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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我的心跳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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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是蝴蝶,只在夏日里活上三天。

      1
      左奇函再次遇见杨博文,是在凌晨的江城工体酒吧。
      用“遇见”这个词其实相当含糊——更精准的词应该是,他强行抓住并带走了他,这个和左奇函妹妹长得一模一样的男生。
      那时候杨博文和另外三个男生坐在帘子右手边的卡座里,他半支着身子倚在卡座和墙壁的直角中间,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就在左奇函走进去的那一刹那,伴随一阵啤酒瓶塔倒塌磕在桌上的声音,溅起的碎片擦着杨博文的耳朵飞过去,最终没进未被灯光覆盖的黑暗中。

      大概就是人会被这些吸引注意的本能,又或许是和记忆中的那道声纹重叠,在杨博文捂着耳朵低下头的瞬间,左奇函也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应该是不算小的一块碎片,在杨博文耳侧割出了一个口子,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渗出血来。
      那点血又划过他的手指蹭着手背,被昏亮没有质感的灯光照过来,零星的亮斑像是蝴蝶翅膀上那些失去光泽的磷粉。
      即便杨博文此刻已经有些醉了,左奇函又站在暗处,但大抵是从小就敏锐的五感,让他抬起头时,眼睛便已经开始寻找是谁将目光挂在他身上。
      左奇函没来得及垂下眼,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和他对视上,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

      杨博文有点近视,光线条件又差,不由得略略眯起眼睛,连捂着耳朵的左手也下意识松了松,手心汪着的那摊血顺着那点空隙,一点点流过手腕。
      这是一个从下而上抬眼的角度,即便数年没见,他下三白的眼睛和饱满的卧蚕,左奇函妹妹的影子依旧清晰可见。
      ——即使长大,也仅仅只消失了那两团圆圆的脸颊肉,其他每一寸细节都是等比例放大,一下狠狠撞在左奇函心口。
      他小时候就那样,下三白的眼睛往往看着很凶,但杨博文嘴角就算没有表情,也会自然露出一点上翘的弧度,中和了整个面相。
      这是妹妹死后第一次不以回忆的方式重新站在左奇函的生活里,甚至不是做梦,而是活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

      左奇函很确信这就是“她”。
      一来在“她”成为他妹妹之前,短短十一二年的所有事就已经被扒得底朝天,“她”的妈妈就这一个儿子。
      二来即便有人有通天手段能躲过左家的调查,昧下一个男孩来,也没有长得这么像得,就似和曾经严丝合缝一比一长大。

      2
      最开始对这个妹妹耿耿于怀是因为身高。
      很俗套的故事,左奇函母亲在他出生没多久就去世了,而父亲在他十三岁的时候告诉他自己要再婚了。
      杨博文妈妈带着“她”搬进来的那天,左奇函正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别墅大门被推开时候他匆匆从victory的页面抬眼,就见杨博文站在那里。
      “她”扎着两个双马尾,白色贝雷帽扣在脑后,白色衬衫和粉色针织马甲,再往下就是咖色格纹百褶裙以及白色中筒袜。
      多年前的那一刻他连对方服设的每一点细节都记得,记忆却自动模糊了杨博文那时的表情。
      以至于后来左奇函自己都被拖下水穿了一次女装,拗不过的唯一要求就是杨博文要跟着穿初见时的这一身。
      那些错乱的回忆,相似的稚嫩脸庞,左奇函把这一次的表情也生生糊进了初见时杨博文的脸上,从此愈发刻骨铭心。

      13岁的左奇函完全算不上矮,正常小男孩身高,只是便宜妹妹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对视都是微微垂眼看他,把左奇函惊得下意识后退半步。
      似乎是全然被震惊情绪驱使,他在杨博文的平跟皮鞋上来回扫视一圈,不得不艰难地试图让自己接受这个现实
      ——当然,最后左奇函依旧没有说服自己这件事,转身跑上楼,“砰”得一声关上了房门。
      在那电光火石转身关门的一瞬间,他在旋转楼梯的空隙中与杨博文对视上,只见“她”仿若无辜小羊般圆而亮的眼睛,以及抿唇笑起来的浅浅笑弧。

      隔着七年匆匆流水时光对望,左奇函再次出现在那双眼睛中。
      他嘴唇嗫嚅了一瞬,却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名字是久别重逢故人叙旧的钥匙,可他徒余一纸空白。
      在成为左奇函妹妹,和他在同一个户口本上两张纸紧紧贴着时候,杨博文就改了姓,他和左奇函一样姓左。
      取了左奇函名字里的“奇”,还有原先小名里的“文”凑了个新名字,还因为是女生,又多加了偏旁。
      左琦玟这个名字,和它背后对应人,让短短两年都不满的光景,在左奇函二十岁的人生里被拉的格外长。
      实在是太过于浓墨重彩、笔迹蜿蜒的十分之一年岁。

