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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宰治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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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新年过后,“樱之庭”的女装店橱窗里,挂上了春装。
神千惠站在店内,指尖拂过一件缀着樱花的淡粉色和服,布料柔滑,经典雅致,很适合二十几岁的女生穿,可惜她买不起。
她侧身,对着落地镜整理米白色工作裙,镜中映出一张清丽脱俗的脸蛋,眉眼温婉。
身上的疲惫感都要溢出来了,一副打工人被上班吸净精气的半死不活感。
“千惠,森先生又来了。”
店长阿姨的声音从柜台传来,带着一丝熟稔的笑意。
神千惠应了一声,转身迎向门口,这是店内的大主顾。
森鸥外,港口黑手党那位传闻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首领,正牵着一个穿着华丽小洋裙,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走进来。
那女孩,正是他异能力“爱丽丝”的化身,拍开他的手,整个人像只蝴蝶般在挂满裙装的衣架间穿梭。
“森先生,爱丽丝小姐,下午好。”
神千惠微微欠身,笑容得体而疏离。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深不可测,也清楚自己只是个普通留学生。
她如同水面上漂浮的萍叶,与对方所在的暗流汹涌的世界,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能做的,就是保持距离,独善其身。
“千惠小姐,下午好。”
森鸥外微笑着,声音温和得如同春日暖阳,却总让神千惠感到无形的压力。
“爱丽丝又看中了几件新裙子,麻烦你了。”
“当然,请这边来。”
神千惠引着他们走向童装区,动作轻柔地取下几件爱丽丝指着的裙子。
她专注地介绍着布料和设计,目光却始终避免与森鸥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直接接触。
空气里弥漫着新香薰特有的清香,混合着爱丽丝身上糖果味道。
就在她为爱丽丝整理裙摆时,店门上的风铃又清脆地响起。
一个身影裹挟着初春微凉的空气走了进来。神千惠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那是一个少年,身形修长,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领口随意地敞着,露出里面略显随意的衬衫。
他有一头蓬松柔软的棕色卷发,几缕发丝随意地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如暗夜的海,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近乎慵懒的疏离感,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在他心中激起波澜。
他径直走向柜台,对店长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接过一个包装好的纸袋。
是太宰治。
神千惠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名字,在留学生的小圈子里,在偶尔听到的街头巷议中,都是一个讳莫如深的名字。
港口黑手党的人,自杀为乐的奇怪少年,是个疯子……
这些评价在她脑海中而过,让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的视线。
她微微侧过身,假装专注于面前繁复的女装,眼角的余光却追随着那个身影。
太宰治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在接过纸袋转身欲走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所在的方向。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神千惠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仿佛被某种冰冷的视线锁定。
她立刻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少年没有停留,推开玻璃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
风铃再次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在店内回荡,却像敲在神千惠紧绷的心弦上。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为爱丽丝整理着裙摆。
森鸥外似乎什么都没察觉,依旧温和地与爱丽丝讨论着裙子的颜色,但神千惠能感觉到,那温和的目光偶尔会若有若无地掠过她,带着一丝审视。
港口黑手党的大部分人都有病,神经兮兮的。
如果不是缺钱,她一点不想与他们接触。
日子如同列车,在固定的轨道上平稳而迅速地滑过。
神千惠的生活被学业和兼职切割成三点一线。
女装店的工作需要全职投入,她便在附近一家小小的花店“花语时光”找到了新的周末兼职。
花店弥漫各色花朵混合的花香,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精心修剪的枝叶间跳跃,形成斑驳的光影。
一个周末的午后,神千惠正专注地整理着刚到货的鲜花。
她小心翼翼地将一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插入素净的白色花瓶,又拿起几枝带着露珠的桔梗,修剪着多余的叶片。
经过一段时间练习,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指尖在花瓣和绿叶间穿梭,仿佛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曲。
阳光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唇边带着一抹恬静的微笑。
她将修剪好的桔梗、虞美人、香豌豆、山荷叶和紫阳花,巧妙地搭配在一起,插入一个古朴典雅的青瓷瓶中。
这些花在她巧手的组合下,焕发出一种花团锦簇的感觉。
花瓶放置在靠窗的小圆桌上,成了一抹雅致靓丽的景观。
“这个花组合得真别致。”
一个略带慵懒的声音突然在身旁响起。
神千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
太宰治不知何时站在了小圆桌旁,正低头看着那瓶花。
