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风雨将起 谢苒又 ...
-
谢苒又看了一遍那几页纸,没有丝毫的迟疑,将来信、草稿和那张留下的字条一并拿给了张师兄。
“张师兄,你看这个。”
正在整理草药的张师兄闻言起身,接过那几页纸,依次逐个看了过去。
凝沐等人均停下了手中的活,李若鸿则是直接凑了过来,跟着张师兄一起看。
他医书没读过几页,这会儿看着纸上那些“壮热”“谵语”“猘犬伤”“中恶”之类的字,只觉得好似在看天书,不过也猜得八九不离十,心底发毛。
“张师兄,这是……”
张师兄眉头紧皱,抬手制止了李若鸿的话头,一字一句地看过去。看得其他人心也跟着他一起沉了下去。
“叶县。”他低声念了一遍,手指点了点那封信的落款处。
“可是出事了?”凝沐在旁边压低了声音。
张师兄没有立即回答,将那封信交给了凝沐:“这显然是齐医师外地同行寄过来问症求方的书信,这病我看也很奇怪,不过叶县离这里远,虽有疫病,我倒不是很担心。”
说着,他把齐医师留下的字条抽了出来,放在了最上面:“我更担心的是这个。”
张师兄转过头,目光透过半敞开的木门,穿过鳞次栉比的镇子,望向镇子外的平原,仿佛要越过层层叠叠的秋色,看到那块黄河南岸高耸的麟趾塬……和那座扼守中原的天下雄关。
“华阴往东,便是潼关。”张师兄眉头紧皱,“潼关乃是关中咽喉要道,长安的东门关隘,同时也在中原腹地,当今大唐安定,已有百年未经战事。”
“可是他们急征的都是些金疮药啊?”凝沐仔细看过齐医师留下的字条,想到那几个空空如也的抽屉。
张师兄摇了摇头,将手负载了身后,慢慢踱步到了窗口。窗外秋高气爽,温暖的阳光晒在身上,带来一丝倦意,一行征燕缓缓地飞过天空,市集的喧闹从不远处传来,一副太平之象。
“正常储备均按季下发调令,有条不紊。”张师兄攥紧了拳头,“若非军中出了什么我们不知的惨烈变故,何须征调民间药石?甚至连齐医师这样的民间医者都要被征调,本就不寻常。”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百姓患病而寻不到医者,这岂不是动摇民之根本?事出反常,到了要征调民间医者的地步,军中的缺口定然不小。”
“那华阴岂不是首当其冲?”李炫清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张师兄点了点头,转过身来,“不仅是华阴,紧挨着潼关的便是长安,若是潼关失陷,那长安必定危险。”
“那叶县?!”李畔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惊叫出声。
“洛阳可能已经有问题了。”张师兄将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战乱甚至可能在往南蔓延……”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可是,外头的街上还热闹成那样。”李若鸿挠了挠头。
“百姓又能怎样呢。”张师兄摇了摇头,“哪怕是潼关真的失陷了,日子也是要过下去的,失了户籍成为流民的危难可能更大。”
“希望我的推测是假的吧。”他又叹了口气,“或许只是药材迟了几天到。”
谢苒站在诊案边,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她早就听说过潼关这座“百二秦关”,之前去爬华山的时候,还专程顺道去浏览过。可千年后的黄河早已改道,又因水坝等的修建,沧海桑田,水文地貌早已面目全非,那时的她,只是站在平原上的土坡上,看着那座后人修复的古楼,只觉得那不过只是个仅为后人凭吊的仿品罢了。
可没想到,那座还有战略地位,兵家必争之地的潼关,如今竟距自己这么近,其间的军队调令甚至已经传到了华山脚下。
门外的风吹着悬壶,撞到旗杆上发出“咚咚”的响声,架子上的药材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头顶“济世仁心”四字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就是这种安安静静,不知道还能持续多长时间。
在这片安静中,医馆半敞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砰——!”
下一刻,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猛地撞进堂中:
“齐先生!齐先生可在?”
众人齐齐转头。
一个妇人抱着个孩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那孩子约莫五六岁,此刻正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右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脚踝处高高肿起,已经泛出了一大片骇人的青紫色。
那妇人身后还跟着个脸色煞白,额头布满汗水的汉子,一进门就焦急地四处环顾:“齐大夫在不在?快救救我家娃,这腿是不是断了啊……”
夫妻俩急火攻心地冲进来,本以为能看到那位医馆中的老医师,结果一抬头,只见得在宽敞的医馆大堂内,齐齐站着五个穿着道袍,身背长剑的年轻道长和一个同样背着长剑的小孩,唯独不见齐大夫的身影。
汉子愣住了,僵在原地,一时间连呼救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华山脚下的百姓倒是逢年过节会去纯阳宫进香,见过纯阳宫的道长,可印象中,山上的道长皆是宽袍大袖,仙风道骨。而此刻谢苒几人绛衣行縢,身藏利器,虽还有些道长的影子,可眉宇间那股少年的锐气,尤其是未出鞘的长剑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可那抱着孩子的妇人此刻满耳都充斥着孩子的哭声,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脚下踉跄两步,几乎要跪在地下:“几位壮士!求求你们救救我家这苦命的娃娃吧!”
