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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碰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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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到他手的那一刻,像触电。
指尖相触的地方,烫得快要烧起来。
我慌慌张张地缩回手,他平静地继续讲题。
但我们都看见了——
他耳廓的红,和我脸颊的烫。
那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触碰。
短暂,慌乱,却像在心上烙下一个印记。
从此以后,每一次不经意的靠近,
都带着那次触碰的记忆。
轻轻的,痒痒的,让人心跳加速的,
关于触碰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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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日,星期四。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温予宁已经坐在座位上,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口瞟。
谢清晏昨天发烧,虽然下午看起来好了些,但低烧容易反复,不知道今天……
“早。”
清冽的声音从身旁响起,温予宁猛地转过头。
谢清晏站在桌边,正在放下书包。他穿着整洁的校服,脸色恢复了平日的白皙,只是眼下的淡青色阴影显示他昨晚可能没睡好。额前碎发梳理整齐,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看过来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疏离。
但温予宁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嘴唇还是有些干,脸色虽然不红了,却透着一层薄薄的、病后的脆弱感。
“早!”温予宁立刻笑起来,“你感觉怎么样?烧退了吗?还有没有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谢清晏似乎被问得愣了一下。
“退了,”他简短地回答,坐下后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温予宁不放心地凑近了些,下意识想伸手去探他额头,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
昨天是因为谢清晏生病,他才可以那样自然地触碰。可现在……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离谢清晏的额头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谢清晏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悬停的手指上。
空气突然安静。
温予宁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慌慌张张地缩回手,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是想看看你还烫不烫……”
“不烫了。”谢清晏平静地说,重新低下头翻开课本。
但他的耳廓,却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温予宁注意到了那抹粉色,心里的尴尬散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痒痒的感觉。
他收回视线,也翻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他的手停在半空,谢清晏抬起头看过来,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还有那抹……耳廓上的粉色。
早自习结束,第一节课是数学。
温予宁拿出昨天谢清晏给他补课时整理的笔记,开始复习。经过两天的补课,他对数学的感觉似乎好了一些,至少那些公式不再像天书一样完全看不懂了。
“昨天的作业,”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对。谢清晏,温予宁,林薇薇,上来板书。”
温予宁愣住了。
他?做对了?
他昨天明明绞尽脑汁才把那道题啃下来,还让谢清晏检查了好几遍……
“温予宁?”老师又喊了一遍。
“到!”温予宁慌忙站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他看向旁边的谢清晏,对方已经起身走向讲台,背影挺拔平静。
温予宁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讲台上,三人并排站在黑板前。林薇薇在最左边,谢清晏在中间,温予宁在最右边。
“开始吧。”老师说。
温予宁拿起粉笔,盯着空白的黑板,大脑却一片空白。
昨天明明会做的题,此刻却怎么也想不起第一步该写什么。他急得手心冒汗,粉笔在指尖打滑。
余光瞥向旁边的谢清晏,他已经开始写了,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字迹清峻,步骤流畅,像昨天给他讲题时一样从容。
怎么办……
温予宁的手指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谢清晏的左手忽然垂下来,在身侧很轻地比了一个手势。
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划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是昨天讲题时,谢清晏在草稿纸上画的辅助线。
温予宁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下那条辅助线,思路瞬间打开。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虽然写得不如谢清晏那么流畅,字迹也有些歪扭,但他确确实实把题解出来了。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温予宁长舒一口气,放下粉笔。
“很好,”数学老师满意地点头,“三种解法,各有特色。都回座位吧。”
温予宁转身走下讲台,经过谢清晏身边时,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说:“谢谢。”
谢清晏的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回到座位,温予宁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刚才在讲台上,谢清晏那个隐蔽的手势,像一个小小的秘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共犯,像同谋,像分享了一个无人知晓的默契。
接下来的一整天,温予宁都处于一种微妙的兴奋状态。
上课时,他比以前更专注——因为谢清晏会时不时用笔尖轻轻点一下他的笔记本,示意他某个重点。他照做后,谢清晏会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做眼保健操时,温予宁偷偷睁开一条缝,看见谢清晏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他的手指搭在课桌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温予宁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昨天这只手在草稿纸上写解题步骤的样子,想起它比出那个小小的手势的样子。
心脏又不受控制地快跳起来。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九月的午后,阳光依然热烈。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后,男生们涌向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
温予宁本来想去打羽毛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篮球场边的长椅。
谢清晏又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本书。
但今天,他不是一个人。
几个隔壁班的男生围在他旁边,似乎在说什么,表情有些戏谑。谢清晏低着头看书,没理他们,但温予宁能看到他的侧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温予宁皱起眉,放下球拍走了过去。
“哟,这不是理科班转来的学霸嘛,”一个高个子男生语气轻佻,“怎么,在文科班待得还习惯吗?听说你填错选科了?这都能填错,学霸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啊。”
“就是,还以为多厉害呢,”另一个男生附和,“结果连选科都能搞错,该不会是故意的吧?听说你家……”
“你们在干什么?”
