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打工记》鹤樵

28、第 28 章

　　那一个深夜里的火车，再次没有如罗春花的心愿晚发车。在鄂顺从火车站回来没多久，阿福便带着行李箱，紧跟着罗春花，一步不错的把罗春花推到了火车上。

　　整个火车站安静无声，数名黑色警服的警察整齐的排在站台边，目送着罗春花上了车，然后安排好躺在铁轨上的学生，才收队，站在火车旁，等着火车驶离。

　　那一天的雪是从入夜开始下的，先是盐粒般大小，待罗春花上火车后，这才发现雪已经变大，厚重的铺在昏暗的车灯下，映射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火车乌拉乌拉的开始响起，让罗春花胆战的心又是一惊，她看着紧随其后的孙景瑞，不知道为何，心里舒了一口气长气，明知道这个人不可信，但是看见他并没有抛下她还是内心暗喜，转而对这场未知的认亲之旅有了一丝能逃生的底气。

　　既然心里有了谱，罗春花对这场被挟持的行为便又心大起来，她跟在鄂顺后面，上了火车后又一路往前走去，这一节火车应是头等车，包厢里只有一人卧铺，旁边备有座椅，铺着白色鹅绒垫子，罗春花坐上去之后，软绵绵的。鄂顺倒没有一同坐下，待阿福安置好行李后，才和阿福一同退出去。

　　罗春花随即尴尬的站起来，她还以为大家会一同坐下去的，她起身跟着鄂顺走出去，只见孙景瑞也一同站在门口，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她愣了一下，“你们要去哪儿？”虽是你们，但罗春花目光却投向孙景瑞。

　　鄂顺心里自有打算，他一把老骨头了自然不能在这里守着小小姐，阿福低垂着头站在门旁，已经做好守夜的准备了。

　　孙景瑞一个外人，不说头等车的价格，单说资格更是没有的，这个时候的头等车有时候是有钱也未必能坐的上的。

　　“我们的座位在后面。”

　　见孙景瑞不是要独自下车，罗春花心定下来，便也不想考虑为什么大家不在一起了，于是点了点头，转头回去就把车厢门拉上了。

　　虽然目前的状况，让她不得不对着孙景瑞残存的人性道德抱着最大的期望，但是，如果无事的话，她确实也不想见着这张笑面虎的脸。

　　再说，北平离上海那么远，中间又途径那么多站，夹在人群里下车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下车后再把自己的耳饰一当，虽然值不了多少钱，但回上海的火车票还是有的。

　　她想了想自己逃生的可能性，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于是又给自己的生命增加了一丝确定性，便更安下心来了。

　　只是，罗春花一向是思想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总是想得美，干起来却总又有几分怯弱，几分顾虑，几分惫懒。

　　那头孙景瑞一手抱着大衣，一手插兜，跟着鄂顺往一等卧铺上挤去，走廊上三三俩俩坐着几个乘客，手里握着报纸却又探头探脑的讨论后面车厢的学生们。

　　孙景瑞这才知道那些卧轨上的学生是被拦截的北上的学生，虽已经猜到了，但听到这群学生的胆大，心里还是一惊。

　　窗外天寒地冻，就算火车不开，但光躺在冰冷的铁轨上，再冻上一夜，也该坏了人命，不过幸好，最后没出人命。

　　他抬眼看向前面身量并不高，但梳洗整齐的鄂老也是心里揣测，鄂顺到底找的谁的门路，竟然连北上的学生都敢放行，不怕南京那边找麻烦？

　　不过想到东北那边已经是日伪的侵占地，北平也已经脱离南京政府的掌控，而鄂家又是标准的皇亲国戚，想来已经和日军方面打了不少交道了，不过，孙景瑞却一时也摸不清是南京哪方面和日伪方面开始暧昧起来了。

　　想到这儿，一贯笑脸盈盈的孙景瑞罕见皱起了眉，不过顷刻间，便又恢复了笑脸。

　　这个时节，北上的人并不多，孙景瑞的车厢里也就只有他和鄂顺两人。

　　孙景瑞北上的仓促，并没有带行李，也没有来得及和方望舒交代好，但这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上海最近的经济政策除了法币改革，便是银行改组后续和英国谈判借款的事宜了，孙景瑞对于这其中的两项并不抱有太高的期望。

　　想到钞票代替银元，他随手掏出一张法币，他伸手弹了一下这张纸币，显然，纸币轻飘飘的，出门携带并不为难。

　　鄂顺也轻飘飘的看了眼，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孙景瑞敏锐的发现了鄂顺眼里的不屑，他也是扯了扯嘴角，但没有多话。