他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浅灰色针织衫,外面随意搭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少了些黑衣时的凌厉,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随性。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一朵虞美人的花瓣,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却直直地看向神千惠。
“太宰先生。”
神千惠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努力忽略心头掠过的一丝慌乱,“这只是店里用来装饰的花。”
“很漂亮。”
太宰治的目光从花瓶移到她的脸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尤其是搭配这个花瓶,有种纷繁复杂的美。卖给我吧。”
神千惠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抱歉,太宰先生,这是店里的非卖品。”
“哦?”太宰治挑了挑眉,那神情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任性,“我真的很喜欢。这样吧,开个价,无论多少,我都付。”
他从口袋里掏出皮夹,随意地抽出几张面额不小的纸币,放在桌上,动作潇洒自得。
神千惠看着桌上那叠明显远超这瓶花价值的钞票,又看了看太宰治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
她沉默了片刻。
花店老板并不常来,这瓶花也确实只是装饰品。
拒绝这样出手大方的客人似乎不太明智,而且她隐隐觉得,拒绝眼前这个少年,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既然太宰先生如此喜欢……”
她最终妥协,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便送给您了。只是这花瓶是店里的,我需要征得老板同意。”
“没问题。”
太宰治满意地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那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却总让神千惠觉得背后发凉,“花瓶的钱我也付。就当是欣赏你插花艺术的报酬。”
他拿起那瓶花,像对待珍宝般小心翼翼,转身离开时,甚至没有再看神千惠一眼,仿佛那瓶花才是他此行的唯一目的。
花和瓶子被太宰治路过一个小巷时,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神千惠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钱,走向收银台。
她摇摇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花束上。
生活还要继续,而太宰治,她希望能够少见面,他太危险了。
时间在一日日地悄然流逝。
神千惠的生活被学业、花店和另一份新找到的蛋糕店兼职填满。
那家名为“甜蜜时光”的蛋糕店,坐落在一条安静的岔路口,橱窗里永远摆放着精致诱人的甜点,空气中弥漫着黄油、巧克力、香草和新鲜水果混合的诱人气息。
一个寻常的傍晚,神千惠正穿着店里的围裙,擦拭着玻璃柜台。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店门上的风铃轻响,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欢迎光临。”
神千惠下意识地抬头,声音在看清来人时微微顿住。
是织田作之助,她不久前认识的一个朋友。
他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神态平和,眼神里带着沉静。
神千惠记得他,她们之前书店偶遇过几次,她觉得他像一块小溪里的鹅卵石,圆润透凉。
“织田先生。”神千惠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下午好。今天想尝点什么?”
织田作之助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甜点上巡视,最后落在几款新推出的样品上:“这些是新口味吗?”
“是的,”神千惠热情地介绍起来,“这款是‘晨曦莓果’,用新鲜覆盆子和蓝莓制作,内馅是轻盈的奶油芝士,酸甜平衡,口感很丰富。这款是‘抹茶红豆卷’,用的是宇治抹茶粉,红豆沙熬得非常细腻,茶香浓郁又不苦涩。还有这款‘焦糖海盐巧克力’,外壳是脆脆的焦糖,内馅是30%的黑巧克力和一点点海盐,层次感很强。”
织田作之助认真地听着,最后指着其中两款:“请帮我各拿一份‘晨曦莓果’和‘抹茶红豆卷’。”
“好的,请稍等。”
神千惠熟练地将两块精致的蛋糕装入精美的纸盒,递给他,“希望您会喜欢。”
织田作之助付了钱,接过盒子,微微点头致意,转身离开。
他的动作总是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神千惠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头,心中感到一丝平和。
像他这种不争不抢的人也少见了。
与太宰治相处时的那种紧绷感,在他身上完全不存在。
两天后的下午,蛋糕店门上的风铃再次响起。
神千惠抬起头,不出所料地看到了太宰治的身影。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敞着,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神千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千惠,”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和不容置疑,“听说你做的蛋糕很好吃?”
神千惠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维持着职业性的微笑:“太宰先生过奖了,只是普通的甜点而已。今天想尝点什么?”
“我不想吃那些普通的,”太宰治摇了摇手指,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光,“我听说你很会处理食材?海鲜怎么样?”
神千惠有些错愕:“海鲜?先生,这里是蛋糕店……”
“我知道,”太宰治打断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但我现在特别想吃一种蟹肉味的甜点。那种新鲜得仿佛刚从海里捞上来的蟹肉,带着清甜,口感要细腻,火候要恰到好处,不能有一丝腥气。价格嘛,”他摊开手,一副“你说了算”的样子,“随你开。只要能做出我想要的味道。”
神千惠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又带着明显刁难意味的表情,心中闪过一丝无奈和好笑。
他怎么不去吃寿司或者料理?
