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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全文【第三人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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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神台的风是冷的,像极了此刻墨微染看她的眼神。神千画赤着脚站在寒玉砖上,裙摆被穿堂风掀起时,露出腕间那道尚未愈合的朱砂痕——那是三日前她为救一个画灵,生生剜去半块心头血凝成的封印。
"连蝼蚁都要怜惜,神千画,你真是让我越来越看不懂了。"墨微染的声音裹着冰碴,指尖划过她心口的画纹,那里曾是他用千年心血点染的朱砂痣,如今却泛着不祥的青黑。
神千画仰起脸,泪珠砸在他手背上竟烫得他一颤。她记得初醒时他也是这样抚摸她的眉眼,那时他的指尖带着松烟墨的暖香,在她耳边呵气如兰:"从今往后,你便是三千画阁唯一的主人。"可现在,他的眼神比砚台里的宿墨还要冷。
"主人亲手赋予我七情六欲,如今却要我亲手剜去么?"她抓住他的衣袖,锦缎下的手臂绷得僵硬,"您在画中藏的那片枫叶,在我掌心跳动了三百年;您为我簪的白玉兰,如今还在鬓边散发着冷香。这些,难道都是千画的幻觉?"
墨微染猛地抽回手,袖口滑落时,露出腕间一道与她一模一样的朱砂痕。那是当年他以心头血调和颜料时,不慎滴落画纸留下的印记。神千画的呼吸骤然停滞——原来他说的"任何人"里,从来都包含他自己。
寒鸦掠过长空,投下的阴影恰好割裂两人之间的空气。墨微染转身时,神千画看见他玄色大氅上绣的并蒂莲正在簌簌掉毛,那是她去年冬日一针一线为他补的,当时他还笑着说她手笨,却在夜里偷偷用灵力将丝线凝练成了永恒。
"您说过画灵与主人同生共死。"她突然笑出声,眼泪却滚得更凶,"可您现在要亲手杀死您的半身么?"
墨微染的背影僵住了。神千画看见他放在身侧的手正在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噬神台的镇魂铃突然无风自动,叮铃铃的声响里,她听见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我最后悔的,是让你有了'生'的执念。"
当他的靴底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神千画突然扑过去抱住他的腰。她的脸贴着他冰凉的背脊,听见他胸腔里沉闷的心跳,像被重锤反复敲打的青铜钟。
"主人可知,千画每次为您研墨,都在砚台里藏了一句情话?"她的声音混着哽咽,"您说画灵不该有感情,可您忘了,您落笔的第一笔,便是蘸着您自己的真心。"
墨微染的手终于抬了起来,却在触到她发丝的前一刻颓然落下。神千画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的发顶,抬头时正看见他喉结剧烈滚动,一滴泪砸在她眉间的朱砂痣上,瞬间晕开成血色的莲。
"从今往后,"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忘了墨微染。"
玄色衣袂最终消失在云雾深处时,神千画缓缓跪坐在地。心口的朱砂痕突然迸发出剧痛,她低头看见那些曾被他亲手点染的画纹正在寸寸碎裂,像被狂风撕碎的绢帛。
寒玉砖上,一片枫叶从她袖中飘落,叶面上用金粉写的小字在风中渐渐显形——"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那是三百年前,他教她写的第一句人间情话。
镇魂铃还在响,神千画突然抬手抠向自己的心口。指尖没入胸膛时,她触到一块温热的东西正在缓缓冷却——那是半枚凝结成玉的心头血,是当年他为了救她,生生从自己心口剜下的。
"主人,"她将那半枚血玉紧紧攥在掌心,任由鲜血染红衣袖,"千画这就把心还给您。"
云雾翻涌间,三千画阁突然传来惊雷般的轰鸣。正在远去的墨微染猛地顿住脚步,听见身后传来画灵濒死的悲鸣,那声音穿透九霄云外,像极了三百年前她初醒时,在他耳边唤的那声怯生生的"主人"。
他终究没有回头。只是袖中的手死死攥着一片干枯的枫叶,叶脉间的金粉早已褪色,却在他掌心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
墨微染踏入三千画阁时,整座楼阁正在发出玉石(https://open.toutiao.com/article/url/?param=UY8vg8rg8Uwb93zX1mar8DK1NMK6S16bQ1wzHCF5jR755vHR36BqpPdLUX9nbfdiZTUAiJ69yWCbxQq3Ff1jaei9oXg7u6jKpNuCkgUxBUyqJ8zTMBegiSQJLC4Erncsn2xrc4U9emTcVBA9hRkSxkGaFattC5QKUL7RW84tU178fHXeGnjamHPkRhn4yTZHMdmb5VsmQUe12QpVcLzhWaRuNNDpidZqRapAsKXcuqvkfW4LWgPyu747C5iQgYo&partner=agent_bot_7520145467502544393_default_content&version=3)碎裂般的轻响。他亲手绘制的《江山万里图》从卷轴中滑落,绢面上的青山绿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死灰,连带着画中那只他曾为神千画雕过木雕的白泽兽,也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主人..."守阁的老画灵跪在地上颤抖,"自您离开噬神台,所有画作都开始枯萎..."
