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归客(一) ...
-
方承心从兜里掏出一枝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她需要认真规划一下自己这宝贵的五天假期怎么花。
按原计划,她打算去陪自己女儿方白露,女儿长期呆在寄宿学校,而她因为医院工作很难长时间呆在女儿身边,难得有个假,原本打算母女好好呆几天,一起出门玩一玩,可不巧刚好赶上白露期中考试,出行计划就这样泡汤了。
她向自己母亲抱怨这件事,老太太一听她放假,直接给她指派了任务,要方承心回老家找她以前写的一本有关针灸和把脉的笔记,她现在手底下有两个不灵光的学生迫切需要这两本资料,如果这俩倒霉学生再给老太太把脉摸出喜脉,她就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对她们做什么了。
方承心就这样和亲妈对着电话各自吐槽了手底下的人和最近的事,她说医院现在新来几个规培生干活,要是把白大褂脱了,他们的脸色比病人还像病人,同事手把手带的研究生对病号畏畏缩缩,胆小如鼠,每天不是在找导师就是在找自己的路上,而亲妈方翰书说胆小就胆小吧有时候胆小也不是坏事,总比新来的下手给人扎针,扎左手,扎着扎着把手扎透穿了强。
这样互相啰嗦半天,方翰书想起个事,她的老朋友,老家邻居,方承心的申姨,最近心脏病出院回家了,她让方承心回老家的时候顺道看看她的情况,传达一下来自老姐妹的问候。
就这样,方承心回到老家后,在母亲的房间里找到了她的笔记,认真收好,准备给母亲的倒霉学生带来一点学习生涯的光。然后她趴在母亲的书桌上,继续规划自己的假期。
五天假,两天呆在老家,收拾收拾房子,伺候一下园子里的植物,去隔壁看看申姨的情况,第三天去母亲那边,把笔记本交给她,然后开车带着母亲去接学校接白露,祖孙三人一起开开心心再呆两天,第六天收拾收拾继续去医院上班。
真是完美的计划。
方承心把纸笔放到一边,下楼,来到自己家的院子里。
这里是小城镇最常见的独家小院,老房子,两层小楼房配个院子,院子里是水泥地,有两个几乎巴掌大的小花圃,想到什么就种什么,种得全是好活的东西,两棵月季花,几棵小白菜,几棵葱,还有一大丛薄荷,这些植物胡乱生长在一起,倒也显得生机勃勃。只是秋冬季节,薄荷不见了,白菜和葱已经发黄,只有月季花还挂着点枯绿色,身上刺也黑了。
方承心拿着剪子,开始给月季花剪枝,自打母亲去葵园当常驻医生,家里无人居住关照,月季花就开始疯长,现在剪剪多余的枝条,来年才能开得更好。
可惜方承心不太适合园艺这一块,她一只手扒拉着枝条,一只手拎着大剪刀,眼镜有点往下掉,导致她枝没怎么剪好,上来先把自己手划了一道,月季的刺干硬带钩,从拇指一直划到手腕中间,流血了。
方承心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丝毫不在意,她右手的指尖凝起一道白光,她抚过那一道划伤,感受到伤口上熟悉的发热发痒,从上到下,等那点白光走到手腕上,整个划伤完全消失了,胳膊上的皮肤洁白平整。
她继续修剪月季,这一次她修得很小心,成功剪掉了多余花枝。
零零碎碎的活忙完,差不多一个上午就过去了,这时候,她接到了申姨的电话,申姨已经知道她到家了,中午叫她去隔壁吃饭。申姨说必须去,已经让申叔炒好五个菜了。
再住过大城市的鸽子笼之后,方承心反而觉得,老家小城镇这样的独家小院是难得的人间清净,只可惜到底医疗条件不到位,有什么大病大灾,还是要去省城看病,这次申姨就是这么个情况,心脑血管问题,只能去大城市治疗。好在及时联系了方承心,一路上熟人保驾护航,万事顺利。
申家和方家几乎一墙之隔,小地方都是熟人,白日里大门都开着,方承心一来到申家,就感觉到有些怪异。明明和自己家几乎一样的格局,一样的采光,不知为何,整栋房子莫名有种阴鸷气息,今天阳光灿烂,这会正当午时,阳光和阴影泾渭分明,空气有一种阴湿带来的潮味,人在房间里,房间里一片漆黑。
