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打工记》鹤樵

30、第 30 章

　　时间在一分一秒中度过，罗春花的心不自觉的慌了起来，她抿了抿嘴角，已经没有心情加入这群学生的逃跑和集合计划里了。

　　她坐在人群里，焦急的抖着腿，嘴里咬着指甲，眼睛却不敢看向窗外，因为她害怕她这么明显的逃跑姿态被阿福或者孙景瑞发现。

　　但罗春花这蠢笨的脑子也不想想，她和这群学生既无交情，又没有这群学生爱国抗日的心，还这么一意孤行的穿过重重人群，来到这群学生中间，明摆着就是为了混在学生堆里逃跑做准备。此刻还不赶紧趁着车没彻底停下来，看看窗外的布局，和规划自己逃跑的路线，竟一副做贼心虚的窝缩在学生堆里？

　　孙景瑞立在人群外，看到罗春花那副姿态，想笑又不敢笑，嘴角的弧度装的十分艰难，他着实也没想到，罗春花真是没有做地下工作者的潜质，刚还在学生堆里讲了那么一通特务潜伏和接头方式，丰富精彩的经验，吓得他以为又遇上个伪装高手，结果，就这儿？

　　孙景瑞抖了抖身上的寒气，他侧头看了眼依旧立在车厢交接处的阿福，长袍下的双腿略微分站着，显然并不是一副休闲的姿态。

　　再看罗春花，还是一副没出息的样子。他不由心想，要不让罗春花先玩上两圈，在回北平？不然罗春花这一番费心力的准备白费了，估计又得生气不开心了。

　　想罢，孙景瑞便又松散的斜倚在车壁上，擎等着罗春花“大展神通”了。

　　只不过，罗春花实在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待火车刚一停站，大家便按照刚才商议好的决策，一部分由车厢接头处的小门冲出去，一部分借由车厢的窗户逃出去，然后四散开来，换身衣服等到了政府门口集合。

　　罗春花也想的很好，阿福被学生冲的没办法抓住自己，而她就和翻窗户的学生一同逃出去。

　　只可惜，这群学生虽都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样子，但翻窗户逃跑是做熟的，一个接着一个，女生接着男生，丝毫不带松散的。倒是罗春花从小就没做过爬树翻墙的事，手一下子放在被椅上，一下子又放到窗户沿上，实在耽误事。

　　孙景瑞见状，只好帮着罗春花有意无意的拦着阿福，却见阿福也不是焦急的姿态，心里狐疑，再回头看时，只听哎呀一声，便不见罗春花的踪影了，显然是终于翻出去了。

　　而再孙景瑞以为翻过去的罗春花却是被人猛地推过去的。

　　时间回到片刻前，就在罗春花还在纠结到底从哪里泛的时候，后面一个排队准备翻窗户的男生，好心的探头问了句，怎么了？然后又问需要帮忙吗？却不带罗春花回头说上两句，就见后面的男生，红着一张脸，低垂着眼，一副不敢看的姿态，手直接略过罗春花的腰、腿，抱起罗春花那双黑色小高跟的亮面皮鞋，一个用力，把罗春花直直的翻了出去。

　　而罗春花一个备不住，哎呀一声，就见自己的头直直的跌向站台，在她以为要直接摔个面目可憎的时候，身旁突然一个温热的身躯抱住了她。

　　罗春花还来不及抬眼一看，手就被一个柔白的小手抓住，猛地往前冲去。加上身后又是枪声，又是警勺声，罗春花更不敢东瞅西望了，跟着那个女孩就闷头往前冲。

　　直到等到来到一处安全的地方，两个人才停下来，喘着粗气。

　　罗春花这才腿软脚酸，加上皮鞋是为了旅行新买的，有些磨脚，平日里活动量不多，倒也能忍受，这会儿跑了那么长一段路，她已经感受到脚踝处已经磨出一个血印子了。

　　那个救了罗春花的女生倒是穿了一个黑色布鞋，虽然跑起来不舒服，但比罗春花好多了。待她抬头的时候，罗春花才注意到是那个在车厢里问她怎么过来的女生。

　　“我叫俞咏秋，你叫什么？”

　　罗春花此时也缓了过来，看着一脸笑意的俞咏秋，也露出牙齿笑道：“我叫罗春花。”

　　俞咏秋在罗春花一进车厢便注意到了，任谁身后跟着俩高壮男人跟着，都不由的引人注目起来，她见罗春花虽一脸笑意，但眼里却总打量着他们这些人和窗外，便疑心罗春花是被人挟持了，想要借她们逃出来，便想帮上一帮。

　　待两人逃出火车站的时候，俞咏秋便要和罗春花说再见了。

　　罗春花回身一望，早已看不清火车站的影子了，加上自己闷头一阵跑，东拐西拐的，早已认不清回去的路了，此刻听俞咏秋要分开，心里却生了依赖的情绪。想着她们也是上海来的，办完事总也要回去的，于是央求俞咏秋，带她一起吧。

　　俞咏秋轻咬嘴唇，思考了片刻，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下来了，大家都是女孩子，再说罗春花也不像是坏人，和她一起回去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

　　俞咏秋先声明道：“我们要干的事太危险了，说不准就被警察抓了，你可得机灵点，别被抓了。”

