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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那是他生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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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光微明,尹贞腰酸腿软出了燕春楼,那几个画师也是一副宿醉未醒的样子,打着哈欠走在路边,被寒风一吹纷纷缩紧了脖子,拢了拢衣襟。
李况打量了尹贞一番,暧昧一笑:“尹小弟昨夜歇息的如何?可是渐入佳境了?”
尹贞被五郎折腾了一夜,哪里能有半刻闭眼的时候,含糊道:“尚可尚可。”
李况见他精神不振的模样,嘿然笑道:“我看岂止是尚可!你昨夜颠鸾倒凤,可是消受了不少美人恩罢?这等妙事,无需藏着掖着,不妨说来听听。”
尹贞面皮薄,闻言红了一红。他脖颈右侧有一枚新鲜的咬痕,怕被同伴看出来,特地将衣领提高不少。幸而无人留意。想起昨夜床里五郎那容貌,也确实算的上是位凶猛的‘美人’。至于美人恩,他一身被啃咬出的痕迹,以及酸麻的后腰,显然也证明此等恩情实难消受。
李况打趣道:“连衣裳都舍了出去,往后还来么?”
尹贞心中一顿,五郎拿走了衣袍,却也没答应要还他画册,只说往后自会来找他。回想起五郎所说,若下回再来这青楼,就不是昨夜小惩那般简单了。五郎手段非凡,花样繁多,尹贞已一一亲身体验过了,并不想再来一次,当即道:“多谢李兄美意,小弟……”
画师里有人笑道:“李兄何必促狭,也不是人人都像李兄这般风流,能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尹小弟头一回来,总要给人留几分面子,何必为难人呢?”
“就是,我要能有李兄一半的本事,能讨得姑娘们的欢心,又怎会望门难入呢?”
尹贞窘迫不已,不知该如何说,只得闭口不言。
李况见好就收,笑了几声便不再打趣尹贞。几名画师散了各自回家,唯独尹贞住在城外,需再等上半个时辰城门方才开,便踱到道旁,寻了一避风之处站着。
巷中一瘸腿老妇人推着小车慢慢走来,巷道不平,板车上东西又多,尹贞忙上前帮她推到了巷口平坦之处,那老妇连连朝他道谢,尹贞对上她的脸,微微一怔,笑道:“周大娘,你不认得我了吗?”
那老妇上了年纪,耳目皆不大灵敏,闻言看了他一会儿,恍然:“是尹家少爷啊。”
尹贞神色黯然,强笑道:“周大娘,我已不是……不必叫我少爷。罢了,你怎么一个人推车来卖豆花,小嫦姑娘呢?”
老妇不解道:“什么小常?”
尹贞愣了愣,道:“就是住在你家边上那个,脸上有一块青色胎记的姑娘。她不是得空就来帮你卖豆花吗?”
老妇摇了摇头:“少爷莫不是记混了,我在这条街上卖了十几年豆花,都是一个人,何时有什么姑娘来帮衬我了?”
尹贞从前被大伯赶出家门,无处落脚,便典当了身上衣袍玉佩换了点银子,在城西赁了间破屋住了段时日。当时来看热闹的人不少,肯真心帮忙的却没几个,尹贞很是吃了一段时间的苦头,自是记忆犹深。
他急忙道:“我怎会记错?有时我从路边经过,她还会送我碗豆汁……小嫦十分热心,街上的人她都会帮忙,大娘你腿脚不便,她就早上帮着你把车推到街边。我分明记得她就住在你家不远处,她院子里还有一口井,井水很清——”
老妇打断了他的话,古怪地看了他几眼:“我家边上那屋舍都荒废几十年了,从未见过有人住,少爷应是记岔了。”
她推着车走了。尹贞站在风里良久,细细回想她方才的话,只觉背脊生寒。
他还记得小嫦自幼失了父母,来投奔亲戚,因小时吃了上顿没下顿,故而格外瘦小,佝肩偻背,头发稀疏发黄,加上脸上又被一大块青色胎记从眼覆盖到下颌,样貌十分丑陋,附近的人都背后叫她丑姑娘,又说她妨克父母,不太吉利,都避而远之。还有不懂事的顽童编了话来笑她,在路边大摇大摆当着她的面嘻笑大叫。
尹贞却觉得小嫦心地善良,勤劳能干,常帮邻里做事,只因容貌缘故,却被人这般嘲笑误解,实在是可怜。
那年花朝节快到了,城里的年轻女子照风俗会提前做一身新衣裙,到节庆那日换上新衣上街出游,即便是穷人家的姑娘,也会费尽心思扯块新布做裙,纵是打不起金银首饰,也要将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摘几朵鲜花别在发间。
尹贞那天在家,突然听见有叫喊声传来,正觉奇怪,寻声找去,发现几个无所事事的浪荡子在路边奔走躲闪,笑嘻嘻的将一包裹抛来抛去。
小嫦就在这几人身后一脸焦急地追赶,结结巴巴道:“还给我……”
一男子笑嘻嘻道:“你这丑八怪生的一副丑样,鬼若是见了都要被你吓上一跳,也想学人家女子打扮自己么?那不是丑上加丑?哈哈哈哈!”
