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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牺牲     云 ...

  •   云欺依旧看着江逝。她心里突然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继而生出很奇怪的念头。她思来想去,只觉得它比九九寒天里的狂风骤雨还要反常诡异,最终将它判定为一种莫名其妙的奉献的付出精神。

      念头很简单,寥寥几个字而已,却像蒙冤受辱的鬼魂,不肯轻易离去,在云欺的心头、血液里奔涌,在庸庸碌碌的白日,喧嚣暗沉的黑夜,不断的在脑海中起起伏伏,时时刻刻提醒着云欺它的存在,并且向她展示了自己不可小觑的力量。

      她想和江逝一起去。

      她想保护他,拼自己的性命保护他。

      原因也不复杂,云欺不过是牺牲了一个小时的睡眠时间思考,便明白了个彻底—要是她代替江逝去死了,江逝就能好好的、完完整整地回到地下城来,那正是宋虔所殷切期盼和暗中祈祷的。

      促使云欺下定决心的,还有尤为重要的一点—这样宋虔就不会难过了。他也不会再露出那种令人心碎的表情了。云欺荒唐地认为,用自己的生命换取这样的酬劳,是非常划算,甚至稳赚不陪的。

      她从未想过世界上会有人因为她的死去而痛苦,会像爱着任何一个人一样,爱着在她眼里毫无优点,平庸而肮脏的她。

      怀揣着自我牺牲的强烈愿望以及不知所起,却一往无前的疯狂的求死意志,在一个谁也不曾留意的日子,云欺迈动脚步,找到了另一个车间正在休息的江逝。

      每天“中午”,也就是灯光最亮的时候,工人们才会短暂地从流水线上下来,拥有短暂的二十分钟休息时间,用于吃饭,上厕所,喝水以及睡觉这种零零碎碎的事情。

      在旧世界,这样的生活等同于压榨,被发现了是要蹲牢子的,但是在新世界,能源样样都短缺,技术的活儿到处都缺人干,人没有人权,甚至多数没有人样,想要不被世界遗弃,就必须奋起直追,证明自己能够创造出价值,还会被需要,还有存在的意义。否则,就会被淘汰,成为某个阴暗巷子里,连名字都没有的无名尸体,被像垃圾一样处理掉。就像牛马,累死累活在生活的大磨盘上转来转去,飞奔个不停,就连停下来吃一口草料都是奢侈了,没有人会奢望更多东西。

      尤其是地下城的人,他们比高楼层的人更麻木,平静,心理素质也更加强大,能够对生活施加的千钧巨力逆来顺受,面对于普通人而言不亚于天崩地裂的打击泰然处之。

      抗压能力极强,生存能力不容小觑,就像一支永远不知道疲倦的军队,拖着千疮百孔的身体,无坚不摧的战甲,以及一颗在千锤百炼后顽固的刀枪不入的麻木心脏,与死亡一次次交锋,在无尽的黑暗中杀出一条血路,却没有任何人知道,这条路是否有终点,终点处又是否存在着那些早就被他们放弃的公平与正义,光明与和平。

      其实连云欺自己也不知道,她的大脑是怎样说服并控制了身体向前走的。

      江逝早就发现了有人在暗处站了很久,没有动手是因为认出了云欺的气息。他原以为对方来找他是因为什么事情,一直在等对方开口。云欺却一直都没有动静,像是在顾忌和等待些什么。

      江逝识趣,没有出声,没有问,安静地坐在掉漆的椅子上,半闭着眼,耳朵留神着云欺的动静,心里想着宋虔悲伤的眼睛。

      就在他想的有些入神时,那种气息变得强烈了。他扭过头一看,果然是云欺从暗处走了过来。江逝没有问她为什么止步不前,担心这会让对方难堪—在江逝的印象里,云欺还是那个虚张声势,就像海胆似的竖起满身的尖刺向世界展现自己的强大,内心却温暖纯粹,百合花般柔软的孩子。

      没有捅破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窥伺,他心平气和,用甚至称得上温和的语气问云欺“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云欺点了点头,走上前去,像是被无情的东西格挡了一下,在距江逝两米处停下。江逝就算是坐着,看云欺也不需要仰视,他平平地看着她,等她准备了许久的说话。

      云欺的眼神错开他的目光,不知是不想看,还是因着某种她不愿深思的顾虑不愿意看。

      半晌,她把在喉咙里捂得发热的话说了出来“我想和你一起去地面上。”江逝闻言,就皱起了眉,满眼的不赞同。

      云欺其实是有些怕别人露出为难的表情的,她会立刻反省自己,是不是有哪句话说得不妥当伤害了人家。但她此刻却仿若未见,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旦开弓,便没有回头箭。云欺比谁都更清楚。

      她面对江逝明显的表情,仍然避过他的目光。一般来说,不对视都是出于心虚或是底气不足,江逝却没有从云欺的身上看到这两种情绪的任何痕迹。也就意味着她不敢看他,并不是出于两者中的任何一个原因。

      江逝摸不清云欺是什么想法,不知道她为什么执着于跟着自己冒险,但他知道宋虔对云欺的用心和保护,他不会扭着宋虔的意思来,尤其是在他已经伤害到对方后“外边非常危险,我没有把握保护好你,你可能会出事,到时候我没办法给其他人交代。”江逝直言不讳。