　　罗春花这是第二次躲过警察的搜捕了，胆子也是越发大了，总觉得自己有女主气运了，怎么着也会大难不死，而且想比未知的危险，眼下独自会沪更让人害怕，于是她爽快的答应下来了。

　　俞咏秋也是第一次来南京，自然也是不认路的。好在，此刻已是上午了，街上都是人烟，且近几日都是来南京请愿的学生，大家也都好心的指路，于是两个人没走几步，便遇上了也来南京请愿的学生。一身衣服早已经脏的不成样子了，脚上踩的棉鞋也黑黝黝的，鞋底磨得白底都薄了好几层。

　　罗春花就不是什么谨小慎微的人，平日里在财政局里的装样也都是听他的耳提命面才记得的，这会儿脱离了工作地方，加之又是学生，罗春花对于学生一向都是抱着单纯老实的印象，于是也不掩饰心性，好奇的问她怎么这个样子？

　　那学生苦笑了一下，答道：“一路走来的，可算是走过来了。”

　　罗春花一时愣了下来，嘴角的笑也勾不起来了。

　　昨日，上海还是大雪，今日，南京又是小雪，踩在路面上，一阵吱咯吱咯的声音，罗春花穿的随是高底皮鞋，但也冷的脚生寒，而后脚踝的那两处血印子似乎也被冻住了，没了火辣辣的痛感，只有一脚一个擦擦而过的麻木感觉。

　　罗春花的脚步逐渐沉重起来，后脚踝那两处血印虽好似止住了，但又和地上的薄雪粘成了两个冰棱子，让她死活抬不起去看热闹的脚来了。

　　步行来的学生自然轻装简行，所以一切请愿传单，小旗子都是坐水路或者铁路来的学生带的，当然也有本地学生支援的。

　　远地而来的学生大多组团来的，人称不上多，顶多就现代一个高中年级的学生人数，而坐水路和铁路的学生更不要说了，来的时候倒也不算少，但从上车到下车就有不少被拦下来的，但也不算少了。

　　大家不知道能来请愿的学生到底能有多少，担心人来的太少了，又担心人来的太多了，所以只好闷头做宣传语标，待罗春花快走到请愿集合处的时候，两只手一只一个宣传标语了。

　　俞咏秋挽着她的胳膊，尽管已经熬了一日一夜，脸上却不见倦色。

　　反倒罗春花有了一丝退缩，她总是这样，做事婆婆妈妈，犹犹豫豫，瞻前顾后，害怕这害怕那。曾经上小学的时候，又想当班长，又害怕当班长后被人嫉妒；上初中的时候，更是如此，不想当副班长，害怕耽误学业，却又不敢拒绝老师，害怕被老师觉得事多；到了上大学更是，想学自己喜欢的专业，却在爸爸一个随口建议下，便立刻转口学计算机，明明她数学也没那么好。

　　出社会也是，想着自己要独立，要做自己，可是还没等真的受社会的毒打，就一点小挫折便瞬间当了缩头乌龟，回去老实听父亲的安排，考公务员，考事业编，实在不济先当个临时工。

　　罗春花此刻见大家声势浩大，也记起来这个时候政治的敏感性了，实在不是自己能掌控的了，又担心这么多聚集肯定会有更多的镇压手段，加上这不是市政府，而是国家政府，一向遵纪守法的罗春花开始害怕了。

　　但事已至此，后面越来越多的人跟上来了，这也容不得罗春花临阵逃脱了，加上罗春花又是别人一鼓吹便头脑发昏的性子，更是咬了牙豁出去了。

　　虽然镇压的人多，但来请愿的人也多，想比自己也未必跑不出去。

　　孙景瑞站在旁边的二楼上，就看着罗春花一会泄气，一会给自己鼓气的样子笑了。真是个喜气人。

　　而鄂顺双手揣袖，静静的从上往下看去，旁边阿福安静的立在那。

　　过了片刻，鄂顺见罗春花还是没有要退出来的意思，便侧头对着阿福低声了几句。

　　孙景瑞移出一分心神，听去，不过是让阿福多看顾着点罗春花的意思。

　　只是枪子不长眼，谁知道罗春花会不会倒霉的擦过去，又或者没躲过去？离得那么远怎么保护？孙景瑞心里有些不满，也开始不由的怀疑，罗春花到底是他们家的小姐吗？

　　先说前面，他就见阿福阻拦罗春花的样子并不是使出全力的样子，到罗春花下去之后，阿福倒也干脆的直接回了头等车厢，那头鄂顺已然收拾好准备着呢。

　　见阿福身后没有罗春花的身影，也不见诧异，平淡的问道：“下车了？”

　　孙景瑞心道，你们真有规矩，逃了就是逃了，怎么就当成下车了呢？

　　待阿福一手一个行李箱，下了火车，走出火车站，还不待孙景瑞说什么，就见面前停了辆车。

　　一个中年人，笑着下车，快步走了过来，然后替鄂顺开了车门。

　　这时，孙景瑞一捂头，脸上的笑不知道是该苦笑自己还是该苦笑罗春花白费功夫了，鄂顺原本就打算在南京下车。

　　怪他，一心想着赶紧回北平寻人，忘了现在打通关系，除了伪满洲国还要有南京了。

　　论做臣子，还是这群满清贵族会做。

　　孙景瑞讽刺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