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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赐名唤作唐葫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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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大厅,空气停滞,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灵宝!”
坐在主位上的苏老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盖儿叮当乱响。
“爹爹……”灵宝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迈着细碎的小碎步,磨磨蹭蹭地挪向苏老爷。
“你还知道我是你爹?”苏老爷气得胡子乱翘,“你都十七了!在迦叶城,十七岁还没定亲的姑娘,那是屈指可数!不对,那是只有你!你不愿听媒妁之言,爹依了你;你想搞什么识人招亲,爹也依了你。可你倒好,找了几个替身在那儿坐镇,自己跑出去玩了?你真是气死我了!”
灵宝大气也不敢出,任由苏老爷念叨。
苏老爷看着灵宝俏丽的面容,不禁想起了亡妻,眼眶一红,声音也软了半分:“你让以后我下去了,怎么向你娘交代啊!”
“好啦好啦,爹,我真的知错了。”灵宝扯住苏老爷的袖子撒娇道,“您消消气,我保证,下次相亲绝对不耍花招,一定端端正正地坐那儿,行吗?”
“下次?”苏老爷冷哼一声,“你今天把城里的男子都遛了一遍,谁还敢踏进咱们苏家的大门?”
“不娶刚好,反正我也不想嫁……”灵宝低下头,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苏老爷眼珠子一瞪。
“没说什么!这伽叶城内谁不得卖给爹爹一个面子。”灵宝笑得一脸讨好。
苏老爷接过阿福递来的茶,抿了一口,刚想润润嗓子继续教训女儿,目光往旁边一斜,惊得手里那盏上好的青花汝窑茶杯剧烈一晃,滚烫的茶水险些泼在胡子上。
“他、他是谁?”
“路边捡的。”灵宝随口应道,“城南老槐树下被王子安追得满树爬,我看他快抖成筛子了,就顺手救了回来。”
苏老爷正想点头夸女儿有善心,却看到了小乞丐双手绑着的红绸,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都拔高了八度:“那为何用红绸绑着他!你知不知道这根红绸代表什么?”
“不就是根带子嘛,爹你别这么老古董,我看这料子挺软,还准备用它擦鞋来着。”
“你!唉!”苏老爷两眼一黑,无奈叹气。
“您都不知道这个小乞丐有多可恶,我好心把他从树上救下来,他不仅不感恩,居然还嘲笑我怕虫子!”
苏老爷听着灵宝的抱怨,缓缓起身,背着手绕着小乞丐转了两圈。心里犯起嘀咕:寻常乞丐见了生人要么畏缩如鼠,要么谄媚讨好,这小乞丐站在这竟透出一股子稳当劲儿。
小乞丐见有人盯着自己,“嘿嘿”乐了一声,露出那口洁白的牙齿。
“灵宝啊。”苏老爷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自家闺女,眼神复杂,“你救的这个小乞丐,是不是个……傻子?”
“啊?”灵宝一愣,仔细回忆了一下和小乞丐相处的细节,一拍大腿,“爹,您这一说还真是,他好像确实不太聪明的样子。”
“阿福,去把林大夫请来瞧瞧,顺便让灶房备些热水,带下去洗干净。”
林大夫是城里的神医圣手,也是苏家的老相识了。
灵宝百无聊赖地坐在后花园的秋千上,手里拽着那根红绸,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脑子里浮现出小乞丐在树上瑟瑟发抖的傻样,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真是个呆子,一颗琉璃珠也当宝贝一样守着。”
等那小乞丐洗干净了,非得让他给自己表演个“树上摘花”来谢恩不可!
“小姐!你快去看看吧!”
阿福连滚带爬地冲进后花园,由于跑得太急,连脚底下的靴子都跑掉了一只。
灵宝被他这阵仗惊得差点从秋千上翻下来。
“阿福你这是见了鬼了?一把老骨头了在这百米冲刺呢?”
“小姐,你别说,还真是见鬼了!”阿福神情变幻莫测,两只手在空中乱划拉。
“这大白天的哪来的鬼?”灵宝翻了个白眼,拍拍裙摆站起身,“这苏府上下几十号家丁,哪个鬼敢这么不长眼,上这儿来找不自在?”
“就是...就是你捡回来的那个小乞丐。”
“他咋了?”灵宝心里咯噔一下,暗想难不成那小乞丐不会用泡澡桶,溺水了?
“老奴说不清楚!”阿福急得直拍大腿,一副怀疑人生的模样,“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简直是开了眼了啊!”
灵宝被勾起了好奇,提起裙摆,气势汹汹地直奔后院柴房。
“我倒要看看,这小乞丐洗个澡还能搞出什么花样!”
