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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chapter 75 她有很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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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有很多话想问。
想问他现在是什么时候?想问她昏迷了多久?地震之后发生了什么?澄怎么样了?父亲呢?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房间是怎么回事?那个哑女是谁?最重要的是……他在这段缺失的岁月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如今又以何种身份,如此理所当然地出现在她面前?
然而,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完全搞不清状况之前,任何冒失的提问都可能暴露自己的无知与脆弱,将主动权彻底拱手让人。
她不信任他。
从未真正信任过。
无论是当年那个阴郁的少年,还是废墟中泣血告白的弟弟,亦或是眼前这个气质迥异、深沉难测的男人。
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
于是,椿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试图让自己的表情和举止,表现得“与往常一样”。
所以当朔看着蜷缩在柜中的她,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并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说道:“还没吃饭吧?先出来。”时。
椿迟疑了一瞬,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
手掌相触的瞬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朔的手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凉。
指尖和掌心,比她记忆中更加粗糙。他握手的动作略显生硬,似乎并不常与人进行这种搀扶的肢体接触。
但他的手很有力。
一握住她的,便牢牢扣住,轻轻一拉就将她从狭窄的橱柜里带了出来。站定后,他也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就那样握着,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探入怀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用洁净油纸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小包。他一边用单手灵活地解开系着的纸绳,一边对她说。
“饿了吧?这是鹤屋的柚饼,你以前说过喜欢他们家的馅料,清甜不腻。还有两块豆大福,红豆馅煮得沙沙的。”
他打开油纸,里面果然躺着几枚散发着淡淡米香和馅料甜香的和果子。
他将点心托到她面前:“抱歉这几天太忙,现在才得空跑去买这些。”
椿的目光,借着室内昏黄的灯光和更近的距离,再次仔细地打量他。
他里面穿着一件熨帖的深蓝色色无地和服,外面是同色系但略深的丝绸羽织,羽织的质地极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边缘用银线绣着极其细微的流水纹。腰间系着墨绿色的“博多织”腰带,打了一个简洁利落的“太鼓结”。
这一身装扮,用料考究,做工精细。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朔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打量,只是将点心又往前递了递。
脚踝还在隐隐作痛,长时间蜷缩也让身体僵硬,更重要的是腹中确实传来清晰的饥饿感。
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从油纸包里拈起一块柚饼,小口地咬了下去。
清甜微酸的柚子香气混合着细腻的豆沙馅,在口中化开,味道确实是她喜欢的。
她靠着打开的橱柜门,慢慢地吃着。朔松开了握着她的手,但他并未离开,而是双手向后撑着榻榻米,就那样挨着她,也靠着橱柜门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微热。
他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一直未曾褪去,目光落在她吃东西的侧脸上。
椿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在心里飞快地思忖。
在她醒来之前,她和朔的关系……已经修复到甚至可以说“亲近”的地步了吗?记忆中他们之间这样和谐地挨坐在一起的场景,简直屈指可数。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朔又开始说话了。
“最近新演员亮相演出的筹备,真是让人头疼。新招的那批童角里,有几个资质不错,但规矩还没学好,台上台下总出岔子。负责大型布景的师傅前阵子伤了手,进度又耽搁了。还有跟剧院名那边的分成合约,条款磨来磨去,总谈不拢……”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琐碎而具体。
说着说着,他还偏过头看了椿一眼。
椿意识到,朔这些话与其说是分享,不如说更像是在……抱怨?甚至是在向她撒娇?
