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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chapter 36 她恨他 ...


  •   椿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心绪烦乱到了极点。

      辉夜会被怎么处理?父亲会把他赶出成濑座吗?他那样一个除了舞台无处可去、除了技艺一无所有的人,如果被赶走他能去哪里?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驱散眼前的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眶滚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榻榻米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好久没哭了。
      上一次这样流泪是什么时候?

      无意中撞破父亲与雅子的私情,她哭了一次。
      出水痘时浑身难受,想看窗外风景却不慎从榻上栽下,砸在恰好经过的石川茂身上,又痛又吓时哭了。
      得知自己不能去上女校,她绝食抗议却最终失败,躲在被子里啜泣?
      还是更小的时候,缩在壁橱里对成濑朔大吼大叫,发现时间回溯时她害怕得大哭?

      时间回溯……是了。

      椿猛地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袖子布料摩擦着皮肤。
      她站起来,如果可以时间回溯……她宁愿昨晚不装病,宁愿不对成濑朔说那些狠话,哪怕只是虚与委蛇,宁愿不去清水寺求什么御守送给辉夜。
      甚至更早,她宁愿自己从未因为一时兴起向父亲提出想学三味线,如果不是那样雅子就不会以老师的身份进入这个家,成濑朔也不会随之而来。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成濑朔不会这么容易一步步登堂入室。

      她憋着一口气,到衣桁前扯下了身上那件淡青色的小纹和服,换上了一套几乎与侍女无异的深蓝色棉麻袴裤和上衣。

      走到窗边,用力推开沉重的木制窗棂,寒冷的风立刻灌了进来。以往都是辉夜在深夜,从这扇窗翻进来与她相会,这是她第一次尝试做同样的事情。

      窗台不高,但对于穿着不便的和服裙裤的她来说依旧困难。
      她爬上窗台,将腿探出去,然后重心前移……

      “嗤啦——”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
      她的小腿外侧在窗棂上狠狠蹭过,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传来,但她已无暇顾及。

      跳下窗台,落在雪地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椿用手胡乱按了按疼痛处,便头也不回地朝着一个方向拼命奔跑起来。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她记得这个时间,成濑朔通常会在宅邸东侧那个独立的道场里晨练。

      雪地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跑得那样急。
      在看到那扇门的时候,椿没有任何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拉开了那扇木门。

      门内朔穿着剑道服,手持竹刀,似乎刚刚结束一组练习、正微微喘息着。
      他就站在那里,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惊动,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剑道场内空气凝滞,高大的空间显得有些空旷,唯有正面的神龛悬挂着“剑心如一”的卷轴,墙壁上整齐地挂着竹刀和木刀,一旁的架子上摆放着未穿戴的剑道防具。
      窗外,积雪覆盖的庭院一片纯白。

      成濑朔就站在道场中央。
      因为刚结束练习,他的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几缕黑发黏在鬓角,呼吸尚有些不稳,手中还握着那柄修长的竹刀。

      椿还没有喘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一步步走近,目光扫过墙上的武器架,随手取下一柄更适合她使用的木刀。

      木刀入手沉实,她无视身上那件与道场格格不入的深蓝色简便和服与袴裤,也顾不上因刚才翻窗和奔跑而略显凌乱的发髻,径直走到朔对面,摆出了记忆中依稀尚存的、剑道中段的构架姿势,木刀尖微微指向朔的喉部。

      “我们来比一场。”

      小时候,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父亲成濑万太郎为他们姐弟请了一位剑道老师。
      那时两人穿着同样白色的剑道服,拿着同样尺寸的小号木剑。

      那时候的椿带着对雅子和朔莫名闯入生活的怨气,加之同龄女孩往往比男孩发育更早,她个子比朔高,力气也比他大,下手更是从不留情。

      每一次对练,她几乎都是赢家。
      如今时过境迁,恐怕早已不能同日而语。

      椿先行了一个标准的立礼。
      朔移开了视线,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姐姐,你打不过我的。”

      是啊,不像椿之后觉得无趣便半途而废,朔却从那时起一直坚持练习至今。再加上如今两人愈发明显的体型差,朔早已高出椿许多,身形虽不魁梧,却因长年练习而显得精悍结实。

      “少废话。”
      椿的怒火被他的话点燃,语气尖锐,“我想昨天告状的时候,你可没有顾忌那么多。”

      朔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句干涩的:“纸包不住火。”

      话音未落,椿已然先动。
      她猛地踏前一步,手中的木刀带着风声,直劈向朔的面部。

      朔几乎是本能地后撤步,手中的竹刀向上轻轻一扬,“啪”的一声脆响格挡住了她的攻击。
      他没有反击,只是用竹刀化解着椿的进攻。木刀与竹刀碰撞,发出或沉闷或清脆的声响。

      椿步步紧逼,招式杂乱无章,全凭一股怒气支撑。
      朔则始终游走闪避,偶尔用竹刀精准地拦下她可能伤到自身的鲁莽动作,眼神始终追随着她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在一次椿不管不顾的突刺后,朔侧身避开,椿因用力过猛而向前踉跄,朔的脚步滞涩了一瞬。
      这时椿凭借着一股巧劲,低喝一声木刀下段扫向他的胫骨,同时身体顺势前冲——

      “砰!”

