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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往昔 “最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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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地下城又不太平了,你尽量少出门。”艾罗莎将洗发水瓶身上爬着的不规则外溢液体擦干净,将抹布丢进湖蓝色的、发灰的脸盆里后,对云欺说道。
后者的右手随着她张口闭口,一下一下揭着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粘上小报,“刺啦—刺啦—”的声音响个不停,不会让人觉得烦躁的难以忍受,但尖锐的声响一浪接着一浪,还是搅得人心绪不宁,不太舒服—这是云欺的习惯性动作,一般出现在她感到难堪和不安的时候。
云欺和她说“那些货,不能没有人搬。”
“这些就不用你操心了,小屁孩,人还没桌子高呢,就想着帮别人把天撑起来。”艾罗莎含着温和的笑意,手劲颇大地搓了搓云欺的脑袋“你这个年纪,好好玩才是正经事,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为难自己,嗯?”
向来固执的女孩子,却看到艾罗莎被汗水浸润成一条柔软光滑的曲线,贴在洁净侧脸上的头发时沉默了,罕见的没有坚持“嗯。”
艾罗莎清楚云欺在这种黑暗的地方还能艰难破土自尊心有多不易,简直都有了点小县城里出来的自家孩子居然考上了清华北大的喜不自禁,因此一直都小心呵护着云欺。
开始云欺没有羞耻心和自尊这个概念,被母亲养的那些年她没人在乎没人关注,跟着落魂的扶芸过早地尝过了人世间的黑暗面。她像个野孩子那样活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也从来不去思考自己活下去有没有意义,像个快活的不谙世事的动物。
艾罗莎认识云欺之后,尽已所能地帮助她,给她尊重,告诉她生而为人应该遵守的规矩,告诫她不要走上歧途。
艾罗莎学历只有高中,没考大学,因为当时家里条件不允许。但好歹是接受过正经教育的,留下云欺在身边,是觉着她还有迷途识返的希望。更不用提相处的时间长了,自有一种不辱使命的责任,久而久之,便将云欺当作女儿养,把她当作无趣的人生中扶持起的一株幼小的苗。不指望她有什么大出息,只要别半路上长歪了,或者是在风雨中夭折了就行。
“您为什么会到地下来?”云欺望着艾罗莎,过了半晌,忽然突兀地问道。
来到地下的大多都是曾经留有案底,或者没有任何身份,在末日之前就是社会底层苦苦挣扎的人,或者是在上层犯了什么错,被贬到下层来的。穷凶极恶之徒。然而在遇见艾罗莎之前,云欺无意探寻任何人的过去,就连扶芸究竟干了什么,才会裹着那样美丽的皮囊来到地下世界,她都一无所知。
艾罗莎便是那个先例。
仿佛与世隔绝的村庄,终于修出了一条通往城镇的小路,云欺能沿着这条并不平坦,但还算安全的道路小心翼翼地往现世走,不至于与社会脱节。而且云欺总觉得,像她这样心肠软的一塌糊涂,见不得别人掉一滴眼泪,留一滴血的人,不该在穷凶极恶的歹徒之列。
"我犯了错,留有案底。”艾罗莎回答“进基地之前我是一名刚出狱的犯人,搭上你和你母亲的那辆卡车来到基地的。”顿了顿,她瞥了一眼大门口,视线中带着几分无奈,似乎是在看并不在这里的那些雇佣兵。
很快收回目光,艾罗莎有点无奈地说道“我也没想到人类都到危急存亡的时刻了,全球统共就只剩下五个大基地的人了,还不好好珍惜主动送上门的人口,要查阅档案资料,以个人生活经历和社会贡献为标准,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他们觉得我虽然放出来了,但仍然有犯罪可能,谁也不敢承担这个风险,就把我扔到这儿了。”
莎娅对自己的经历表现的过于平淡,三言两语就概括完了,甚至是波澜不经的,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浅笑,让人琢磨不透她在想什么。
“你为什么进监狱?”云欺默然一会儿,问道。
“我杀了人。”艾罗莎随口说。
原以为云欺会害怕,会惊慌失措,没成想她表现的出乎意料的平和。云欺的眼睛分明是漆黑的,却仿佛一望无尽,看进去,就好像一尾鱼顺着河水游入大海,所有的恐惧,都在海水相击的哗哗声中渐渐镇定。仿佛一道暴烈的、不服管教的波频,终于在柔柔的海风万千中,归于广袤的世界所有。
云欺走过来跪立在地上,把头搁在艾罗莎的膝头,轻声问道“他对你做什么了?”因为声音放的很小,她的语调稀罕的,沙沙簌簌的,好像风吹动细碎的白沙,扑在小腿上的小曲。
艾罗莎愣了一下,笑了。
她伸出手,在半空中犹豫了两秒,还是落下手揉了揉云欺的头发“你就这么确定是别人欺负了我,而不是我无缘无故杀了人?”