蟹肉甜点?这要求闻所未闻。
但看着桌上他随意扔下的厚厚一叠钞票,以及他眼中那份不容拒绝的坚持,她知道拒绝是徒劳的。
“请稍等。”她最终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太宰先生的要求很特别,我需要去市场采购最新鲜的食材。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没问题,”太宰治满意地靠在柜台边,仿佛在等待一场好戏,“我明天下午同时间过来等你。正好看看小千惠的手艺到底有多神奇。”
接下来的一天里,对神千惠来说是一场与时间和食材的赛跑。
她大早上匆匆赶到市场,精挑细选了最鲜活肥美的螃蟹,拜托熟悉的商贩处理干净,又回到自家后厨。
她将雪白的蟹肉仔细拆出,剔除所有杂质,用极淡的盐水和姜片稍微腌制去腥。
接着,她开始准备面皮——这更像是一场实验。
不浪费她昨晚刷了好几个小时视频,记录了好几页的笔记。
她反复调整着面粉、水和油脂的比例,试图做出一种能包裹住蟹肉鲜甜、又能承受烘烤的薄皮。
厨房里弥漫着面粉的微尘、黄油的醇香和蟹肉混合的气息。
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手指因反复揉捏而有些酸痛,但她眼神专注,动作控制沉稳。
当那几只造型独特、薄如蝉翼的“蟹肉月饼”终于从烤箱中取出时,金黄色的外皮散发着诱人的光泽,蟹肉的鲜香混合着烘烤的焦香弥漫开来。
神千惠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装入精致的盒子,等着下午上班给他。
她准点到的,太宰治已经等在店堂角落、百无聊赖地翻着杂志。
“太宰先生,请尝尝。这是根据您的要求,用新鲜蟹肉制作的。”
太宰治接过盒子,迫不及待地打开,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他咽下口中食物,抬起头,那双鸢色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和失望。
“蟹肉不够新鲜。”他放下手中的“月饼”,语气平淡得,“火候也差了点意思。有点腥,皮也烤得不够脆透。小千惠的手艺,不过如此啊。”
他将盒子盖好,随手放在柜台上,仿佛那耗费了她数小时心血的东西只是不值一提的垃圾。
神千惠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样子,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挫败感涌上心头。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那螃蟹是清晨刚捕捞的,想说明火候已经尽力控制,但最终只是紧抿着唇,什么也没说。
她平静地收好太宰治留下的钱,低声道:“欢迎下次光临。”
太宰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门离去,风铃叮当作响。
神千惠站在原地,看着柜台上的盒子,里面是她倾注了心血却被贬得一文不值的作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去开始今天的工作。
生活还要继续,而太宰治,似乎盯上她了。
2
三天后的傍晚,神千惠结束了一天的课程,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她租住的小公寓。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高级食材的复杂香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间简陋小屋的奢华感。
她疑惑地走进玄关,目光落在门边的地板上。
那里静静地放着一个异常精致的食盒,深蓝色的哑光材质,上面没有任何标志或卡片。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开食盒。
里面是几道精巧得如同艺术品的料理:
一片薄如蝉翼、纹理清晰的刺身,旁边点缀着翠绿的芥末和紫苏叶;一小碗晶莹剔透的米饭,上面铺着几颗饱满的鱼籽;还有一小盅色泽温润、香气扑鼻的味增汤;最后是一份小巧的烤和牛,表面焦香,内里粉嫩,旁边搭配着烤得恰到好处的时令蔬菜。
每一道菜都摆放得极其讲究,餐具也是她从未见过的精美瓷器。
神千惠愣住了。她拿起食盒,仔细检查,没有任何留言。
太宰治。
是他送的。
除了他,谁会用这种方式,在她辛苦做出一份被嫌弃的点心后,送来如此昂贵而精致的料理?