　　一等车厢的包厢并没有门，孙景瑞站起来把绿色的门帘拉上，还能听到走廊上男人们讨论那群学生的声音。

　　孙景瑞这列火车是沪平快车，中途经停南京，便一路向北，最后途径济南府和天津，才到北平。中间三天两夜，停靠站下车的人并不少，孙景瑞倒不担心罗春花会夹在中间逃跑，毕竟相处这么久了，他也认清楚罗春花胆小怕事的性格了，只是，他眼神一转，见鄂老也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心想难不成，罗春花的性子是自小养成的？这鄂老倒也不怕他家小姐离家数载改了心性？

　　鄂顺早就把腿挪到床铺上了，半靠在叠好的被褥上，双手平摊的放在小腹上，眼皮半耷拉着。对门帘外那几个男人的大放厥词仿若反应。

　　天色实在太晚了，从林孝谦家出来就已是半夜了，又一路急行，加上处理火车站事情，此时已经是午夜了。

　　窗外的雪随着火车哐哧哐哧的声音，逐渐变得有节奏起来，在黑茫茫的夜里，一片接着一片的贴在窗户上。

　　孙景瑞定神看了会儿这晚的雪花，又在思虑这趟北平之行会有什么利害。

　　法币改革已然定局，但要真的做到外汇汇兑本位，南京方面外汇储备也确实不足，只能借款维持币值稳定，可现在和英国的谈判僵持不下，加上南京方面为了金融垄断开始对四大银行增资控股。这肯定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他离开半月倒也没什么问题，只是在北平，他要替林孝谦找林钰，就要和鄂家有所往来。

　　本是帮鄂家把罗春花带到北平就算了事，但见罗春花那样子，倒不像是回家，反而是进了什么龙潭虎穴，搞得他也一时扔不开手了。就一小姑娘，别因为他一时私心真陷入什么困境。

　　但鄂家现在南北都有交集，说不准在北平又会遇到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他也实在预估不到是好事还是坏事。

　　便想着，事情最好快点结束，不论是林珏的事，还是罗春花的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捏了捏手指，把那声叹气咽了下去。

　　但也是伴着窗外的雪花砸向窗户的声音，火车撞击铁轨的声音，一夜未眠。

　　罗春花倒是好眠，她一向做惯了绿皮火车，加上，现代火车卧铺并没有她此刻的卧铺舒服，她躺在鹅绒垫子的床铺上醒来的时候，还很满足的呢喃了一声。

　　却不想门外很快一阵小心的敲门声。

　　“小小姐？要叫早餐吗？”

　　罗春花瞬间滞住了，这是阿福的声音。她起身，从窗下的行李箱里拿出一件月牙色丝绒旗袍换上，这才打开门探出头。

　　阿福正守在门边，依旧低垂着头，身量却比罗春花大了不少，即使半弯着身子但也不见丝毫气弱。

　　反倒是罗春花低声问道：“你一直在门外的？”

　　阿福答道：“是。”

　　罗春花皱了皱眉，刷的一下，又把门关上，回到包厢里，咬着手指甲，踩着丝缎拖鞋，在白色地毯上打转。

　　她不喜欢这种时时被监控的行为，这让她怎么逃跑？再说，一个大男人，耳朵那么灵光，她那么小声都能被听到，就不要提她半夜上厕所的事情了。

　　为了验证包厢的隔音，罗春花跑到包厢的卫生间里，然后小声的又叫了声：“阿福。”

　　却不想，那个人瞬间又应了声。

　　罗春花一时羞涩，一时火大。

　　待鄂顺随着送餐员一同过来的时候，罗春花一面抱怨阿福，一面手里的刀叉放在白色餐盘上，有一道没一道的划拉起来，发出刺耳的声音。

　　鄂顺这时才有了反应，他先是制止了罗春花这种不规矩的行为，才又说起阿福。

　　府里的规矩严苛，哪个太太小姐出门不是带着女佣和下人的，倒是罗春花，因事从权急，没从北平带一两个丫鬟过来，加上罗春花又一心要逃跑，也只能靠阿福了。

　　阿福嘴严守规矩，自是放心的。

　　所以，鄂顺虽是顺着罗春花说了一嘴，但也没把阿福撤下。

　　这顿早餐吃的罗春花一肚子气，也顾不上是肉了，她就是中国胃，早餐必须是馄饨油条这类热乎的，吃肉也得是肉馅包子，吃不了洋务的肉。

　　于是，稍微填了点肚子，便叫人撤下来了。

　　虽是如此，但罗春花就不信邪，一个阿福就算日日夜夜守着她，也总有打瞌睡上厕所的时候，她还不相信自己找不到能逃出去的时机。

　　于是，便借着找孙景瑞，不顾鄂顺的阻拦，出了这节包厢，一路往后走去。

　　她心想，鄂顺这些什么人多眼杂，云龙混杂的借口可不都是她要逃出生天的机会吗？于是便想着往后越是廉价车厢，人越是多、杂，于是越往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