云欺毫不犹豫“你不是那样的人。”她根本就没有思考过第二种情况,因为她觉得它根本就不可能发生。艾罗莎眼眶有点酸,摸着云欺脑袋的手有一瞬间的力道加大。
面对云欺疑惑不解的目光,她勉强笑了一下,轻轻地推开了云欺的脸,还是继续说下去“你猜对啦。我挺害怕死人的,也不愿意死人。”
艾罗莎看了看云欺,突然说了一个与两个人开启的话题,看似无关的故事“我有个弟弟,比你小一点儿,个头小小的,不太爱说话,但很粘我,经常在我做事的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姐姐。
我爸妈死得早,我和他被丢到舅舅家,他们觉得我们白吃白喝,花他们的钱,是累赘,不待见我们。我成熟的早,看出那个家里没有人喜欢我们。就只能靠着自己。
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能自己做的我都自己做,我弟是我一个人拉扯起来的,他需要签字的东西都是我来,所有需要家长在场的活动,也都是我来当。
他也就很小的时候会任性,大了一点就知道我一个人带着他不容易,就变得特别懂事。我看着他,有时候就会恍惚一下,感觉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我一点都不想让他变得和我一样。早熟太辛苦了,那么多其他孩子长大之后也似懂非懂的事情,我们却在很小的时候就都明白了。这样会活的很不快乐。”
说到这里,她突然沉默了。很久很久,她才接上自己的话“后来,他长得秀气,在学校就被人欺负了。”
云欺呼吸微微地停滞了一下“他为什么会同意?”
艾罗莎苦笑“当然不是完全欺负他,他虽然性格老实柔软了些,到底还是一个有正常廉耻心的孩子,怎么可能白白让他们侮辱了?”
谈到事出有因,艾罗莎的神色并没有缓和,表情反而更静默了下来。是那种一潭死水的沉默,说出来的话都仿佛不再流动,滞涩的让人听起来不舒服“是他们答应他,每做完一次都会给他钱,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不同意。”
“他一直觉得是他拖累了我,如果没有他的话,我会过得更好,现在有了这样的机会,当然会同意。他......想替我减轻些负担。”
艾罗莎的声音很底,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有很沉的东西在暗潮涌动着“我当时才十几岁,就算我知道了真相,也没有人相信我。恶人是那么有名望的大律师,把好多身陷囫囵的人带出了黑暗,在业界口碑很好,在交际圈里更是如鱼得水,除了只有几个人知道的“小癖好”是污点之外,他简直是一个完美的人。
很可笑吧,就是这样一个好男人,好丈夫,好父亲,对我的弟弟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情来。谁会相信呢?我空口白牙的污蔑,自然被别人口诛笔伐。我弟弟死之后我就没哭过,也从来没感觉到伤心和绝望,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让那些伤害他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这个世界总有些角落是黑色的,照不到阳光,总是有不公平的事情在发生。我没想过依靠别人为他伸张正义,能救他,能给他公平的人只有我。
我制订了周密的计划,认定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不会后悔。我为了杀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可就在我下手的前一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我梦见了我的弟弟。他抱着我的腰,哭着让我别去,让我好好活下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我的梦里看我,只可惜我第一次见他,就要拒绝他的请求,让他失望了。以前只要是他肯开口的事情,什么我都听他的,现在我想自己做一回决定。”
云欺觉得,艾罗莎的神情有些难过,却没有落泪。就像描死在画布上的一个悲伤的人,不管是脸上的神情,还是身上的姿态,乃至于萦回在米色背景上的、挥之不去的蓝灰色雾气,都无一不在腌渍出强烈的悲伤。然而,她说不出,或者说就算是说出来了,也不能让她内心的痛苦减轻万分之一。时间将再至浓至深的过去都变成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从前,有些事,只有身在其中的人能记得,其余人,不过是看个热闹,听个响亮,做不得数,当不得真的—来这人世间走一遭,谁能留下些什么,谁又能抓住些什么呢。
无法克制和掩饰的悲伤从艾罗莎冷静的缝隙里滚落下来,好像雨顺着细细的,劈开了的竹子制成的小甬道,畅通无阻地滑下来“可没了他,我该怎样好好活下去吧?”
