激灵,挑战反射地抬起头达到:“嗯嗯嗯?在!”
张师兄哑然失笑:“放轻松,我只是想问问你,第一次收到谢礼,感觉如何?”
谢苒迟疑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被她顺手挂在腰间的铃铛。铃舌轻轻摆动,发出“叮铃铃”的脆响。
“总感觉,行侠仗义这件事,就好像是话本子里的东西,一辈子都不会遇到。”
“可今天却亲身做到了,师兄站出来的时候,好像话本子变成了现实,百姓们再也不用怕了。于是我后面想都没想就出手了,也没料到……”
“正常。”张师兄闻言,轻笑了一声,放慢脚步,由着前面的李若鸿他们打闹,与谢苒并肩走在呼啸的山峰里。
“嗯?”
“纯阳弟子大多都这样。”他语气轻快,好像想到了什么快乐的事情,“尤其是剑纯弟子,那叫一个莽。”
谢苒没忍住乐了一下。
“那师兄你当年也这样?”
“倒也不只是当年,你看我不也直接就冲了过去吗。” 张师兄也跟着笑了笑,那笑意里却多了一丝叹息,“话本里的大侠,跟那丐帮弟子一样四海为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事了便走快意恩仇,我若也是个游侠定然也要那样,好不痛快!”
“不过,你可留意到今日那柜坊掌柜的脸色了吗?”张师兄话锋一转,无奈地拍了拍谢苒的肩膀,“那柜坊掌柜家眷在镇上,营生也在镇上,咱们说错话倒是无所谓,可若是他,怕是咱们前脚走,他那铺子后脚就被砸了,就是关中商会都鞭长莫及,倒时这岂不是我们害的了。”
谢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或许是“出生点”就在名门大派的原因,又或者是她们门派里面还有个武力值第一的祖师爷,她下山时,总少了一份直面真实危机的紧迫感。
在游戏里,NPC被打死了可以等刷新,玩家角色重伤倒地,最多等个几分钟就能原地复活。可她现在切身处在一个在小巷子里失踪都没人会问的时代,尤其,还是一个即将发生十几年兵乱的节点。
“你看我让那纵马行凶的恶霸给每个人都赔付了足额银钱,”张师兄灵巧得越过了一个突出的树根,“他们拿规矩压不过咱们,私下里便不敢再去寻老百姓的晦气。真有什么不甘心,那笔账也只会算在我这个领头的纯阳弟子头上。”
“这就是有师门的好处了。”张师兄摊了摊手,眼底泛起了些许笑意,“让他们上山来找我就是了,到时候我都不用动,刚好让师妹你们练练手。”
谢苒被他这话说得噗嗤一笑:“合着师兄你不仅给师门拉足了仇恨,还打算拿同门师妹师弟们当打手?”
“那可不?”张师兄朗声笑了起来,“来之不易的练手机会,放过了那可不是浪费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回到了纯阳山门口,与门前值守的师兄们互相行礼。
“行了,这一路折腾得不轻,快些散了回去歇着。”张师兄在三清殿门口站定,抖了抖身上的落雪,对凝沐几人挥了挥手。,
他转过头,瞧见谢苒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眉头一挑语气变得锋利起来:“还有,谢师妹,你的那个……礼物,记得早点送出去。”
谢苒:?
“我们修道之人,最忌心魔,你这么心事重重,定然滋生心魔,若是忧愁郁结影响了道心,可就麻烦了。”张师兄说得一本正经,让谢苒一时间分不清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虽然他有骗自己的“前科”,可这话听着就……还是能信就信吧。
“知道了师兄……”
“嗯,去吧。”张师兄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了。”
顶着凌冽的山风,谢苒被山下秋社扬起的心绪终于渐渐沉静了下来。
鼻尖嗅着那寒风都吹不散的香气,她的脑海愈发清晰。她忽然想起来李若鸿要抄的《清静经》,还有那个被拆成了气纯与剑纯分开的两个奇穴“和光”与“同尘”。
或许“和光同尘”才是真正的纯阳侠气。
以前在电脑屏幕前做任务,刷日常的时候,她总觉得那些不过是游戏文案为了显得门派清高而堆砌的华丽词藻。哪怕是她自己动笔写故事,那些关于“侠义”的描写,也多是洒脱和帅气。
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最该被看到的,其实是那些在这世道里艰难求生的人。
支在路旁的摊子,一碗时刻温热的茶水,几条精心编织的绳带,对于玩家来说,不过是个背景板,可也是那些普通人生活的全部。
她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了这柄剑的重量。那不仅是侠气,不仅是快意恩仇,不仅是为了江湖浮名。
那是用来守护这脆弱世道背后,无数鲜活百姓明天安稳日子的剑。
那里才是人间。
带着这份沉重的明悟,谢苒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后山通往自己小院子的那条窄道上。前方忽然传来了几声无规律的,奇怪的撞击声。
“咚、咚咚、咚!”
“什么东西?!”隔着大雪,谢苒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前面的松树下有个不大不小的物体在来回移动。
谢苒好奇地靠近。
谢苒惊恐地呆住。
谢苒试图悄无声息地躲开。
谢苒无声无息地失败了。
风雪中,谢持盈一个人在松树下拿着木剑,对着树干上树皮一下一下地左劈右砍,枝头的积雪应该是因为风的原因,扑簌簌地往下掉。
总不能是因为劈砍力度太大了震掉的吧!
谢苒看那冷若冰霜的小脸,感觉自己若是现在就过去的话,怕不是会被当成松树劈掉——话说砍松树符合门规吗?要不要去报告卓师叔救我一命?
可此时已容不得多想了。谢持盈明显发现了她,下手的力度更大了,劈砍的速度更快了,很明显还憋着一肚子气。
谢苒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风,只觉得这冷风比她的心还要温暖。
“师妹。”
“哼。”谢持盈停下了挥剑的动作,提着剑转身面向谢苒,冷哼了一声。
哪怕是在呼呼风声之中,谢苒也觉得这声冷哼震耳欲聋。谢苒在她的眼神中分明看到了“你们下山玩得可真快乐,都不知道回山了”的意思。
她张了张嘴,本要解释一句“我们不是故意回来晚的”,可话到了嘴边,打了个转又被咽了回去。
怎么感觉不是很对的样子。
于是谢苒顺应着自己的内心,选择了……
她默默把木匣掏出来打开,露出了里面霜蓝色绣鹤香囊。
“……给你的。”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的,谢苒感觉谢持盈那包含杀意的目光好像顿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
“什么?”
“香囊。山下顺手买的。”谢苒被盯得头皮发麻,赶忙移开了视线,不敢与谢持盈对视,“加了降真香,老板说能提神醒脑,还有薄荷和冰片,适合夏天用。”
“哦。”
“……”谢苒试图偏头去看她。
“夏天?”
“呃……”谢苒卡了壳。该死,当时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纯阳宫里真的需要夏天用的香囊吗?这天,怎么突然就被聊死了?
她硬着头皮又往前递了递:“你不要的话我就……”
话还没说完,那木匣已经被一把抽走了,快得连谢苒都没有反应过来。
下一刻她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屋子走去。恍惚间,谢苒好像依稀听到了她在在风雪里留下了一句“难看死了”,但又好像是风声的错觉。
“砰。”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彻底隔绝了视线。
屋门打开的那一刹,里头的光照亮了雪地,一点浅浅的银线从谢持盈衣摆侧边晃了一下,很快又被袖角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