张师兄眼疾手快,快步上前,双手挡在妇人手臂下,一股绵柔巧劲自手中发出,稳稳地托住了她下跪的动作。
“大嫂莫急,莫急,唤我一声‘道长’便可。”张师兄换了个更温和的语气,镇定道,“我们乃是山上纯阳宫的弟子,想来二位也曾见过的,先让我来看看孩子。”
一听到他们是纯阳宫下来的道长,那汉子紧绷的肩膀猛地松了下来,眼中的惊惧瞬间散去,看着张师兄的面相,似乎还有点面熟。
妇人抱着孩子声音都在发抖,“道长,齐医师不在,求道长发发慈悲,看一眼我家娃吧!刚刚他自己跑了出去,在秋社市集上玩,我们找到他的时候就这样了,这都肿得都发黑了……”
“把孩子平放在这边的榻上,慢些,侧着,别碰到伤处。”
张师兄一边吩咐,一边撩起了袖口。他走到榻前,先是捏了捏肩膀,后动作轻柔地沿着手臂寸寸摸过去,随后手虚按,一缕真气探出在泛青紫的脚踝上。
那孩子大概是疼得狠了,被这一按,哭得更加撕心裂肺,连带着那夫妻二人的心更高悬不下了。
片刻后,他微蹙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心下一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且宽心,令郎未伤及根本,并无大碍。”张师兄收回手,表情缓和给了夫妻二人一个肯定的眼神,“只是右臂骨骱脱出,脚踝处则是闪挫伤筋,淤血聚结罢了。”
听到“并无大碍”,夫妻二人绷紧的身体猛地一松,悬着的心可算放下了几分。
一直站在后头的李若鸿,听到张师兄这番诊断,那紧紧攥着的心也放开了。
许是骤然放松的心情,让他长吁一口气,突然往旁边的谢苒身边凑了凑:“我还以为多大事儿呢,那不就是脱臼和崴脚,就咱们门派里那群剑纯天天在太极广场搁哪切磋,一天不得脱个十次八次的臼。张师兄处理这小问题,那不是闭着眼都能严丝合缝地给他正好。”
谢苒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开始思忖什么时候去太极广场和李若鸿插个旗了。
“很闲?”
一道咬着牙,透着丝丝寒意的声音轻轻地飘了过来。张师兄头也没回,只是在铜盆里洗手,完全看不出来是他在说话,可每一个字对李若鸿都像魔音贯耳。
“既然李师弟这么有精神,那回山之后,在论剑锋练五十遍北冥剑气,再把《南华经》、《吕祖百字碑》、《道德经》抄十遍怎么样?”
李若鸿打了个寒颤,没有张师兄那个不动声色就能说话的功法,只能缩了回去立正站好。谢苒在一旁表情肃穆,心底却已笑出了声
转过头面对那受伤的孩子时,张师兄的脸色又变得如沐春风。
或许是他镇定温和的面孔安抚了那孩子不安的心,在张师兄在身旁站定的时候,孩子的哭声竟然小了下来。
张师兄一手一手轻轻握住肿胀的小臂,另一手托住手肘,一股绵长温和的真气顺着他的掌心,流入手臂之中,无声无息间,堵塞的经络被真气化开,因剧痛而痉挛的肌肉随之彻底放松。
痛感锐减,孩子的哭声彻底停了下来,只是通红着双眼着看着他。
就在这肌肉放松的一瞬间,经验丰富的张师兄抓住了这个机会,双手只是轻轻地一拨一送,只听“咔哒”一声,那软绵绵的胳膊便已被推回了原位。
“动动看?”张师兄温声鼓励。
那孩子试着抬了抬手,真的能抬起来,并且不怎么痛了。一旁的夫妻俩见状,激动得双眼通红,汉子更是连连作揖:“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张师兄摆了摆手,接着便转身走到百眼柜,顿了顿。还是依着齐医师的嘱托,从中寻了三七、骨碎补等寻常消肿化瘀的草药,用药碾子碾碎。
不一会儿,一股清凉的药香在医馆内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