这像是一种补偿,又像是带着恶作剧意味的回应。
她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将食盒拿到小小的餐桌上,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刺身放入口中。
极致的鲜美瞬间在味蕾上绽放,带着海洋的清甜和油脂的丰腴。她慢慢品尝着每一道菜,复杂的情绪在心中翻涌。
这个少年,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他的行为带着一种矛盾,刻薄又似乎是某种别扭的关心。
她摇摇头,将这份复杂的思绪连同美味的料理一起咽下。
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这份晚餐,确实抚慰了她这几日的疲惫和委屈。
日子在忙碌中滑向初夏。
神千惠的生活依旧被学业和兼职填满,太宰治的身影却像横滨的梅雨,时隐时现,看她的视线带着潮湿的黏腻感。
他偶尔会出现在花店门口,倚着门框,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静静看她插花,一言不发,直到她感到浑身不自在;有时又会在蛋糕店打烊时突然出现,买走所有当天剩下的甜点,理由是“不能浪费小千惠的心血”,然后隔天又抱怨“甜得发腻”。
他的出现毫无规律,他的言行难以预测,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吹皱她平静生活的湖面。
直到一个闷热的午后,蛋糕店的门被猛地推开,太宰治带着一身夏日的燥热气息闯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外面套着一件敞开的棕色衬衫,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理直气壮的光芒。
“小千惠!”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今天是我生日。”
神千惠正在擦拭玻璃杯的手顿住了,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生日?太宰先生,生日快乐。”
“光说快乐可不行,”太宰治撇撇嘴,语气理所当然,“我要礼物。生日礼物。”
神千惠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索取,心中有些无奈。
这个少年,似乎喜欢她面前卸下防备,露出有些幼稚的一面。
她想了想,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好的,太宰先生。请稍等片刻,我为您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
她转身走进后厨。冰箱里还存着她从国内带来的几瓶珍藏——清冽芬芳的桂花酒,酸甜爽口的青梅酒。
她取出两瓶,又拿出昨天亲手制作的梅菜扣肉饼和蟹肉薄饼的半成品。
她熟练地将梅菜扣肉饼放入烤箱加热,那浓郁的酱香和肉香很快弥漫开来。
同时,她开始制作一款口感馥郁、层次丰富的慕斯蛋糕,用黑巧克力和新鲜树莓,搭配一丝淡淡的酒香。
当太宰治坐在店堂角落的座位上,看着神千惠将一个巨大的、包装精美的礼盒推到他面前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太宰先生,生日快乐。”
神千惠的声音温和而真诚,“这里面有我特意为您做的慕斯蛋糕,还有我从中国带来的桂花酒和青梅酒。另外,是我昨天做的梅菜扣肉饼和蟹肉薄饼,希望您会喜欢这份礼物。”
太宰治打开礼盒,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食物和酒,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最后,他拧开一瓶青梅酒,浅浅啜饮了一口,酸甜的酒液滑入喉咙。
“还不错。”
他最终放下酒,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融化了一瞬。
他站起身,拿起礼盒,没有道谢,只是深深地看了神千惠一眼,转身离开了蛋糕店。
几天后,神千惠在常去的那家安静的书店角落,偶遇了织田作之助。
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翻阅着一本厚厚的小说。
神千惠走过去,轻声打了招呼。
“织田先生,真巧。”
织田作之助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神小姐,下午好。”
“您在看什么?”
神千惠自然地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推理小说。”织田作之助合上书,封面是一个复杂的迷宫图案。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柔和,“前几天,太宰和我分享了你的生日礼物。”
神千惠有些意外:“啊?他分享给您了?”
“嗯,”织田作之助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暖意,“蛋糕很好吃,层次很丰富。那两瓶酒也很特别,桂花酒很香,青梅酒很清爽。梅菜扣肉饼的味道很特别,咸香酥脆。蟹肉薄饼也很鲜美。”
他顿了顿,看着神千惠,语气认真,“太宰说,那是他收到过最喜欢的礼物。”
神千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织田作之助平和的脸,想象着太宰治说这话时的表情。
是漫不经心?
还是带着一丝难得的真诚?
那个总是挑剔、刻薄、难以捉摸的少年,原来也会在意一份礼物是否“用心”。
“你们喜欢就好。”
神千惠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声音很轻。
织田作之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打开书,安静地阅读起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神千惠坐在对面,看着窗外流动的云影,心中那份因太宰治而起的复杂情绪,似乎被这片刻的宁静稍稍抚平了一些。
夏日的横滨,空气变得粘稠而燥热,蝉鸣声声,催促着人们走向一年一度的烟火大会。
神千惠换上朋友送的的一套华丽和服。
淡雅的浅蓝色底子上,点缀着银色的流云和振翅的白鹤。
她将长发挽成一个松散而优雅的发髻,斜插一支小巧的珍珠发簪。
妆容精致,眉眼温婉,整个人如同清晨兰花,清丽雅致。
她手里拿着朋友的相机,和一群同样盛装打扮的朋友汇合,涌向河边那片即将被璀璨烟火点亮的天空。
人群熙攘,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小吃的混合气息。
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孩子们举着发光的玩具在人群中穿梭。
神千惠被朋友簇拥着,感受着这份属于夏日喧嚣热烈的快乐。
就在她举起相机,想拍下夜空中一朵绽放的烟花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织田作之助独自站在人群稍靠后的位置,穿着简单的深色浴衣,仰望着天空,神情平和,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神千惠的心一动,拨开人群,向他走去。
“织田先生!”她在他身边站定,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真巧啊!”
