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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落定     方 ...

  •   方弧一边思考,一边身体力行地诚实地跟着云欺在地下城里走。很奇怪,明明他才是一直在这一块生活的人,云欺对这里的了解却一点都不比他要少,仿佛她早就在记忆里、睡梦见、那些已经离开的曾经和犹未可知的将来中,很多很多次走过这条路。

      她甚至知道近一个星期才开始动工,并且在昨天才建造完毕的蛋糕店的地址。方弧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认定那里有这样一家格格不入的店的。

      云欺用自己兜里仅剩的钱,买了一个奶油蛋糕。

      蛋糕不是旧世界晚期那种稀奇古怪、用料精良甚至低脂低卡的奢侈品,恰恰相反,制作它的所有材料都相当的劣质,闻起来仿佛几千年前的老古董。裱花裱的也相当拙劣,白色奶油上的一朵花,就像被一只肥猫踩扁了似的,软趴趴、扁扁地贴着蛋糕胚。

      但云欺却毫不嫌弃。她不修边幅地往地下一坐,双手紧扣,闭上眼许了一个愿。没有生日蜡烛,没有歌曲,更没有围绕在身边的亲朋好友。

      但方弧颤抖的心就是平静下来了。

      只要是与云欺呆在一起,他的心情就很容易能够安静下来,就像狂暴的猫主子会在主人身边格外听话那样。

      一切都不重要。

      至少这一刻,云欺离他非常非常近,他可以触碰到她,可以感受到她皮肤真实的热度。

      世界上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方弧愣神之际,云欺便吹灭了蜡烛,对方弧笑了一下—她曾经面无表情的时候占据了整个风华正茂的青春时代,现在即将步入成年人的行列,却好像并不打算屈从于他们惺惺作态、装模作样的基本原则,反而愈加真实、平静,也经常笑了。

      这样美好的模样,就像盛夏带着露珠的荷叶,明明是最遗世独立的、清高自傲的花,却在阳光最盛的热烈时节开放。好似生命中所有的拓落不羁、激情澎湃,都倾注于这个短暂又慢长的夏天。

      云欺将蛋糕从中间一分为二,将其中一块推给方弧“尝尝我的生日蛋糕。”

      方弧的眼珠动了动,眼瞳深处,像迅速更迭的潮汐,波澜叠起的让人不可直视。

      “也是我的生日。"他低低的、沙哑地说。

      “嗯。"云欺愣了一下,又笑了“你说的对。”

      这个生日,还是宋虔给他们定下来的,他,云欺,江逝,有着同一个生日。

      8.8号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他偏偏就选中了这个日子。三百六十五分之一的概率,就偏偏是这两个数字。

      象征着团圆,象征着永恒。

      仿佛将数轴上一个居无定所的动点,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定义,使普通的文字间诞生出的普通的物质,被钉在了一个绝无仅有、独一无二的定点。

      只可惜,那个为他们遮风挡雨的人已经故去,岁岁年年漂泊着的生命,在一个港口仓促地歇息过后,又被被推半拽地拖进另一个波涛汹涌的漩涡。

      虽然不想承认,但宋虔的确对方弧自己的人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也完全能够理解,云欺为什么会爱上他,而不是自己。

      因为宋虔身上带有一种魔力,好像是某种特殊的物质,组成了他的五官面貌,修缮并完整了他的形体姿态。有时候,方弧觉得,就连他这具躯壳都只是载体,只是帮助他将这种物质拔高到极致,挥洒到极致的一个媒介。

      这种物质,方弧至今不知道是什么,连云欺都不知道,不然以她的理性,一定能够说出自己对宋虔如此着迷、到了至死方休程度的原因。

      简而言之,宋虔能使人真正地感受到自己是“活着”而不是“存在”。

      即便他死后,亲眼看到他眼里的光熄灭,那种物质都没有脱离他的身体。仿佛早就融入了骨骼,连接着每一条神经,流转于循环于体内的动脉与静脉,在心脏完成一次又一次转化,在人的生命活动中,成为他之死靡它的一部分。

      入夜。

      云欺跟着方弧去了临时安置所—那不是一个适合生活的地方。

      当然,地下城被发掘就是因为地下丰富的矿产资源不能浪费,就压根没人想过这个破破烂烂的地方以后会住人,因此,也就没有任何有助生存的设施,所有的设施都是后来在这里生活的人,为了活下去而建造的,因此各个地方都简陋。不过对于过惯了苦日子的人来说,也并不算难以忍受。

      墙壁很高,像一面巨大的多米诺骨牌,仿佛连接着浑独的土地和上方鸦青色的穹顶。云欺与方弧分别躺在一个单间里,这里密密麻麻都是这样的房间,用塑料帘和仅有一厘米高的特殊材质墙壁分隔,后者是区分男女的,算是在这个恶棍横行、崩坏混乱的地方仅有的一点人权。

      睡下的地方只有一墙之隔,这样近的距离,方弧深深浅浅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像在沙滩上奔跑时,踩到贝壳的触感那样鲜明。

      云欺闭上眼睛,像极有鉴赏水平的一位的听众,侧耳倾听着自己喜爱的音乐那般听着这里充斥着纷杂、紊乱的声音—欢愉的低吟,孩子时不时爆发的哭声,长辈心力交瘁的安抚,以及更大一点的男人和女人低声交谈的嗡嗡声。

      光看她平和的神情,没有一个人会错认她此时此刻的心情—那是一种在眼下的情景上看没有任何道理的,堪称无厘头的喜悦。就像一个孩子,因为看到了一架紫藤花开般纯粹的欢乐—尽懂她没有明显的表示出这种与她不相配的积极情绪。而仅仅是睁着眼,安静地凝望着。像夜来香遥望月亮,像向日葵沐浴日光。

      眉梢、眼尾、唇角,似乎都舒展着,像风中的绿叶与花瓣,恬淡,安宁,好似睡梦中的孩子。

      她突然贴近了墙壁,她的表情忽然变得万分复杂,在此之前,这绝不是会出现在她脸上的五味杂陈与百感交集。

      仿佛是她内心世界与□□完全融合的体现,是灵魂终于撞开物质的界线,与宇宙中永恒的秘密与真理合二为一,不分彼此,激荡出的铿锵的回响。

      她的眼睛,如海洋般蔚蓝、辽阔、无边无际,容纳着她这一生已尽的、未尽的,所有所有的爱恋,所有所有的温柔。

      "谢谢你。”她轻声说—云欺其实也不确定对方究竟能不能听见她说的话,但她在经历了那么多事后,仍然坚定着一个想法:每一次告别前总是要知会一声,说一句再见的。

      星历3464年 8月8日

      一个不为知的女孩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次年,《幸存者发案》经一位名叫阿廖娜·纪云的女士之手,通过基地中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报社发表。此发案一经发布,顿时掀起轩然大波。像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般袭击基地。一石激起千层浪,民愤爆发,那些被长期压制的人的愤怒终于被一条盘踞已久的引线点燃,顺着它点燃了炸药,彻底粉碎了资产阶级与工人阶级之间岌岌可危的平衡。

      像惊天彻底的雷鸣,撕破亘古亘今的长夜,绽开了一道的灿白的裂口。颓然的黑暗退避三舍,青黑的黎明冲破地平线粘稠的束缚,挤出霞光万丈,曙光乍破积云,仿佛挣脱蛛网的蝴蝶,挥动晶莹剔透的翅膀,冲向一望无际的苍穹。宛若神话中收复光明的普罗米修斯,盗取火种,义无反顾奔向人间。

      “循此苦旅,以达天际。穿越逆境,直抵繁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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