墨微染没有理会,径直走向最深处的画室。案上的端砚里,半池残墨突然沸腾起来,化作神千画的模样:她穿着初见时的月白襦裙,正踮脚为他研墨,发间别着那支他送的白玉兰簪——此刻花瓣正在片片凋零。
"您说人间情爱皆是虚妄,"墨影在砚台中凄然一笑,"可您为我画的第一笔,用的是昆仑山千年雪莲熬的胭脂;您为我调的第一色,是东海鲛人泪凝成的珍珠粉。这些,难道也是虚妄么?"
砚台突然炸裂,墨汁溅了满墙。墨微染伸手去接,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水渍。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画架——那里斜倚着一幅尚未完成的肖像,画中少女眉眼弯弯,心口处却空着一块,朱砂底色上赫然刻着两个血字:忘川。
"咳..."喉间涌上腥甜,他捂住嘴剧烈咳嗽,指缝间渗出的鲜血滴在画卷上,恰好填补了那处空白。奇迹般地,画中少女突然眨了眨眼,一滴血泪从眼角滑落,在宣纸上晕开成彼岸花的形状。
与此同时,噬神台上的神千画正感觉身体变得越来越轻。心口的空洞处,半枚血玉正在发出微光,她低头看见那些碎裂的画纹正顺着血液逆流,在指尖凝成一支羊毫笔。
"主人说要我做无情的画,"她蘸着指尖的血在寒玉砖上写字,每一笔都带着金粉般的光芒,"可千画偏要做一幅会流泪的画。"
血字在砖上蔓延成河,竟化作一幅完整的《生死契阔图》。画中男子玄衣胜雪,正执笔画着怀中少女的眉眼,而少女腕间的朱砂痕,正与男子心口的伤痕完美重合。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神千画的身体突然化作漫天流萤。她看见自己的魂魄正顺着血玉的指引飞向三千画阁,而噬神台上那幅血画中,男子的指尖终于触到了少女的脸颊。
画室里,墨微染看着画中突然活过来的神千画,突然跪倒在地。画中少女笑着伸出手,穿过宣纸的刹那,他腕间的朱砂痕突然灼热起来——那道与她一模一样的印记,此刻正发出耀眼的红光。
"主人,"画中人的声音带着穿透时空的温柔,"您看,连伤痕都记得我们的约定。"
墨微染颤抖着握住那只虚幻的手,泪水砸在画卷上,与画中少女的血泪融为一体。他终于明白,当年以心头血作画时,他早已将自己的魂魄也一并封入了画中——神千画从来都不是他的半身,而是他遗失的那颗心。
流萤穿过窗棂时,整座三千画阁突然恢复了色彩。《江山万里图》上的白泽兽重新奔跑起来,案上的白玉兰簪发出幽幽冷香,而那幅《生死契阔图》中,执笔者与画中人的指尖终于在血色朱砂痕处紧紧相扣。
"原来..."墨微染抚摸着画中少女的眉眼,声音哽咽,"我画了一千年的,从来都不是画。"
流萤在他掌心凝聚成半枚血玉,与他心口那半枚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神千画的声音在整个画阁回荡,带着如初醒时般的清澈:
"主人,从今往后,换千画来画您好不好?"