      他从不拐弯抹角,不行就是不行,但云欺同样执着,从某种方面来说,她甚至像是江逝的女儿,有着和他如出一辙的执拗。

      她仿佛没有听进去似的,表情很平静。江逝不自觉用审视着一名不听命令的士兵,一个拒不开口的嫌疑犯的眼神盯着云欺看。这种眼神是会给人极大的压力的,即便江逝出于无意识状态,没有在里面施加任何情绪和意思,也足够让对方瑟瑟发抖,心生恐惧了。察觉到自己的目光不合适,他立刻就收回来,抱歉地看向云欺,想着自己一定把她给吓坏了,想要安抚一下,让她不要害怕,顺便解释自己的目光并非有意,叫她别介意。没成想云欺竟也没有退缩,她从始至终的视线都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江逝脸侧的墙壁上,连眨眼的频率都是缓慢的,看不出一丝一毫恐惧亦或是感到压力的痕迹。

      这可是实打实的让江逝感到惊骇了。他不得不用全新的眼光看着这个曾被他用简单的“孩子”二字定义的姑娘。她的眼睛,像阳光落在树叶,再投射到地面上的影子,泛着浅浅的灰,比宋虔的眼睛颜色要淡许多,却给不了人任何温暖的感觉,像找不到光的阴影,全部都被她纳入了瞳孔里,形成一面小而冷漠的镜子,把人世间所有的晦暗和风雨都装进去,才会有的趋近于浑浊的颜色。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在这样一双饱尝苦楚,被岁月打磨的平静深邃的眼睛里,读出了毅然决然的意思。

      "我要去。”

      不等江逝再劝,云欺又说了一次“我要去。”语气和江逝前些天和宋虔对话时相差无几,甚至比他的态度还强硬。

      虽然是江逝把云欺带进工厂,她和宋虔的关系却更密切,江逝又不是个爱管闲事聊闲天的人,一直都专注于自己身边的事,没有太在意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姑娘,以至于他此时此刻才发现,当初仅仅是"有想法"的女孩,不知何时,给自己披上了一层谁都看不透的披风,带上了成熟冷静的面具,不知是过早的成熟了,还是已经习惯于扮演一个大人的角色,一声不吭地在无人知晓的黑暗,把自己练成了百毒不侵的样子。到现在,竟然也有了以假乱真的效果,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符合年龄的少女,还是风霜侵蚀,历经沧桑,覆盖着稚嫩外皮的垂暮老妪。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江逝动摇了,或者说他一开始阻拦云欺的心就并没有他想象的那般坚定。

      他看出云欺和自己身上极其相似的,撞南墙也坚绝不回头的执拗。云欺是他的缩影,像是一个小小的他,他清楚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她也不可能代替小时候的他,得到现在的他的帮助。

      但他还是忍不住,忍不住要帮云欺一把,帮助她实现自己的愿望。或许那并不是愿望,而是他现如今还没有发现的,一种强烈到可以置生死于度外的决心。

      江逝很想知道,能促使看似无欲无求,没什么在意的人,对人对事都淡淡的云欺发了疯,失了理智,抛开冷静和权衡义无反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云欺的肩膀僵硬了一下,但她很快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用一种平静的,看不出心情和打算的目光看着江逝"没有为什么。”

      她说谎了。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云欺担心江逝用刑讯逼供的方式步步紧逼,如果他执意要从她嘴里把话盘问出来的话,她没有办法做到镇定自若。她心中有愧,面对江逝时已经耗尽了毕生的勇气,绝对没有额外的精力去应付他的质问。

      好在江逝没有问,他只是沉默。

      沉默,往往代表着有商量的可能。但这沉默来自于江逝,就又多了一层别的意思:他有可能根本就是无声的拒绝。

      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云欺对江逝不了解,看不出来。就像江逝看不透她,她也同样不能从他脸上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云欺又开始纠结于自己的谎言。她知道说谎是不对的,但她口是心非地讲话,为达目的处心积虑地编造故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神惩罚她的话理所当然,她没有什么想要狡辩申诉的,心甘情愿认罪认罚,没什么好怕的。

      想明白这一点,她的内心平静了些许,却还是禁不住紧张地瞟江逝,担心他咬死了不让自己去。

      云欺看上去硬绑绑的没的商量,但江逝如果不带她去,她也无计可施—基地外是一定要去的,不过以她未成年的身份,没有人带着的话会很麻烦。

      在云欺紧张地目光下,江逝沉默了很久很久。

      终于在云欺把手掌握出一层薄汗,紧张的快要窒息时点了点头。

      他同意了。

      云欺如愿以偿,她心里那块摇摇欲坠的大石头终于落地,眼睛都有些疼了,终于敢看对方。她说“那我周五和你一起上去。”

      “好,我一会儿就把你的名子报上去。”顿了顿,江逝说"我不会告诉阿纤。”

      阿纤,是宋虔的小名,他一向不允许别人叫,云欺甚至没有听别人提起过这个称呼。还是之前有一天,她听到两个人咬耳朵的时候江逝这样叫宋虔,旁敲侧击地去问宋虔才知道的。

      时间久了,云欺的心变得麻木,没有一开始的痛不欲生了。她在这次谈话中,第一次直视了江逝的眼睛,对他扬起了一个不算是笑的笑容。然后出去了,没有再打扰满脸疲态的男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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