      大概是对视时间太长,以及和曾经一般只要有他们俩在,就没有任何人能插进来的奇怪氛围,坐在杨博文旁边的那个男生也抬起头看过来。
      “杨博文,”他抬起胳膊肘捅了捅杨博文,“你朋友吗?”
      原来他又改回去和他母亲姓了。
      杨博文妈妈叫杨小珺,她没改嫁前杨博文也姓杨。
      左奇函和他关系最好的时候,大小姐、小杨梅还有一堆称呼一直换着叫他,为此专门买了一堆漂漂亮亮的裙子帮他继续扮演女孩。
      如今这个名字也好听,“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对于左奇函近乎于文盲一般的成绩,能想起这句话纯粹是因为它出自《论语》。

      杨博文偏过头去,重新捂紧了耳朵上的伤口,视线末梢却依旧挂在左奇函身上,点了点头,又像是从鼻腔中挤出了一个“嗯”字。
      那点血没多少味道,更何况还是在这样大染缸一样的酒吧,只是好像回忆中的铁锈味乘思念的风,混合卷进了他的肺腑。
      左奇函竟一瞬间难以呼吸。

      他仿若被杨博文轻巧捏住咽喉的雀鸟,一呼一吸全都凭他心意。
      分离的五年把对视拉得太长,过后审视也不过只是一瞬一片刻,杨博文点了点头,笑了一下,“这是我哥哥。”
      与杨博文同伴略显讶异的神色如出一辙,左奇函也不由得怔然。
      而他向来情绪挂脸,内双眼皮也随着笑与不笑里外翻着,杨博文眯起眼睛看着他,也忍不住露出了点逗弄得逞的笑意。

      这个词实在太久没听人叫过,没有带上左奇函名字里的任何一个字,只是单纯地、脆响般嘴唇张开发出的音。
      一时间他竟手足无措起来。
      如同小石子砸入静水,过往的回忆也逐渐浮现,只是好像和杨博文一起放学,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恍如隔世。

      3
      只是,那些也确实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和杨博文的这辈子都不会再有那个时候了。

      4
      把杨博文带回左奇函在江城的家时,已经天光透亮。
      飞溅的啤酒瓶碎片没有多大块,本不至于让他带着杨博文挂了急诊看他的耳朵,也不需要缝针。
      只是杨博文的耳骨钉打得时候就打偏了,被伤口那样一扯,硬生生豁开了一道小口。
      也不知道在他到之前杨博文到底喝了多少,到医院的时候就醉得反应迟钝,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的惊人。
      左奇函就在这样懵懵目光的凝视中给他擦完了身体换了衣服,把被子盖好,却没有抬手阖上他的眼睛。

      久别重逢总伴随阵痛,大抵只是还没有开始叙旧,又或许是那句“哥哥”给左奇函扎了一针高浓度芬太尼,让他竟还有闲心关注到杨博文瘦削的蝴蝶骨。
      曾经杨博文没有那么瘦,即便在女生中也是极纤细的一条人,但终究还是有点肉的。
      肌肉也有,把左奇函背起来都轻而易举。
      而如今躺在他怀里,左奇函关了灯收紧胳膊仿佛在确认这一切都不是什么幻梦,毕竟死人都复活了也确实像实打实的臆想。
      杨博文那点骨头能被左奇函一掌覆盖,就那样压在他的左胸心口之上,刀刃一般切进他的身体,仿佛连左奇函心脏的跳动,都会因此共振。

      “我终于抓住那只蝴蝶了”。
      他想。

      5
      惊醒的时候是下午。
      而杨博文还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安静地躺在他怀里睡着,长长的眼睫毛搭在脸颊上,让左奇函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脸颊。
      曾经也不是没有这般亲昵地躺在一张床上,但那时没多少人知道杨博文的真实性别,总归还是顾着男女有别,不得不避着些人。
      左奇函半撑着身子摸了手机过来,苹果手机自动亮屏,锁屏壁纸依旧是那个简笔画的笑脸。
      那是杨博文以前的头像,被左奇函设成壁纸后一直没变过。
      手机更新换代快,他又是出一个买一个,这张壁纸却一直跟着他,就好像在哪怕凌晨三点惊醒这样脆弱的时候,摁亮手机,就是杨博文笑得弯弯的眉眼。

      左奇函以前总和杨博文吵架,夸张点说每时每刻都在吵,一被杨博文惹毛他嘴巴就跟淬了毒一般,刻薄得要命。
      而左奇函之前说打耳钉要沿着耳廓打一排的时候,他们就在吵架。
      说这话他一直在余光偷瞄杨博文,却只见他哼笑着撇了撇嘴,抬手摸了自己的耳廓一圈,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了句,
      “裁开都不需要画虚线。”
      很难说左奇函现在都没打耳洞是否有这句话的影响,但杨博文这种看上去就不会与之沾边的人,不光耳朵,连脸颊上都打了眼角埋钉。

      是个能和左奇函眼角痣完全重合的位置。
      三根钉子藏在皮肉中,变成了杨博文右半侧脸三个蓝白色的小点,连成一道曲折弯弯的线。
      像是两段极其粗糙的蝶翼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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