窗外,第一缕晨光恰好照在画卷上。画中人与执笔者相视而笑,心口的朱砂痕在阳光下化作并蒂莲,而案头那片干枯的枫叶,正悄然抽出嫩绿的新芽。
晨光漫过三千画阁的飞檐时,墨微染正坐在画案前研磨。砚台里的宿墨泛着青黑,他却迟迟没有落笔——案上摊开的素宣中央,神千画的轮廓已初具雏形,可那双眼睛无论如何也画不真切。
"主人又在画我吗?"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墨微染的笔尖猛地一颤,一滴浓墨坠在宣纸上,晕成了她唇角那颗朱砂痣。
他转身时,正看见神千画穿着那件月白襦裙站在晨光里,鬓边的白玉兰簪开得正好,只是身影比往日更透明了些。
"你的魂魄..."他伸手去触她的脸颊,指尖却穿过一片冰凉的光晕,"血玉不是已经合一了么?"
神千画低头抚摸心口,那里的朱砂痕正随着呼吸明灭:"因为我还没有找到真正的归宿呀。"她忽然牵起他的手按在画纸上,"您忘了?画灵的根,永远在主人的笔尖。"
墨微染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着宣纸上那滴被晕开的墨渍,竟在她的触碰下渐渐浮起金粉,化作她方才笑时扬起的唇角。案头的羊毫笔突然无风自动,稳稳落入他手中——这是三百年前,他第一次教她握笔时的姿势。
"您曾说,画由心生。"神千画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可您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了画里,却忘了告诉千画。"
墨微染的指腹摩挲着笔杆上的裂痕,那是当年他为救她,以笔为剑对抗心魔时留下的。他忽然想起昨夜血玉合一的瞬间,涌入脑海的那些被遗忘的画面:他在昆仑墟采雪莲时冻伤的指节,在东海鲛人宫求泪时被噬咬的脚踝,还有在忘川河畔为她收集彼岸花汁时,被冥火灼伤的手腕...原来那些他以为早已结痂的伤口,都成了画中最隐秘的颜料。
"画吧。"神千画忽然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背上,"这一次,画我们的家。"
笔尖落纸的刹那,整个画室突然泛起流光。宣纸上的轮廓开始自动生长:她鬓边的玉兰簪抽出新蕊,他腕间的朱砂痕化作红绳,两人交握的手指间,正有藤蔓缠绕着开出并蒂莲。墨微染看着笔尖不受控制地游走,忽然明白这不是他在画她,而是他们的魂魄正在共同编织一个永不分离的梦境。
"主人快看窗外!"
神千画的惊呼让他回过神。三千画阁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变成了宣纸的颜色,流云化作泼墨,飞鸟凝成朱砂,远处的山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染成形——那正是他年轻时最得意的《江山万里图》,此刻却成了他们栖身的画境。
"原来..."墨微染的声音带着颤抖,"三千画阁从来都不是牢笼。"
"是归宿呀。"神千画踮脚吻上他的耳垂,透明的身影在接触到他体温的瞬间,突然凝出了实体。她低头看着自己不再虚幻的双手,忽然笑着扑进他怀里:"主人,您看!我终于能抱到您了!"
墨微染紧紧回抱住她,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眼眶骤然湿润。他低头时,看见两人交叠的手腕上,朱砂痕正化作同心结,而案上那幅尚未完成的画中,执笔者与画中人的眉眼已经一模一样。
远处传来画灵们的欢呼,守阁的老画灵拄着拐杖颤巍巍跑来,手里捧着那片当年神千画攥在掌心的枫叶——此刻枫叶上的金粉小字正在重写,"山无棱,天地合"之后,赫然添上了"与君同归处"。
墨微染执起神千画的手,将笔放入她掌心:"现在,换你来画最后一笔。"
她笑着点头,笔尖在宣纸上轻轻一点。那一点金粉落在并蒂莲的花心,瞬间化作漫天流萤,飞入画阁外的万里江山。墨微染看着那些流萤融入山峦河川,忽然明白他画了一千年的,从来不是美人画,而是一个能让她自由呼吸的世界。
"以后每年枫叶红时,我们都来这里研墨好不好?"神千画靠在他肩头,看着画境中的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墨微染低头吻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好。"
风穿过画阁的回廊,卷起几片未落的玉兰花瓣,恰好落在宣纸上那行新题的落款处——"墨微染与神千画,共画人间三千年"。而案头那方端砚里,半池残墨正缓缓化作清澈的泉水,倒映着两个相依的身影,再也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