      朔被她这出人意料的一绊一撞,竟真的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了榻榻米上。
      他手中的竹刀脱手,滚落在一旁。

      几轮呼吸后,谁也没先说话。
      朔躺在地上看着居高临下、用木刀尖几乎抵住他喉间的椿,缓缓举起了双手,声音带着一丝喘:“投降。”

      椿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跨坐在他的腰腹之上,手中的木刀“咚”地一声钉在他耳边的榻榻米上。
      两人的距离瞬间变得极近,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灼热的呼吸,看到对方瞳孔中自己缩小倒影。
      道场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朔的胸膛在她身下剧烈起伏,那双总是阴郁狭长的眼睛瞪得圆了些。

      椿伸出手直接按在了他左胸心脏的位置,隔着厚厚的剑道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下面如同擂鼓般的跳动,一下两下,急促而有力。

      “你的心脏跳得很快,”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好像我每次靠近的时候都会这样,你说是不是啊……弟弟?”

      弟弟。
      这是她第一次带着明确称谓地叫他,她在讥讽他。讥讽他这份持续存在的、悖德的感情。

      他们之间一直以来存在的那层薄薄窗户纸,在一次次的回避与掩饰中被糊上更多的纸,筑牢成墙,而现在,她开始亲手将其捅破。

      “你很嫉妒吧?”椿俯视着他,话语像烧红的烙铁,“嫉妒得怒火中烧,明明是那样丑陋的、背德的关系,我敢和辉夜瞒着我的未婚夫乱来,却连你碰都不想碰。”

      她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抬起抚上朔的脸颊,指尖能感受到他皮肤下细微的颤抖和瞬间升高的体温,然后给了他一巴掌。
      朔被打得偏了头,呼吸陡然加重,身体僵硬。

      “你在发抖。”椿的指尖又滑过他的下颌线,“我现在碰你了,你在发抖。怎么了?是生怕自己得偿所愿,还是……现在兴奋到难以复加?”

      如果椿想,如果他们两个能是平心静气的关系,或许此刻他们能好好坐下,品上一杯温热的煎茶,然后聊聊两人之间这扭曲的羁绊。
      她会告诉他很可惜,告诉他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但是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平心静气的时候。

      椿的眼眶红了,而身下的朔眼尾也同样泛着红,不知道是因为被她的话语刺伤,还是因为别的、更为汹涌的情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下,继续用语言凌迟他:“你在一条熏身上投射了你自己的影子,是不是?你是认为只要你能得到他那样的身份、地位,我们之间……就能圆满了吗?所以你才是想破了脑袋,想让我和熏好好生活?你到底……在想什么?”

      辉夜在模仿她,而朔则在潜意识里对比着一条熏。
      那个他永远无法成为,却又渴望借其身份达成某种扭曲愿望的人。

      “辉夜呢?”她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朔紧闭着嘴,倔强地不肯开口。
      他的一只手抬起,似乎想要推开身上的椿,像是再也无法承受这对峙。

      椿眼疾手快,一把捉住他抬起的手腕,然后毫不犹豫地低头,张口狠狠咬在了他的小臂上。
      “嗯……”朔闷哼一声,却没有用力挣脱。

      椿用了狠劲,直到口中尝到淡淡的铁锈味,直到他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清晰渗血的牙印,她才松开口,抬起头看着他。

      朔看着她,过了好久哑声开口:“……师傅虽然不知道辉夜具体犯了什么事,但还是为他求了情,现在辉夜被暂时划归到中村座门下学习了。”
      中村座是与成濑座齐名的另一大歌舞伎世家,这样的安排也未完全断绝其演艺生涯。

      椿心中紧绷的弦终于稍稍一松,强撑着她的那口气仿佛也泄了一半。

      就在这时道场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发觉椿不见了的惠子和葵焦急地寻了过来。
      一推开道场门看到里面这姐弟二人“打架”、大小姐甚至跨坐在少爷身上的骇人景象,两个女佣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嘴里只会喃喃着:“椿小姐,朔少爷,这……这……”

      椿深吸一口气,从朔身上站起身。
      木刀被她随意地丢弃在榻榻米上,她不再看地上躺着的、望着天花板的朔一眼,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和头发,面无表情地走向门口那两个惊慌的女佣。

      在即将踏出道场门槛的那一刻,她停下脚步,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恨你。”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

      然后她挺直脊背,跟随惠子和葵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chapter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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