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继续小口吃着点心,没有任何额外的动作或言语。
朔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预期的回应,就自顾自地将头轻轻一歪,靠在了椿的肩膀上。
椿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嘴里的点心噎在了喉咙里。
朔的头发梳得整齐,发丝乌黑,蹭在她的颈侧,有些微痒。
他的重量并不全然压下来,只是虚虚地靠着。
这样的场景,如果发生在辉夜身上,她或许会感到无奈,会拍拍他的头,会说几句哄劝的话。
可落在朔身上……
椿只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窗外哗哗的雨声也变得格外刺耳。她僵硬地维持着姿势,一动不敢动。
她听到靠在她肩上的朔,用比刚才更低的声音,近乎嘟囔般地说:
“好累啊……”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战栗。
“小椿……我好累。”
椿沉默了好久,模仿着记忆中对待辉夜的方式,抬起手,落在了朔靠在她肩头的脑袋上。
然后说道:“累了就休息。”
他没有抬头,依旧靠在她肩上,只是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边。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哑女推门进来的时候,椿和朔还维持着那个姿势。
纸门拉开又合上的声响很轻。
椿想抽回手,身体也更加僵硬。
这样的姿势,无论以何种标准看都绝不合时宜。
但哑女却仿佛对眼前的景象视若无睹,她只是微微低着头,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来,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房间。
她先是将矮几上早已凉透的饭菜端走,又仔细地擦拭了桌面,然后走到床铺边将有些凌乱的被褥重新铺平。
做完这些,她走到房间四角的灯台旁,动作熟练地将多余的灯火罩灭。最后,只留下离床铺最近的一盏带着玻璃灯罩的石油灯。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看向角落里的两人一眼。
直到她做完所有事,垂手静立在门边,似乎在等待下一步指示时,一直闭目假寐的朔才缓缓开口。
“小秋把火熄了吧,今晚闷得很。”
哑女小秋立刻点了点头,走到那个赤铜火钵边,用火箸仔细地将里面最后一点微红的炭火彻底掩埋好,确认没有一丝火星,才直起身,再次无声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后拉上了纸门。
椿沉默地看着。
她知道了哑女的名字,也明确地知道了她听命于谁。
手上的半块柚饼早已失去了甜美的滋味,变得味同嚼蜡。脚踝处的疼痛,又隐隐发作起来。椿将点心放下,想要活动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脚。
还没等她有任何动作,靠在她肩上的朔已经抬起了头,松开了抓着她的手。
“坐着别动。”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起身,走到房间一侧的洗脸架旁。
那里摆放着一个黄铜脸盆,里面盛着清水,旁边搭着干净的棉布面巾。朔挽起和服袖子,试了试水温,然后将面巾浸湿拧干,走回椿的身边。
他很自然地用温热的湿毛巾,开始为她擦拭脸颊。
先从额头,到两颊,再到下巴,手法细致而周到,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贵瓷器。
屋内的炭火虽然熄了,但雨夜的闷热并未立刻散去,空气依然潮湿黏腻。
椿的视线落在窗外漆黑的雨幕上,雨点敲打屋檐和树叶的声音密集而持续,她依然无法分辨此刻的确切季节。
仅剩的那盏灯放在不远处的矮几上,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将朔的侧脸勾勒得半明半暗。他的睫毛很长,嘴唇抿成一条专注的线。
椿就这样被动地让他擦拭着脸,目光从窗外移回,落在了近在咫尺的他的脸上。
灯下看人,本就容易模糊界限,滋生错觉。
此刻的朔低眉顺目,全副心神似乎都集中在为她净面这件小事上。没有了她记忆中和刚才感受到的那种深沉难测的压迫感,也没有了少年时期阴郁尖锐的执拗。
眼前的他安静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缱绻。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氛围,这样的互动……哪里还像是一对继姐弟?
倒更像是一对情人。
她对外界的消息一无所知,成濑屋的现状、父亲的消息、其他人的下落……所有信息都被隔绝在这小小的院落之外。
她现在是真正的耳目闭塞,所有的感知与认知都只能来源于这个房间,在这里没有家族礼法的制约,没有旁人目光的审视,甚至没有她自己的记忆作为参照……
这真是……太不妙了。
净完脸,朔又换了一块干净的湿布开始为她擦手。他托起她的右手从指尖开始,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温热湿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终于,所有清理工作结束。
朔将用过的布巾放回脸盆,又为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寝衣领口。
“躺下休息吧,脚伤需要静养。”
椿确实感到疲惫不堪,她依言慢慢挪到铺好的被褥边,躺了下去。
在此期间,朔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藤编药箱,他将药箱放在床边,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
打开药箱,里面是几个大小不一的瓷瓶和罐子,还有整齐卷好的洁净绷带、剪刀等物。他先是仔细地净了手,然后轻轻掀开盖在椿右脚上的薄被。
椿闭上了眼睛,不愿去看自己脚踝伤口可能呈现的狰狞模样。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握住她脚踝,准备解开旧绷带的那一刻椿几乎是本能地将左脚抬起,朝着他手臂的方向踢了过去。
这一下又快又突然,朔没有抬头,只是空着的那只手随意地向下一探,便抓住了她踢来的左脚脚踝。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薄茧,牢牢地箍住了她纤细的脚踝,让她无法再动弹分毫。
“别乱动。”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会扯到伤口。”
说完他握着她左脚脚踝的手,微微用力向自己这边一带。
椿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力道,往下滑了一小段距离,更加靠近他。
朔松开她的左脚,重新专注于受伤的右脚。他开始动作熟练地解开旧绷带,拆线的过程很轻,但不可避免会牵动伤口带来阵阵刺痛,椿咬着唇忍耐着。
旧绷带除去,露出了下面的伤口。
朔用浸了药水的棉布,仔细地清理着伤处周围。椿虽然闭着眼,但能闻到浓重的药草气味。
他太熟练了,就好像他已经这样为她换药了无数次。
换药结束,朔为她重新盖好薄被。
然后,他起身走到矮几旁,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雨水的微光,在纸门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影子。
椿听到他走向门口的声音,心下微松,以为他要离开。
但脚步声在门边停顿了一下,随即转向,朝着床铺的方向而来。
纸门没有被拉开的声音。
他……没有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