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废土之中》巧克力伯爵

41、两个疯子 两条公斗鱼

　　听说极地会出现“白夜”，在文豪的笔下，白夜是浪漫主义者的幻想世界，永恒的快乐和无尽的悲伤是那里的住民，它们凝视着每一个试图打探这个世界的外来者，努力让那些人的周身染上它们的气息。在这样的地方，人们欢呼雀跃，或是流泪不止。他们的快乐转瞬即逝变成悲伤，而下一秒，又因为什么原因再次高声大笑，因为他们是渴望远离现实，无比依恋梦幻的无助的人们。
　　幻想和现实，它们俩本身就是强烈的对立。
　　我盯着张克，然后伸手拽开制服下摆，让他看我的左腹。
　　他立刻明白我的意思。他靠近我身边，伸出大手想要触碰，他的手一碰到我的肚子就惊恐地缩了回去。
　　“你怕被感染吗？张克。”
　　他摇摇头，紧紧地闭着嘴不说话。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认为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当他这么问我时，我想这件事的复杂程度或许已经远超于我的想象。他是在我第一次借宿他家时就发现了？还是通过张允的雷达发现了蛛丝马迹？
　　我摇摇头，没有回答。这本身就不是我应该做出回答的问题。
　　“你第一次来我家就发现了。”
　　“原来是这样，你居然能忍到现在才把这件事说出来。”
　　“这不是什么很意外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会异常激动？”
　　他皱起眉头，“我不应该激动吗？”
　　“你不应该表现出这么反常的激动，张克，我不会问你和这一切有关的任何事，也不会再问你有关于我的名字的一切。虽然我不知道我到底处在什么位置起到什么作用，但是我并不想做出破坏现在的生活的举动。”
　　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虽然孑然一身，但是平时有很多想做的事情。从前偶尔会感到无聊，不过现在生活里多了一个张允，所以哪怕无事可做，也有了一份来自他人的热闹。我想，就算张允再也不会来我家借宿，他一定也会时不时地找借口登门拜访，或者干脆打视频电话来的。
　　“以前，你不是说过有时候会感觉到孤独吗？为什么现在又对生活很满意了？”张克见我转移了话题，他也没给我解开手铐，直接到我身边坐下了。
　　“说不定是习惯了。或者说，有外岛的勾心斗角做对比，我反而更加喜欢里岛的生活了。”
　　“是啊，确实不好，我也不喜欢。”
　　“嗯。”
　　“那么，我把张允叫回来吧，我还给你一个纯净的里岛生活。”
　　“等等，你什么意思？”他忽然发什么疯？我坐直了身体转过头看他，他却不看我，自顾自地动手替我整理衣服。“张克，为什么要召回张允？他已经是里岛的搜查员了，你知道我那里人手紧缺。”
　　“我现在确信那小子在追求你了。你看看他一天到晚的样子……我怎么可能把他留在你身边。再说，看你现在的反应，你说不定已经上钩了。呵呵，真好笑，这么一个毛头小子，居然能追到你。”
　　“你在胡说什么，他是在追求我，可是我没有答应他。张克，我是一个体会不到大部分感情的人，我是不会谈恋爱的。”
　　“那你也不会和我谈恋爱，对吗？”
　　“啊……”
　　是啊，他想和我谈恋爱的。不过他怎么就忽然确信张允在追求我了？那天晚上他并没有看见张允的小动作啊。
　　“呵。”
　　“你生气了？”
　　“你说呢？”
　　“你生气了。”
　　“是啊，我生气了，我现在就像一个发疯的神经病，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丑态毕露。我嫉妒一个毛头小子嫉妒得发疯，我一想到他有可能在深夜偷偷去你的房间见你，趁你睡着时偷偷吻你甚至趁机动手动脚……年轻人啊，呵，怎么可能在喜欢的人面前那么老实！一想到这些我就恨得坐立难安。那天晚上我就该把他一起领回搜查分局，然后带回一五岛。唉……对了，他知道你是堕落源感染者吗？”
　　张克终于问到了这个问题。
　　“知道。”
　　“果然是这样。”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是说，他那段时间一直照顾你，要是一点问题都发现不了就怪了。”
　　“既然他发现了我的秘密，那就让他一直留在里岛不就好了？张克，你也不希望我是感染者这件事被更多的人知道吧？”
　　“我当然不希望！”
　　张克替我整理好了衣服，我看到他的鼻孔又流血了。我晃了晃带着手铐的双手让他替我解开，我好给他拿纸巾擦鼻血。结果他自己站起来去一旁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又坐回来了。
　　“不给我解开手铐吗？”
　　“我不想解开，解开你就跑了。你喝水吗？”
　　“不喝。”
　　“你在生气？”
　　“不是，张克，之前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的雷达在一五岛检测到了数不清的堕落源？不但每个人是堕落源，甚至连地上的虫子也是堕落源？”