来到柴房门口,灵宝抬起双绣金丝的小靴,对着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就是一记利落的“苏氏飞踢”。
“嘭”的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妖怪鬼神快给本姑娘现身!看本小姐不收了你!”
灵宝清亮的大喊声在逼仄的柴房里回荡,然而,那声音在下一秒便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那只还保持着踹门姿势的右脚尴尬地悬在半空,甚至忘了放下来。
柴房内,原本潮湿阴暗的霉味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淡淡皂角香的温润水汽。
在那层朦朦胧胧的薄雾中,露出的竟然是一张足以让全城女子失神的脸。
男子额角平阔光洁,眉如泼墨,长睫沾了水汽,湿漉漉地低垂着,投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鼻梁高挺如削,薄唇轻抿。他正微微低头,修长白皙的手指笨拙地摆弄着腰间的衣带,湿漉漉的青丝贴在颈侧,一滴水珠顺着他优美的下颌线,滑过喉结,最后隐入深邃的锁骨深处。
灵宝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无数朵烟花同时炸开。她活了十七年,城里但凡有点姿色的男子都见遍了,可眼前的人……这哪是什么小乞丐?这分明是落入凡尘,还顺便把脑子摔坏了的谪仙啊!
男子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向灵宝,怯生生地眨了眨眼,眼神里满是无辜。他求助似的指了指腰间错乱的衣结,声音清透却带着一点软糯的无力感:“不……会……系。”
灵宝用力晃了晃脑袋,从那美颜暴击中强行清醒过来,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真笨啊,白长这么好看了。”
她猛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走上前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股清新的皂角味混合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熏得灵宝指尖微颤。
她一把夺过衣带,“别动!站好了,不然勒死你本小姐可不负责!”
男子果然乖乖站好,像根听话的木头桩子,垂下的视线正好落在灵宝发间颤动的珠花上。
灵宝一边打着结,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对了,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总不能一直叫你小乞丐吧。”
他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是在努力搜寻那些破碎的记忆,最后只是眼神迷茫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不……不记得了。”
灵宝手下的动作一顿,仰起脸看向他。在那双清澈得能倒映出自己影子的瞳孔里,没看到半分虚假,只有一种无家可归的孤独。
灵宝心头莫名一软,“行吧,既然你不记得了,进了我苏家的门,就得听我的。”
见他乖巧地点头,灵宝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从此你就叫唐葫芦,好不好?我这辈子最喜欢吃的东西就是糖葫芦了。”
若是换了寻常人,听到自己堂堂八尺男儿被取了个零嘴的名字,定要辩驳两句。
可眼前的男人却在极其认真品味自己的新名字,片刻后,他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抹单纯的笑。
“好。”
灵宝被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得心头发虚,为了掩饰自己的小心跳,她故意重重地拍了一下刚系好的腰带。
“行了!唐葫芦,以后你就是本小姐的跟班了。记住了,在苏府,只有我能使唤你,懂吗?”
灵宝傲娇的抬起下巴,明明是霸道蛮横的话,可配上那对微微泛红的耳尖,倒像是在宣示什么主权。
唐葫芦站直身子,连连点头,原本朴素的下人麻衣,被他这一挺身,竟穿出了几分英挺劲儿,瞧着格外顺眼。
灵宝被他这副皮囊晃得眼晕,飞快地转过身去,双手用力揉了揉自己止不住上扬的嘴角,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跟我去趟后花园,让林大夫好好瞧瞧你的脑子!看看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连自个儿名字都能给整丢了。”
跟在身后的唐葫芦,眼中那抹清澈单纯骤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周围的冷冽,余光轻扫苏府的布局。却在灵宝回头的一刹那,又变回了无辜乖巧的“唐葫芦”。
苏府后花园,暮色微沉,晚霞给园里的太湖石镀上了一层金边。
苏老爷端坐在凉亭正中,右手拇指缓缓拨动着那枚温润的极品羊脂玉扳指,一旁的石桌上,雪前龙井正冒着袅袅热气。
阿福站在一侧,正手舞足蹈地描述着方才的“奇遇”。
“老爷啊,老奴刚才真是开了眼了!那小乞丐在水房里搓掉了足足三层泥,洗干净后简直变了个人。啧啧,老奴这辈子也就瞧见柳家公子能跟他比上一比。”
“柳家公子可是伽叶城有名的才俊,书香世家,家风清正。我原本还盘算着,能把他招为贤婿,可惜灵宝这性子,只怕人家躲都来不及!”
“那倒未必。”阿福嘿嘿一笑,“小姐和柳二小姐交情甚笃,隔三岔五就往柳府跑,柳公子和小姐也算半个青梅竹马,没准儿这事儿还真有戏?”