织田作之助闻声转过头,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神小姐,晚上好。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夸奖。”
神千惠笑着,晃了晃手中的相机,“织田先生,我们认识这么久,还没有合过影呢。难得遇到,一起拍一张吧?留个纪念。”
织田作之助似乎有些意外,微微蹙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他不太习惯这种热闹的场合,更不习惯成为镜头的焦点。
“就一张,很快的!”神千惠看出了他的为难,但笑容依旧真诚,“就当是朋友间的留念,好吗?”
织田作之助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期待和热情,犹豫了几秒,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好吧,不过照片最好不要给他人看。”
神千惠开心地举起相机,调整好角度。
她靠近织田作之助一些,两人肩并肩站在一起。
夜空中,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烟花轰然绽放,将他们的脸庞映照得明亮而温暖。
神千惠按下快门,定格了这一刻——她笑靥如花,织田作之助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弧度,背景是璀璨的烟火和欢呼的人群。
“太好了!”
神千惠放下相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满意地笑了,“谢谢织田先生!这张照片我很喜欢。”
织田作之助看着照片,也露出一丝浅笑:“拍得很好。”
就在这时,神千惠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不远处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人群的缝隙中,太宰治正站在稍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歪着头,正看着她和织田作之助的方向。
夜色和人群的遮挡让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在烟火的映照下,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他只看了一眼,便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涌动的人潮中。
神千惠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看到了?
他是什么表情?
是觉得有趣?
还是别的什么?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织田作之助,努力将那份不安的心绪压下。
烟火大会的喧嚣散去,横滨的夏夜重归宁静。
神千惠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只是偶尔,在整理照片时,看到那张与织田作之助在烟火下的合影,或是想起太宰治那晚一闪而逝的身影,心中总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希望生活能够继续顺风顺水。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神千惠正在花店整理新到的百合。
浓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店门上的风铃清脆地响起,一个身影裹挟着夏末微热的空气走了进来。
神千惠抬起头,看到太宰治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卡其色休闲裤,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近乎孩子气的委屈和不平。
他径直走到神千惠面前,双手叉腰,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仿佛她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
“小千惠!”
他的声音带着控诉的意味,“你偏心!”
神千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一头雾水:“太宰先生?什么偏心?”
“烟火大会!”
太宰治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她面前,声音提高了几分,“你和织田作合影了!拍得那么开心!我呢?我就在旁边,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太不公平了!”
神千惠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那天真的看到了。
看着他此刻像只被抢了玩具的大型犬一样委屈的样子,她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这个少年,心思真是比夏日的天气还难捉摸。
“太宰先生,”她努力忍住笑意,声音尽量保持平静,“那天人很多,我没注意到您。而且,是织田先生比较配合拍照。”
“借口!”
太宰治毫不留情地戳穿她,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现在!立刻!马上!我要和你合影!就在这里!用我的相机!”
他说着,竟然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数码相机——正是神千惠朋友那晚用的那台同款!
他显然是有备而来。
神千惠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又带着点无赖劲的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知道拒绝无用,而且看着他眼中那份执拗的期待,她心底某个角落似乎也软了一下。
“……好吧。”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相机,“太宰先生,请站好。”
太宰治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那点委屈瞬间消失,露出一种得意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他甚至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气的姿势——微微侧身,一手插兜,一手随意地搭在旁边的花架上,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弧度,眼神深邃地望向镜头。
神千惠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着眼前的少年。
夏末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棕色的卷发上跳跃,勾勒出他年轻而轮廓分明的侧脸。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此刻没有了惯常的疏离和慵懒,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纯粹的、孩子般的期待光芒。
她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照片里,太宰治眼神明亮。
而神千惠站在他身边,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又纵容的微笑。
“好了,太宰先生。”
神千惠放下相机,将相机递还给他。
太宰治立刻抢过相机,迫不及待地查看照片。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咧开一个更大的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小千惠的技术比我想象的好!这张照片,我收下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相机放回口袋。
神千惠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心中那份无奈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暖意取代。
这个少年,总是用特别的方式,表达着他那难以捉摸的情绪。
她摇摇头,转身继续去整理她的百合。
夏日的蝉鸣渐渐稀疏,横滨的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丝秋的凉意。
神千惠的生活依旧忙碌,但太宰治的身影却像退潮的海水,从她的世界里悄然隐去。
花店、蛋糕店、学校……
那些他可能出现的角落,再也没有看到那头标志性的棕色卷发和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起初,神千惠只觉得是暂时的,毕竟他总是神出鬼没。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份平静渐渐被一种莫名的空落感取代。
她甚至开始怀疑,之前那些相遇,那些交集,是否只是她忙碌生活中的一场过于真实的幻梦?