　　张克有些警觉起来了，他表情严肃起来了，再也没有刚才的激动和疯狂。他重新坐直了身体，“你说的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我裤子口袋里有雷达，你拿出来，会发现它是静音状态的。”我站起来，将口袋对着他，“拿出来，这件事很怀疑，我一直没机会和你说。”
　　他犹豫了一下，抬眼看看我，又看看自己的手，不断地犹豫要不要做这么暧昧的事。“这样是不是太暧昧了？”
　　“这是公事！怎么会暧昧，快拿出来，我还要继续和你说这件事。”
　　“好，你继续说。”
　　“我的雷达检测到了很多堕落源，可是你却不在我的检测范围内，为什么？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你不能被我的雷达检测到。”
　　“岛上的搜查员也是堕落源之一吗？”
　　“是。”
　　“你一直都检测不到我吗？”
　　“是这样的。”
　　“这不可能，你有没有换别的雷达来试试？岛上不可能全员都是堕落源。”
　　“我试过了，里岛的雷达是同一批次的，它们检测的结果都是一样的。说来也怪，张允也不在检测范围内。张克，你还记得你托管里岛时，一五岛分局的支援部队集体爆发堕落源。在那一次集体爆发中，张允没有爆发堕落源，这也很奇怪，不是吗？”
　　“张允这件事也许是偶然，但是你的雷达检测到堕落源这件事——这不正常。这件事我对你绝无隐瞒，一五岛如果到处都是堕落源，那么就绝无现在的和平状态。”
　　“所以我想，这件事和集体爆发堕落源会不会有关系？”
　　“是啊，会有关系吗？你想到了什么吗？”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这是下属提供的思路——不过现在我还不想说，说不定这个想法本身就不对。如果我们事先带着错误的预设行动，那么会导致行动失败。”
　　“也好，你继续调查吧，等整理出头绪再告诉我。要是一五岛真的有问题，我必须及时解决才行。”
　　“是啊，如果你这边出了问题，我那边要怎么办？我不能没有你的帮助。”
　　“什么？”
　　张克的表情又愣住了，他今天怎么回事，怎么一惊一乍的，好像见了鬼一样。
　　“我说我不能没有你的帮助，现在可以帮我解开手铐吗？”我晃晃胳膊，手铐的链子叮叮当当地响了，“我们话也说通了，理也讲完了。毫无矛盾，一切顺利，所以该解开这个了吧？”
　　“长官？长官，我是张允，我听说您在这里休息，这里有一份里岛来的报告需要您马上看一下，对不起，我要进来了。”
　　张允在门外开始转动门把手。
　　“张克，快解开这个！”
　　张克忽然把手缩回去了，他好整以暇地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似乎在等待看我的热闹。
　　门把手开始转动。
　　“张克！”我急切地小声催促，“快帮我解开它！我干嘛要带着这个见自己的下属啊！”
　　“这有什么见不得人吗？”他声音不大不小地说，然后门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门把手继续转动，门开了。
　　张允一进来就看到我满脸通红、两手被拷在一起的尴尬模样。之前我说过，我几乎体会不到大部分的感情，但是只要我登录一五岛，我就莫名地恢复了一部分的感情能力。
　　现在尴尬的情绪快要把我淹死在这里了。说到底，我被拷住这件事并不是什么令人尴尬的事情，只需随便打个哈哈就可以敷衍过去。过去某一位颇有影响力的男人很喜欢和他的伙伴们接吻，甚至某一次接吻还成为了墙壁上的涂鸦画。就算是那样惊世骇俗的举动也被他找了个孩子都不会信的理由轻而易举地敷衍了过去。那么明明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没那么惊世骇俗，我又为什么尴尬？
　　因为我知道张允这个人有时候没一句好话。他所谓的老实稳重，不过是刚刚登录里岛对我的试探和伪装。
　　张允来到沙发前面，站在我俩面前。他低头看着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挤出了一个微笑，“长官，这是里岛周例会的会议纪要，请您过目并签字。”
　　“呃……”我怎么接？
　　“给我。”张克一把夺过文件，他认认真真地浏览后，又从张允手中拿过笔签了字。
　　张允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张局，这个需要我们分局长的签字。”
　　“你没看到他签不了字？”
　　“您方便解开手铐吗？”
　　“不方便，还有事吗？”
　　张允被张克气到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他的脸色很不好，尽管他还在微笑，“那我可以带长官回去休息吗？今天他很累了。”
　　“不行，”张克摆摆手，“我晚上找他有事，所以他今天就在我这里了，我会安排他休息。”
　　“可是他要回去睡觉的，张局，您……”
　　“你没完了？”张克抬起眼皮看着张允。话说，张克严肃起来的模样很吓人，看起来像电影里最严厉的父亲。
　　“如果您这么说，那恕我无礼，您为什么要拷住我的长官？他做错了什么事吗？”