“真是癞蛤蟆照镜子,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我若是你,生的这副模样,半只脚都不敢踏出门!”
“……快快将这丑八怪的衣裳拿走!别让这丑八怪上街,要是吓到旁人怎么办?”
小嫦不过一瘦小姑娘,如何能从那几个年轻男子手里抢回包裹?在路上追追赶赶,险些被石头绊倒,头绳也散了,那几人见了更觉好笑,愈发肆无忌惮。
一旁也有不少乡民看着,俱是来瞧热闹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其中有些人仗着年纪长辈分高,常厚着脸皮使唤小嫦这白来的苦力,到此时却避得远远的,唯恐惹祸上身。眼见小嫦在跌倒在泥水中,满身污泥,也不肯出手驱赶那几名男子。
尹贞当时年少气盛,忍无可忍,再也看不下去了,趁那几人不备,抢了包裹便往人堆里跑。那几人在身后喝斥怒骂,立刻追了上来,叫嚷着要这坏了他们好事的小贼好看。尹贞头一回干这种事,经过桥头时慌乱之下滑了一脚,手里包裹散开来,浅蓝衣裙自半空滑落,飘飘荡荡如盛放的繁花,顷刻间便落入水中。
后有追兵,尹贞想去捞也来不及了,跑了几条街巷后那几人仍穷追不舍,最后他只得躲进了牛棚里,到夜半才敢出来,一瘸一拐地来到小嫦家旁,朝她道歉。
可明日便是花朝节,小嫦却在这时失了新衣,尹贞心中愧疚万分,小嫦却强颜欢笑,反过来安慰尹贞。
“花朝节明年还会有的,我再攒些工钱就能做身新裙子了,下回我一定藏好,不会让他们找到的。公子往后再碰见他们千万小心,那些人可不好惹。”
尹贞闻言心酸,为她感到难过。小嫦送了些治跌打损伤的药,嘱咐尹贞回去好好歇息。临别前,小嫦忽然叫住尹贞,问:“你对我说真话罢,我的样子,当真如那些人说的,不像是人,像鬼像妖怪么?”
那夜月光出奇的亮,小嫦的面容被夜色掩住了,眼中闪动着光,像是眼泪。尹贞脱口道:“怎么会?你别听他们的话,莫要放心上,那都是些胡言乱语,不必在意!”
他握紧了那手中装伤药的小瓷瓶,眼前飞快闪过大伯与伯母虚伪的笑脸,低声道:“……有些人看着仪表堂堂,心里却不知有多少腌臜,说到底不过是衣冠禽兽罢了,空有一副人的外表。小嫦姑娘,你与他们不同,你有一颗善心,就算样貌有异,你也比他们更像是人。”
回去后养好了脚伤,尹贞到书画铺里买了些便宜的纸笔颜料,画了一幅画。
画里的小嫦脸上已没了那块让人看了憎厌的胎记,她穿着一身浅蓝衣裙,发间簪花,笑盈盈站在花丛间,温婉动人。
尹贞将画卷起,晚上偷偷放到小嫦家门前。
他惯画山水,如今方知人心叵测,远比险峰幽谷、激流急湍更难琢磨。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