直到一个阴沉的午后,她去吃咖喱,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响,神千惠心中那份平静被打破。
“听说了吗?黑手党又发生了火拼。织田作之助死了。”
“真的假的?那个独来独往,收养了好几个孩子的男人?”
“千真万确!港口黑手党内部的消息,就在前几天!”
神千惠站在蛋糕店的柜台后,手里擦拭着玻璃杯的动作完全僵住。
周围同事的议论声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只有“织田作之助”、“死了”、“枪杀”这几个词。
她猛地放下杯子,玻璃杯与柜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引得同事纷纷侧目。
她顾不上解释,也顾不上店长询问的目光,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冲出了店。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秋日的萧瑟。
神千惠漫无目的地在街头奔跑,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织田作之助那张温和的脸,和烟火大会下他难得露出的浅笑,不断闪现。
那个男人,那个会认真品尝她做的蛋糕、会温和地称赞她漂亮的人,就这样没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发软,才在一个街角的花店前停下。
她喘着气,走进店里,目光扫过那些娇艳的花朵,最终停在了一束素雅的白菊上。
“请帮我包一下这束花。”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手指微微颤抖。
花店老板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什么也没问,默默地将白菊精心包好。
神千惠抱着那束沉重的白菊,按照记忆中模糊的地址,找到了织田作之助的住处。
那是一栋普通的公寓楼,而如今……
她仰望着天空,那里曾经住着一个温和的灵魂。
她只是将花束轻轻放在地上,对着那个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织田先生,一路走好。”
她哽咽着,泪水再次滑落。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动了白菊的花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在他离去的一周后,再次回到了蛋糕店。
店里的空气依旧弥漫着甜腻的香气,但神千惠的心却像被掏空了一块,沉甸甸的。
她机械地擦拭着柜台,目光有些空洞。
店门上的风铃响了。
神千惠下意识地抬头,动作瞬间凝固。
是太宰治。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他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长款风衣,领口竖着,遮住了半张脸。
那件风衣比他常穿的黑色大衣少了几分凌厉和阴郁,却多了一种萧瑟感。
他的头发似乎比以前更乱了一些,几缕卷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眼睛。
整个人仿佛被一层阴霾笼罩着,周身散发着一种冰冷死寂的气息。
他走进店里,脚步有些虚浮,径直走到柜台前。
他没有看神千惠,目光空洞地扫过玻璃柜里琳琅满目的甜点。
“这些都要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神千惠的心猛地一揪。
她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少年,那个总是带着慵懒笑容,眼神狡黠的太宰治不见了。
织田作之助的死,对他打击竟如此之大?
她没有说话,默默地开始将柜台里所有的甜:蛋糕、泡芙、马卡龙、饼干,一样样小心地装入包装盒。
她的动作很轻,店里只剩下甜点被装入盒子的细微声响,和两人之间的沉默。
当最后一个盒子装好,堆在柜台上形成一座小山时,神千惠抬起头,看着太宰治依旧空洞的眼神。
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到后厨,拿出一个小小的布袋,放在那堆甜点旁边。
“太宰先生,”她的声音很温柔,“这些是我从中国带来的茶。天气凉了,喝点热会好受些。”
太宰治的目光终于从甜点上移开,落在了那个布袋上。
他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碰了碰布袋。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再一次直直地看向神千惠。
那眼神里疏离、慵懒或狡黠都不见了,只剩下痛苦。
他拿起布袋,又抱起那堆沉重的甜点盒子,转身,一步步地走向门口。
风铃叮当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凄清。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融入了灰蒙蒙的天色中,仿佛被那片阴霾吞噬。
神千惠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她知道,那个带着危险气息却又偶尔流露出孩子气的太宰治,似乎也随着织田作之助的离去,一同死去了。
3
时间在秋日的萧瑟中缓慢流淌。
神千惠完成了在日本的所有学业,拿到了毕业证书。
回国的日期一天天临近,她开始整理行囊,处理掉一些带不走的东西。
太宰治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消失在了横滨的秋色里。
神千惠偶尔会想起他,想起他穿着卡其色风衣离开时的眼神,心中便泛起一阵钝痛。
她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是否走出了那片阴影。
半年后一个周末的傍晚,神千惠正在蛋糕店帮忙。
店长阿姨的朋友临时有事,拜托她去顶替一场小型音乐会的演奏。
地点就在市中心一家颇有格调的艺文空间。
神千惠答应了,她本就擅长民乐,正好借此机会散心。
就在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店门上的风铃响了。
神千惠抬头,心脏猛地一缩。
太宰治站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件卡其色的风衣,但似乎比上次见到时更瘦削了一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似乎多了其他东西。
他走进店里,目光落在神千惠身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神千惠的心跳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太宰先生,好久不见。”
太宰治没有回应她的问候,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听说你要回国了?”