“交情归交情,婚嫁归婚嫁。”苏老爷揉了揉太阳穴,面上更愁了,“她平日里爬屋顶抓贼也就罢了,昨日那出‘真假新娘’的招亲戏码,怕是早传进柳公子耳朵里去了。正经人家谁还敢上门提亲?”
话音刚落,月洞门外便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爹!您快瞧瞧,我捡回来的这小乞丐,变成了个宝贝!”
灵宝拉着唐葫芦风风火火地跨进园子。
苏老爷拨动扳指的手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尽管穿着家仆衣衫,却难掩挺拔如松的身姿。那洗净后的脸庞,棱角分明,眉如墨画,五官端正,偏生眼神里透着股懵懂。那双垂在身侧的手,修长白皙,并无冻疮皲裂。
苏老爷身为迦叶城首富,商海浮沉几十年,阅人无数。心中顿时有了计较:此人身份不简单。
“爹,您瞧瞧!这唐葫芦洗干净了,是不是比门口那些排队的酸书生要好看得多?”
“你这丫头,越说越不像话。”苏老爷无奈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虽是责备,眼神里却全是宠溺,“什么好看不好看的,那是姑娘家该说的话吗?还有,你怎么给人家起了唐葫芦这么个名字。”
“那总比叫小乞丐好听呀,这名字多亲切!”灵宝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苏老爷见女儿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心中虽有疑虑,面上却不显山露水。他极自然地敛起脸上宠溺的笑意,周身那股纵横商场的深沉气场无声地散开。
“林大夫,有劳。帮这位公子瞧瞧。”
林大夫微微颔首,从药箱中取出一方素净的脉枕。
唐葫芦显然有些怕生,怯怯的望向灵宝,直到灵宝笑着对他点点头,他才敢坐下,乖乖伸出手腕。
林大夫先是凝神诊脉,片刻后又凑近些,指尖轻抬,翻看他的眼睑。待到最后,林大夫站起身,绕到他身后,伸手在后脑的发丝间细细摸索。
随着指尖在某处停驻的时间越来越长,林大夫原本从容的神色,也一点点变得凝重起来。
“苏老爷,这位公子脉象沉稳,并无恶疾。只是其后脑有一处隆起,似是近期受过剧烈撞击,导致淤血阻滞了神智。恐怕就是他为何失忆,眼神异于常人的原因。”
苏老爷听得仔细,摩挲扳指的速度慢了下来:“可有恢复的法子?”
林大夫摇了摇头:“这种失忆症最是玄乎。最好的法子是静养调理,切不可让他再受惊吓刺激。若能够与熟悉的人或者熟悉的环境相处,运气好的话,某日机缘巧合,那淤血散了,记忆也就回来了。”
“有劳林大夫费心诊治了,阿福,送下林大夫。”苏老爷微微颔首。
“林大夫,您这边请,随我去取诊金。”阿福躬身引路。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后花园。
苏老爷没有急着说话,目光深沉地在唐葫芦身上转了一圈。
灵宝跨步上前,刚好挡在唐葫芦身前,“既然如此,那就先留在府内伺候我吧!毕竟是我救回来的,若是把他丢在街头,再被王子安欺负了怎么办?
灵宝见苏老爷没接话,神秘兮兮地凑到苏老爷耳边,压低声音道:“而且他现在这个模样......说不定会被怡红楼的顾嬷嬷瞧上!到时候被抓进去,可就不清白了!”
“怡红楼!”苏老爷惊呼,“你这丫头,竟还知道怡红楼?你是何时去了那种地方?”
“路过!路过!绝对没有进去过!”灵宝瞧见苏老爷脸色不对,连忙竖起三根手指发誓,一脸正气。
苏老爷被灵宝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抬手虚点了一下灵宝的额头。目光又落回唐葫芦身上,他这半生行商,深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道理。眼前男子面相不凡,若真是遭歹人暗算流落至此,此时将其赶出府,无异于再次推他入虎口。既然是被灵宝这丫头撞见了,或许也是天意。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他可以留下,但毕竟身份不明,又与你年纪相仿……”苏老爷面色一肃,拿出了严父的架势嘱咐道:“不许!不可!不能让他近身伺候!听见没!”
“听见了,爹!”灵宝嘻嘻一笑,眼底尽是计谋得逞的小雀跃。
她背着苏老爷,俏皮地对着唐葫芦挤了挤眼睛,那眼神里带着三分得意七分狡黠,仿佛在说:看吧,还得本小姐罩着你。
唐葫芦看到灵宝那张明媚的脸,也跟着一起笑,那笑容在残阳下温柔的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