温予宁的声音突然响起。
那几个男生转过头,看到温予宁,愣了一下。
“温予宁?关你什么事?”高个子男生挑眉。
“他是我同桌,”温予宁走到谢清晏身边,站定,“你们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直直地看着那几个男生。
谢清晏抬起头,看向温予宁。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没什么事,”高个子男生耸耸肩,“就是打个招呼。走了走了,没意思。”
几个人悻悻离开。
温予宁看着他们走远,才转身看向谢清晏:“你没事吧?”
谢清晏合上书,摇摇头:“没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温予宁注意到,他握着书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们经常这样吗?”温予宁在长椅上坐下,和他并排。
“偶尔。”谢清晏说,目光落在远处打篮球的人群上,“习惯了。”
“习惯什么呀,”温予宁皱眉,“他们就是看你一个人坐着,好欺负。下次他们再这样,你就告诉我,或者告诉老师。”
谢清晏转过头,看向他。
阳光落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泛起一点很浅的光。
“为什么要帮我?”他突然问。
温予宁被问得一愣:“因为……因为我们是同桌啊。同桌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谢清晏看着他,没说话。
那双眼睛太深,太静,像深夜的湖,让人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温予宁被看得有些慌乱,移开视线,小声嘟囔:“而且……而且你人也挺好的,还给我补课……”
“我只是还你人情。”谢清晏突然说。
温予宁愣住了。
还人情?
因为昨天照顾他?
“不是,”温予宁转头看着他,语气认真,“我不是因为想要你回报才照顾你的。我就是……就是看你生病了,需要帮助。”
谢清晏的睫毛颤了颤。
“我知道。”他低声说。
然后,他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不再说话。
但温予宁注意到,他握着书的手指,放松了一些。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一个看书,一个看天。
阳光暖暖的,风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温予宁偷偷用余光瞥向谢清晏。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阳光落在他发梢上,染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他真的……很好看。
而且,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座远山,一片深海,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又怕惊扰了那份寂静。
“谢清晏。”温予宁突然开口。
“嗯?”
“你……喜欢看书吗?”温予宁问了个傻问题。
谢清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
“都喜欢看什么书?”
谢清晏沉默了几秒,才说:“什么都看。物理,天文,历史,文学。”
“文学?”温予宁眼睛一亮,“你也看文学?”
“偶尔。”
“那你最近在看什么?”
谢清晏合上书,把封面露出来。
《夜晚的潜水艇》。
温予宁愣住了。
他记得这本书,是一个青年作家的短篇小说集,文笔细腻,想象瑰丽。他也很喜欢,但没想到谢清晏也会看这种书。
“这本书……”温予宁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谢清晏想了想,说:“想象力很丰富。文字……很温柔。”
温柔。
这个词从谢清晏嘴里说出来,让温予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也喜欢这本书,”温予宁笑着说,“最喜欢《竹峰寺》那篇,那种安静的感觉,很像你。”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
谢清晏也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温予宁,目光有些深。
“像我?”他重复。
“不、不是,”温予宁慌忙摆手,“我的意思是……那种安静的氛围,那种……遗世独立的感觉……”
他越说越乱,最后干脆闭上了嘴,耳朵红得滴血。
谢清晏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嘴角忽然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真的只有一下,快得像错觉。
但温予宁看见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短暂,像冬日湖面上一闪而过的阳光。
却让温予宁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嗯。”谢清晏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看书。
但温予宁注意到,他的耳廓,又红了。
这一次,红得很明显,在阳光下像两片被染色的花瓣。
温予宁看着那抹红,心里那股慌乱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甜丝丝的感觉。
他忽然觉得,谢清晏其实……并不像看起来那么难以接近。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点耐心,和一点……温暖。
就像冰山,看起来冷硬,但只要阳光足够,总会慢慢融化。
而温予宁,想成为那束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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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图书馆自习室。
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面对面坐着。
但今天的气氛,和前两天都不一样。
谢清晏讲题时,温予宁听得格外认真。遇到不懂的,他会先自己思考,实在想不出来,才会问。
而谢清晏讲解时,也比之前更耐心。他会观察温予宁的表情,如果看到温予宁皱眉,就会放慢速度,或者换个方式再讲一遍。
“这里,”温予宁指着笔记本上的一道题,“这个变换,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样。”
谢清晏拿过草稿纸,开始写步骤。
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标准,笔尖在纸上流畅移动,留下一行行清晰的公式。
温予宁看着看着,目光不由自主地从草稿纸,移到了谢清晏的手上。
那只手真的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皮肤白皙,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边缘圆润。
昨天,这只手曾比出那个小小的手势,帮他在讲台上解围。
昨天,这只手曾接过他递来的水和药。
昨天,这只手曾被他握在手里,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温予宁的脸又红了。