神千惠点点头:“是的,太宰先生。我的学业结束了,下周一的飞机。”
又是一阵沉默。
太宰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移开视线,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像羽毛:“明晚,你有空吗?”
神千惠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起明晚的音乐会,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我明晚要去帮朋友一个忙,在‘流年’有一场音乐会,我需要演奏几首曲子。太宰先生如果有空,欢迎来听。”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看向神千惠,那眼神复杂得让她无法解读。
里面似乎有挣扎,有犹豫,还有决绝。
他看了她足足有两分钟,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她,又仿佛在告别。
他转身,推门离去,风铃叮当作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店里回荡。
神千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她追到门口,对着他消失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太宰先生!我下周一就要回国了!希望,希望你能来!”
夜色吞没了她的声音,也吞没了那个决绝的背影。
没有回应。
只有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流年”音乐会今晚座无虚席。
暖黄色的灯光营造出温馨而典雅的氛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气息。
观众席上,人们低声交谈着,期待着即将开始的演出。
神千惠站在后台的化妆镜前,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妆容和服饰。
平日里,她总是穿着素雅的衣裙,梳着温婉的发髻,像个标准的大家闺秀。
但今晚,她换上了一身截然不同的装扮。
那是一件华丽的中国马面裙,主色调是绚烂的锦鲤色:红、橙、金交织,如同流动的火焰,又似跃动的锦鲤。
裙摆宽大,行走间流光溢彩,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而精美的云纹和波浪纹。
上身是同色系的紧身短袄,领口和袖口镶着精致的滚边。
她的长发被高高挽起,梳成一个典雅而大气的发髻,发髻上点缀着红宝石和金箔制成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流光溢彩。
妆容也一改往日的清淡,眼尾用金粉勾勒出飞扬的凤尾,唇色是饱满的正红,整个人如同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贵女,雍容华贵,气场全开,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她知道妆容有点过了,问了朋友可以吗?
朋友说,她可不是花瓶,让她任性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抱起古琴,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到舞台中央的蒲团上坐下。
灯光聚焦在她身上,那身锦鲤色的马面裙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仿佛燃烧的火焰。
她微微垂眸,指尖轻抚过琴弦,调整着呼吸。
观众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这极具冲击力的东方美所震撼。
神千惠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她的视线在右侧靠边的位置微微一顿。
那里坐着几个人,两个女生,还有几个男生。
而最边上,那个穿着深色休闲装、缠着绷带,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的身影是太宰治。
他来了。
神千惠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沉静下来。
她看到他身边那两个女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又看看太宰治,再看看她,脸上露出惊讶和好奇的表情,交头接耳了几句。
太宰治依旧低着头,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但神千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透过帽檐的缝隙,紧紧地锁定在她身上。
她收回目光,闭上眼睛,指尖轻轻拨动琴弦。
一个音符,如同山涧清泉,叮咚流淌而出。
是《高山流水》。
她的指尖在琴弦上跳跃、滑行、揉捻,时而如高山巍峨,气势磅礴;时而如流水潺潺,婉转低回。
古老的琴音在空间里回荡,将听众带入一个巧妙绝伦的意境。
她整个人沉浸在音乐中,神情专注而圣洁,锦鲤色的裙摆随着她身体的微动而轻轻拂动,如同荡漾的游鱼。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掌声雷动。
神千惠微微欠身致意,然后放下古琴,起身,走到舞台另一侧。
她迎着下面人们好奇,惊讶,讽刺,嘲笑,戏弄等各种表情,抱起了早已准备好的琵琶。
灯光再次聚焦。
她怀抱琵琶,坐定。
指尖轻拢慢捻,一串清脆明亮的音符瞬间划破宁静,是《十面埋伏》。
琴音陡然变得急促、激烈,如同金戈铁马,战鼓雷鸣。
她的指尖在弦上飞舞,扫、拂、弹、挑,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和韵律感。
琵琶特有的爆发力被发挥得淋漓尽致,仿佛将战场的悲壮、四面楚歌的凄凉,都浓缩在这短短的乐曲之中。
她的表情也随之变化,时而凝重,时而激昂,眼神锐利如刀。