　　“张允，你……”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争吵起来。张克激动地腾地站起来和张允吵。他们叽叽喳喳吵的我头疼，于是我站起来去窗边的咖啡机那里接一杯咖啡喝。我刚走两步远就被张允委屈巴巴地拉住了衣角，他见我不是要趁机逃跑而只是倒水喝，于是又底气十足地和张克吵起来了。
　　我不理解他俩，也不尊重他俩的行为。他俩到底怎么回事，一个没大没小，一个为老不尊。
　　虽然我的手被拷住了，但是还可以接一杯咖啡。我小心翼翼地端起加了牛奶冒着热气的咖啡站在窗边，一边喝一边看窗外的景色。窗外有一些看起来很年轻的搜查员，年纪和张允差不多。他们三五成群地走着，也许是有个人在讲笑话，他们时不时地爆发出欢乐的笑声。
　　其中一个人抬头注意到了窗口的我，他把怀里的蓝色文件盒塞给一旁的人，然后用力挥舞双臂，大声地向我问好。
　　“老——师——！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之前的学——生——！”
　　我对他报以微笑。我记不住他是谁了。
　　“老——师——！老——师——！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我——是——林——城——！”
　　这时旁边的年轻人也开始叫我，他的脸被文件盒挡住了一半，所以他努力偏着头看我，“老——师——我——也——是——你的——学——生——！”
　　“我也是！”
　　“我——也——是——啊！”
　　原来那些人都是我之前带过的学生。于是我对他微笑着挥挥手，并没有说什么。
　　“尤浩老师！今天我们没有通行证，所以进不去大楼！您明天还在这里吗？要是还在这里，我们明天一定来看您！”
　　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他们了，可是他们却依然在心里记得我。这份温暖的师生情让我很惊喜，很快乐。
　　另外，我果然是叫尤浩啊。尤，哈哈，真是个少见呢姓氏。
　　我在心里笑了笑，没想到这一次一五岛之旅居然意外地得知了自己的名字，真是巨大的收获。要不今晚我请客，请张克吃着好吃的东西，来庆祝一下这件事吧。
　　于是我带着满心地欢喜转过身，却发现房间里本来还在争吵的两个人此时都静音了。
　　“怎么不吵了？你俩不是很喜欢吵架吗？”
　　他俩静静地看着我，两个人的脸色都惨白地像经历了某种巨大的悲恸。
　　“干嘛这个表情？怎么回事？你俩吵崩了？”
　　我的问题无人应答，他俩还是那样面色惨白地看着我，忽然张克开始发出干呕的声音。他的左手捂住腹部，右手捂住嘴。张允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扶他，帮助他坐到沙发上。
　　我放下咖啡，不明白他俩现在又在上完什么戏码。“张允，你不会是骂他了？”
　　“我没有骂他……我没有……”
　　“那他怎么这个样子？他年纪大了，经不住别人气他的，真是的！”
　　听了他的话我只觉得更加茫然，于是我来到张克身边蹲下，“张克，你要是不舒服我就送你去医院？你别吓我啊，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你……算了，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
　　“什么重新开始了？”
　　“长官，老师……你听我说，我来告诉你。”
　　“你说。”我蹲着没起来，但是把手放到张克的膝盖上，“张克，把手铐给我解开。”
　　张克像是没听到我的话一样，他一动不动。我终于有些不耐烦地站起来，伸手在张克的口袋里摸到了钥匙，拿给张允，“解开。”
　　“是…”
　　“说吧，你俩到底怎么了？”
　　他俩是斗鱼吗？一放到一起就出问题。
　　“如果有人在一五岛对老师你说出你的名字，你的记忆就会开始恢复，然后……然……然后……”
　　然后会怎样？话说“叫名字就能恢复记忆”，这是什么魔法吗？尽管现在这个世界人类能产生堕落源这件事就足够魔幻了，但是也不至于有魔法存在吧？
　　“我……呃………”
　　“你就会死。”
　　张克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某座古城风化了千年的石窟发出的声音，既清洗，又空洞。
　　尽管潜意识让我觉得张克不会骗我，可是他说的话——我怎么可能信？
　　他说我会死。
　　我还说我自己就是秦始皇呢。
　　啊，心好累。
　　虽然我知道他们俩为什么会吵起来，但是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两个人只要一见面，场面就会走向抽象和魔幻。
　　我抬手捂住脸，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放下手，大声对他们说，
　　“你俩耍人也有个限度。我先对你俩说清楚——以后你俩想吵架就出去吵，别在我眼皮子下面吵。还有，我实在是受不了你们两个这幅抽象的样子了！”
　　我说完就转身离开，张克和张允慌慌张张地跟了过来，我立刻停住脚步转过身。
　　“别跟着我！”
　　然后我快步离开办公室，“啪”地一声甩上门。
　　两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