“本来我杀三个人是难逃一死的,但我联系人,把他们的丑事曝光了出去,社会舆论闹得太大了,好多人支持我,认为我没有做错,杀了三个穷凶极恶的恶魔而已;也有人想杀了我,他们觉得那些法律条文才是最准确的答案,只要犯了法,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苦衷,都要付出相应的后果。
我理解他们,我也接受自己的死亡。老实说,我甚至更愿意中央听后者的话。那样我就不用再受苦了。
我本来也是要死的,一审过后就是死刑,但二审的时候想让我活下去的比想让我死的多了一个人,我就这样活下来了。”
云欺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自己的手指,半晌,才问道“那你现在还想死吗?”
艾罗莎沉默了好久好久。就在云欺以为,画上的人已经背过身去,不愿意再回答她的时候,艾罗莎才很轻地笑了一下,就像风把悲伤的画给抬起了,又轻手轻脚地放回去,画布与墙壁相撞,微微弱弱、底气不足的一声呢喃“不死了,活着挺好的。有那么多的好事情,值得好好活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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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弧半阖着眼,脑袋向后贴着车厢壁。
他的状况显然不好,衣服上大片棕褐色的污渍是干涸的血迹,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变换姿势都像在扯着深入肌肉的丝线,牵动带起细密的疼痛。
但卡车行驶时可不会顾及它肚子里的人的感受,左摇右晃,不时还来个高难度过弯。方弧的头磕得咚咚响。
"他妈的有病吗?不会开的稳一点。”他骂骂咧咧地低声说,却只是换了个姿势平躺在地上,除此之外没有更激烈的动作了。
车厢里其它人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知道这又是个外强中干的,便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目光。
方弧也不理他们,自顾自地打发时间—不知怎么了,都是灰头土脸的难民,就是有人自觉优越,好像脸上比别人少一个灰手印,或者身上少打一个补丁,就比别人高贵,比别人光荣似的。
想要看看卡车行驶到哪里了,方弧于是将身体别在车厢内壁,把眼睛贴到铁皮上往外看,眼睛被风沙一蛰,立刻红了。他烦躁而无语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长时间呆在密闭空间里脑袋果然会变蠢,过了几天不用拼死拼活的安生日子,就连眼下外面是个什么鬼样子都忘了。
他自嘲地将覆在眼睛上的头发撩开,全部撸到脑袋后面,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旋即长长出了口疲惫的气。不知过了多久,持续的颠簸终于停了,从外面传来冷漠的男声“车厢打开,例行检查。”
车厢里的人紧接着听见司机乎是连滚带爬下车的哐啷声。
旋即,是他因为紧张和快乐而加快的语速,因为声音小频率高,联想出去,唯一能扯的上关系的,就是虫子震动翅膀的嗡嗡声。只听得他谄媚地说“好好,我也知道基地的名额不多了,这次捡来的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还有半大的小孩,送到红灯区去都是重要的劳动力,不会给大人们带去额外负担的,你们看着费用的问题......”
话音未落,车厢门猛然从外面大开,混合着黄沙的空气钻进来,吹得蜷缩在角落的众人身上衣物猎猎作响。
方孤眯着眼向外看去,只见点头哈腰的司机,以及一个穿特殊防护服的士兵。后者足足比司机高了一个多头,轮廓硬得好像全身的肌肉和软组织都死绝了,脸皮都恨不得贴着骨头长,端的是铜墙铁壁的宝相庄严,此时正以与外表有着异曲同工之漠然的目光盯着这些人看。迎上那剔骨刀般的视线,方弧下意识低下头,若无其事地避开对方的注视。
简直就是一个标准的、按照人们心中的模板长得基地守卫。冷漠,高大,铁血,不近人情。好像那些和他们流着同样鲜血的同胞兄弟,真就是一堆不知所谓的细胞和血液组成的有机生命体,连人都算不上。
就在方弧心里对那些眼比天高的基地守卫鄙夷不屑时,下一刻,士兵跳上车来—没人事先想到这种情况,所有人的肩膀不约而同地绷直了,警惕而惶恐地盯着他。士兵被十几双通红而浑浊的眼睛盯着,也没有半分怯意,哒哒哒靴子踩在车厢的声音好像死神镰刀与脑袋擦肩而过时尖锐的响声。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只听得轻轻重重的呼吸声。
“您检查完了吗?”司机挂着的笑容逐渐僵硬,许久忍不住问道。
“嗯。”士兵这才冷漠地跳下车,返回到先前的位置。
“那就好,麻烦您了。”男人暗中松了口气,换上了一张熟稔的笑模样。
卡车门旋即关闭,“呵呵呵”像是一声怪物低沉的呼啸似的,开进了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