“看这里,”谢清晏的声音突然响起,“这个步骤是关键。”
温予宁猛地回过神,看向草稿纸,却发现自己的目光还停留在谢清晏的手上。
而谢清晏的手,正指着草稿纸上的某一行。
他的指尖,离温予宁的手指,只有几毫米的距离。
温予宁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能感觉到谢清晏指尖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能看见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
太近了。
近到只要他稍微动一下,两人的手指就会碰到一起。
温予宁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时间仿佛静止了。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翻书的声音。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边缘,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懂了吗?”谢清晏问。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羽毛搔过耳廓。
温予宁这才回过神,慌慌张张地点头:“懂、懂了。”
“那你做一遍。”谢清晏收回手,把草稿纸推到他面前。
温予宁拿起笔,开始演算。
但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题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谢清晏的指尖离他那么近,近到能感觉到温度,近到只要一动就会碰到。
如果他当时动了一下……
如果他们的手指真的碰到了……
会是什么感觉?
温予宁不敢想。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盯着草稿纸上的公式,一笔一划地写。
写着写着,笔尖忽然一滑,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扭的线。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擦,却碰到了另一只手。
谢清晏的手。
温予宁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谢清晏也顿住了。
两人同时看向对方,目光在空气中相撞。
时间仿佛又静止了。
温予宁能看见谢清晏深黑色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能看见他微微放大的瞳孔,能看见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还停在草稿纸上,离温予宁刚才碰到的地方,只有几厘米。
指尖微微颤抖。
“对、对不起,”温予宁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谢清晏收回手,声音有些低哑。
他拿起笔,在温予宁写错的地方划掉,重新写下正确的步骤。
动作依旧流畅,但温予宁注意到,他的耳廓,红得快要滴血。
而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脸颊滚烫,心跳如雷,手指还残留着刚才碰到谢清晏手背的触感——
温热,干燥,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感。
和他想象中一样,又不一样。
一样的是温度,不一样的是……那种触电般的感觉。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格外沉默。
谢清晏讲题时,不再用手去指,而是用笔尖轻轻点。温予宁听讲时,目光不再乱飘,死死盯着草稿纸,不敢看谢清晏的手。
但那种微妙的、紧绷的气氛,一直笼罩着他们。
像一根拉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震颤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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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图书馆闭馆。
两人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走出自习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响。
走到教学楼分岔口时,温予宁停下脚步。
“那个……”他小声开口。
谢清晏也停下来,看向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温柔。
温予宁鼓起勇气,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谢清晏手里。
“这个给你,”他的声音很轻,“我看你嘴唇有点干,这个润唇膏……挺好用的。”
谢清晏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支小小的、浅蓝色包装的润唇膏。
包装很新,但看得出来是细心挑选过的。
“我……”温予宁的脸红透了,“我就是看你可能需要……你要是不喜欢,就、就算了……”
“谢谢。”谢清晏突然说。
他的手指收紧,把润唇膏攥在手心里。
“不客气。”温予宁小声说,转身就要跑。
“温予宁。”谢清晏突然叫住他。
温予宁停下脚步,回头。
谢清晏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身后晕开一圈光晕,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有些……温柔。
“明天见。”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像一句承诺。
温予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明天见。”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然后,他转身跑向车棚,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谢清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很久很久,他才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润唇膏。
包装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简单的白色云朵图案。很小一支,握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他知道,这里面装着的,不仅仅是一支润唇膏。
还有温予宁的关心,温暖,和……他不敢深想的东西。
他慢慢收紧手指,把润唇膏紧紧攥在手心。
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但这一次,那影子里,好像多了一抹浅蓝色的、柔软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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