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枝雨【霸段bg】》小长安糖果铺

39、拜天地

　　宋停文先是谨慎地扫视四下，没注意到什么东西，段飞白冲他轻轻摇头。
　　他这才轻轻松了口气——这一泄气，腿就软下去，不过他发现段飞白朝他动了两步时，已又重新站住了。
　　眼神交错，宋停文眼色下汹涌着疲惫，见她停住脚，慢慢摇摇头，示意他还可以。
　　不知是否因他形容惨烈，段飞白居然没说出话来——他猜测是有这样的原因，他也不想这样的。
　　段飞白也负伤了，脸上还有血迹，但看她的意思，是还能坚持。
　　“还能走吗？”
　　段飞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不太能，其实有条腿断了——你小心些！”
　　宋停文一阵急火攻心，妄动那双已不堪重负的腿，自然走不稳，膝盖与刀撑住他。段飞白脸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妆容也沾了尘迹，她的眉梢抖了抖：“没关系，我们只是被……困在原地而已。”
　　他尝试了两次，只有愈来愈重的眩晕感，里外的疼痛争先恐后，几乎叫他发不出声音。于是他只能在这样一个无可奈何的时间里去端详她，原来她今天竟真的穿了嫁衣的，虽然已被刀剑与血色撕毁了原本的华彩，也依稀可见隐约的金线流光，在风里微微闪烁着，长发飘在风里——应是好好戴了凤冠的吧？只是乱中掀落了？……这样的话，她今天本应非常美的，甚至冠绝天下，可恨仍是染了这般的风尘……好可惜，他没有见到，只能想象。
　　……为什么？为什么真的在这请君入瓮的计谋里穿了嫁衣呢？今日注定是腥风血雨的，而在他的想象里，这身嫁衣是应该为她带去流光溢彩与刻骨铭心的——他凄凄地想着，也就这样轻轻地问出来了：“为什么你也……这样出来了？”
　　他是想直接问她的嫁衣的，却最终没能问出口那几个字，一种长久的卑怯压下了他的所求，不过段飞白还是听懂了，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已不复体面的华服：“我们身上这身衣服都非寻常可用，难得如此相见，却是这般光景……世事总不如意。”
　　“……是啊。”宋停文手臂上的衣服也已残破：“世上总归憾事多，……此生苦短，便就更多。”
　　“——因为今日，是我的大婚吗。”她轻轻地说，在他的注视下，居然抬起了腿慢慢朝他迈出步子来——一步，两步……宋停文已无心计较了，惊讶只在他眼中飞速闪过了一刹那。
　　“真或假……本就参半其中。”宋停文看着她走来：“……有话要说？”
　　段飞白在他面前蹲下来，他们之间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近的凝视，宋停文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到了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不再像是从前一样死气沉沉，而是荧荧闪烁着。
　　没有话讲，宋停文徒劳地垂下眼睫：“……很漂亮。”
　　“一直都是吧？”
　　没有预料到的回答，宋停文微微一愣，轻轻点头：“嗯，今日盛装，料来犹胜。”
　　段飞白抬手抚上他的脸颊，这动作让宋停文吓了一跳，眼中有些慌乱，欲言又止。
　　段飞白的手轻轻摩挲他的脸颊，瞳仁描绘他的眉眼，有这样锋利眉眼的人怎么居然会是那么温和的人呢？……令人贪恋。
　　但她要走了。她始终都有一条路要走。
　　“……我要走了。”
　　没想到在安抚之后等来的是这样的开场白，宋停文撑着刀，也觉得累了，放倒长刀：“……要去哪里。”
　　去哪里？
　　“大概……是去一个故交满座，很轻松的地方吧。”段飞白还是不愿意放开他，可是明明时间是要到了。
　　“……那……想必是好去处。”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阻止什么了，在这盘漫长的棋局里，他作为一个棋子，已经尽了他的力，如同在一架车轮面前，纵如一粒埃土，也已倾赴全力。
　　“嗯，会的。”段飞白的指尖扫过他的眉骨，眼神跟着移动：“……谢谢你做的事，……我们都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了。”
　　“……是吗。”可他还什么都没看清楚，也不知这种种的背后是否还有执棋人：“我……唯有一腔孤勇而已。”
　　“恰是我要的孤勇。”段飞白郑重地点头：“你给我的，我都清楚。”
　　她的手截住了一滴热泪，而宋停文却仿佛浑然未觉。
　　为什么呢？他要求的应该不是这句话才对，可真的从她口中听见这样的话时，为什么依然像是迷途求灯？
　　“如果可以的话，他日，可以去一次南诏。”她突然说，因为时间紧迫，她要快些走了，所以话题转的生硬：“那是我的故乡。”
　　“你说过的，很美的地方。”宋停文声音模糊地回答，他能坚持的极限越来越近了，那些疼痛逐渐侵蚀了他仅剩的神智，甚至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发出了声音。
　　“嗯，很美。”段飞白轻声重复，又想到些方才遗漏的东西，于是话锋又转回他身上：“刚才，我看着你了。”
　　宋停文抬眼。
　　“我就坐在轿子里，看见你了。你穿着喜服，从聘礼上起身，说你来抢亲，我都看见了。”
　　鬼使神差地，宋停文谨慎地拢住了她在自己脸上游走的手，而这次，她居然也没有挣脱。
　　她说的都对，可她从前绝不会如此直白的揭示，使他茫然，只好点头。
　　段飞白望着他，十分珍重与不舍，看他点头的样子，竟也觉出了十年前他身上的少年气，直白坦荡，浓烈厚重，一时恍惚。
　　风吹林动的声响中，隐约出现了些不和谐的杂音，将她动摇的心绪带回：“我听到了些声音，你的朋友正在上山。”
　　其实他还没听见——也许是他的反应已经非常迟钝了的缘故，但凭借本能，握了握手心里的她：“坚持住，他们会……救你下山——”
　　“你也坚持住了，不是吗？”段飞白还是抽出手了，宋停文迟缓的目光还没跟上她，她就已经放手、起身、退后、重心不稳，两腿深浅不一——宋停文抬起头来，天与林叶间，她的脸、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