锦鲤色的裙摆在激烈的演奏中飞扬,充满了生命的张力和力量。
不枉费她学了十几年的古琴和琵琶。
当最后一个铿锵有力的音符戛然而止,整个场面陷入了短暂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神千惠再次起身致意,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投向那个角落。
太宰治依旧坐在那里,帽檐压得很低,但神千惠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她。
他身边的朋友似乎也被这震撼的演奏折服,正激动地讨论着,其中一个女生还兴奋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太宰治的身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
演出结束,神千惠在后台卸妆,换回常服。
工作人员递给她一束精美花束。
“神小姐,这是一个客人托我送给您的。”
工作人员笑着说,“他说,您今晚的演奏很精彩,祝您一路顺风。”
神千惠接过沉甸甸的花束,花香扑鼻而来。
她抱着花束,走出后台,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个角落。
那里已经空了。
太宰治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只言片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神千惠抱着花束,站在门口,望着璀璨的夜色,心中一片空茫。
她以为他来了,至少会说些什么,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再见”。
可是,什么都没有。
回国的日子终于到来。
成田机场国际出发大厅,人来人往,广播声、行李箱滚轮声、告别声交织在一起,喧嚣而嘈杂。
神千惠推着行李箱,上面放着她的背包。
她穿着米色风衣,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一抹离别的怅然。
她办理完值机,过了安检,来到候机大厅。
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望向入口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广播里开始催促她所乘航班的旅客登机。
神千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机场入口的方向,那里依旧只有陌生的人流来来往往。
没有他。
神千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失落和苦涩,推着行李车,走向登机口。
她最后看了一眼横滨的天空,灰蒙蒙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就在她转身,准备踏上廊桥的那一刻,机场某个隐蔽的监控室里,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身影正站在监控屏幕前。
屏幕上,正是神千惠走向登机口的背影。
帽檐下,太宰治的脸色苍白,那双深潭般的眼盯着屏幕上那个即将消失的身影,里面翻涌着挣扎。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监控室,身影迅速消失在机场复杂的通道深处。
与此同时,在机场外围一条僻静的货运通道里,几辆不起眼的厢式货车悄然停靠。
几个穿着地勤人员服装、神情阴鸷的男人正快速地从车上卸下几个沉重的金属箱。
他们动作熟练,眼神警惕,显然在等待什么。
然而。
“砰!砰!砰!”
枪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沉闷而短促。
精准的点射,每一发子弹都准确地命中目标。
那几个“地勤”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如同被抽掉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倒在地上,鲜血迅速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蔓延开来。
两个黑衣人面无表情地走到他们身边,迅速检查,确认没有活口。
其中一个蹲下身,从其中一个尸体口袋里搜出一张机票和一份证件,上面赫然是神千惠的名字和航班信息。
他冷冷地将机票撕得粉碎,又用脚碾碎了证件。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目击者和监控死角。
然后,他拿出一个微型通讯器,声音沉稳带着恭敬:“目标已经清除。航班安全。”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男声:“知道了。”
太宰治收起通讯器,最后看了一眼通道尽头,那里隐约可以听到飞机引擎的轰鸣声。
他转身,身影再次融入阴影,如同从未出现过。
机场候机厅,神千惠随着人流,踏上了通往飞机的廊桥。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依旧是熙攘的人群和冰冷的玻璃幕墙。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满心的失落和对未来的茫然,走进了机舱。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昂首冲入灰蒙蒙的天空。
神千惠靠在窗边,看着脚下横滨的灯火越来越远,最终被厚厚的云层吞没。
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就在她离开横滨的最后一刻,那个她心中期盼的身影,为她扫清了归途上的障碍。
“一路走好,神千惠小姐。”
他和她都有各自的人生。
太宰治站在横滨某处两楼中间,夜风吹拂着他凌乱的卷发和敞开的卡色风衣。
他望着飞机消失的方向,随后消失在横滨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