方承心对这种氛围很敏感,她不认为自己有想太多,暗自决定不多留,吃了饭就走。
这时候,申姨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出来迎接方承心,
看到申姨,方承心心里不太好受,曾经记忆里爽朗快活的女人,如今头发全白了,她还不到60岁,只站在那里,就能感受到生命力的萎靡,方承心的母亲已经70多岁了,在学生和病人面前依然虎虎生威。
申姨挽着方承心的手进了客厅,客厅里一片幽暗,方承心坐在又冷又硬的木沙发上,再次打定主意吃完饭立刻就走。
申姨和她叙旧,说自己治病是如何得了方承心和她朋友同事的照顾,抱怨小地方诊所药房什么都买不到,护士只会给她输液,她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连续性,偶尔露出呆滞神情,方承心对她的怜悯战胜了进屋的不适感,努力配合着,让她流畅把话题进行下去,方承心感觉申姨似乎有一点老年痴呆的前兆了。慢慢地,话题从城乡医疗差距转到孩子身上,申姨说,你家白露都上初中了,成辉连个家也没成,成辉,成辉……她似乎在努力想着什么,说儿子上班好多年了,没有女朋友,他有吗?
这时候,申叔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来了,他专为方承心做了一大桌子,申姨专门交代了,要做方承心爱吃的,这会锅上还坐着丝瓜排骨汤呢。
申叔的手艺还和方承心记忆里的一样好,当年他孤身一人从农村来到这里,就是靠着这炒菜手艺引起申姨注意,改姓赘进申家,和申姨有了一儿一女,大儿子申成辉,二女儿申成璧,夫妻两人也算是扶持到老,大儿子读书听说不错,好像已经在大城市研究所上班了,二女儿……
方承心算算年龄,成璧应该只比白露大几岁。
“好久不见成璧了,成璧现在怎么样?”方承心出于关心,专门问了这个女孩。
此话一出,申姨把筷子放下了,她脸上的皱纹似乎垂了下来,在这个阴暗的室内,配上她透明的眼睫毛,有点吓人。
申叔也把筷子放下了,方承心感觉自己问了一个不能问的问题。
申姨的嘴嗫嚅着,她似乎原本不打算回答,但她最终还是开口了:
“成辉把她送回来了,跟着她哥治了这么多年,一点起色也没有。”
“我们打算把她送到我这边的乡下老家,找个人家。”申叔说:“成辉不能再带着她了,带着聋子妹妹,他没法成家,这么些年钱也都花给她了,手里连存款都没有。”
方承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在她的记忆里,申成璧是个温柔,羞涩的小女孩,会拉着妈妈的衣角,在她身后对人眨眼睛,申姨老来得女,这孩子有先天性听力障碍,但申姨从来不许别人说她女儿一点不好,会带着她,去街上唯一一家点心铺子,给她买粉红玫瑰花的老式纸杯奶油蛋糕吃。现在夫妻俩一脸漠然,对自己曾经爱过的孩子弃之如敝履。
“为什么会治了这么多年没有起色?”方承心非常困惑,如果她没记错,申成璧是重度听障,现代有很多应对听障的治疗和辅助手段,怎么会搞的这么多年都没有起色?
"她装过人工耳蜗,或者使用助听器吗?“方承心问。
申姨摇摇头:“没有,她这些年一直跟着她哥在外面,成辉说没有用。”
方承心越听越糊涂,一不装耳蜗二不用助听器,申成辉这些年带着他妹妹到底治了些什么?
“她脑子糊涂,人也疯疯癫癫的。”申叔补充:“而且有时候,会对着人说怪话。”
“她现在人在哪里?”方承心问道。
申姨似乎在思考,她又露出了呆滞神情,过了一会,她慢慢说:“她现在就在家里。”
“那怎么不让孩子下来吃饭呢?”方承心看着满桌饭菜,感觉有点不舒服,她把自己的筷子推到一边
“她脑子现在有点问题,我们不让她见人,怕吓着别人。”申叔说:”她听不清,但是会说些……“他斟酌了一下:”吓人的怪话。“